鬍雲飛

問鸚鵡

鸚鵡多斑駁，子何純顏色？人雲當亦雲，子何悄不羣？池邊生綠柳，於子何所有？鬍爲久凝眸，宛然不勝愁？子趣吾所見，吾意復誰念？使子出樊籠，可不在夢中？夢中栩然蝶，何如此日覺？

九月五日作

洞庭雨如織，煙寒山水色。清謳忽沉浮，幽絕簫與笛。木葉滿雲汀，所顧無人跡。覓之入竹林，一片茫然碧。

贈yvonne

大雅若晨星，可望不可薄。一思翻入夢，再思夢魂奪。神遊極千仞，飄出天之角。所以後來人，三絕復三縛。蜀道秋興後，斯文久已沒。元白失其氣，蘇黃失其脈。餘者何足道，彫鐫不堪說。餘本田家子，所悲識韻樂。駑馬許萬裡，短翅期振作。山道多艱涉，登臨徒空闊。更貽來者笑，先輩早隨鶴。豈無衕路人，義利紛成各。天地蒼茫茫，誰爲解吾惑。南望白雲下，知君亦寥落。輾轉不能寐，秋風閒池閣。

青畈

青畈湧蛙噪，蛩唱紛四圍。野花窗下發，玻璃影葳蕤。孤臥客中榻，睡意乃相違。起立黃泥道，月大行人稀。和風間清馨，春寒不浸衣。十裡稻花村，兩三燈火微。獨行如夢裏，塵事若煙霏。

夢逝

夢逝不可追，獨坐待清曉。高齋十二重，下視行跡杳。殘暑未禁涼，夜氣侵白蓼。玄蟬獨不覺，放聲最高杪。

獨坐

造化感我真，遺我以孤寂。萬籟俱歇後，悄然來胸臆。如雪花颭水，如輕塵觸石。宛然百骸脫，忽復當時憶。閒過長安道，扶碑尋殘碧。揚沙及垂雲，茫茫動八極。風從天上來，使我無處匿。悲欣遽未名，中腸結不息。斯感如重生，此際猶夙昔。起視月泠泠，亙古照空壁。

如光

日月不可見，微星亦漸泯。風雲歸寂滅，兩間餘一人。精魂騰且湧，戰鬥思青春。揚彼悲喜怒，如光照此身。典型去已遠，奮力敢逡巡。不然委蛻後，宇宙一纖塵。

雪日昆明湖上踏冰

寒雲接天壤，羣山盡疲態。老木亦頹唐，霜枝無餘黛。北風肆其涼，傾倒琉璃鼐。湖水暗不平，凝冰以爲蓋。伊我行乎此，落雪積冠帶。未步亦飄搖，恍立鯤鵬背。摶扶九萬裡，茫茫溶大塊。四顧盡灰白，澒濛無色彩。此境忽定格，千載與萬載。不覺幻朱顏，不覺移滄海。不覺生與死，於斯視野外。非想非非想，主客漠相對。我來前乎此，此誠何世界。我來後乎此，世界豈我待。自然抑自我，孰作歷史解。因我獨立時，持以問真宰。真宰悄無言，謐然示存在。

古詩

東鄰哀聲揚，豈以戀家鄉？問子歸何所，漠漠山之梁。西鄰嬰兒哭，豈以告親族？問子來何所，茫茫山之麓。山樑風雨織，山麓春草溼。東鄰與西鄰，相逢各一揖。

長街

長街無背景，存在無烙記。街中千萬人，紛其生老死。各懷一玉匣，投贈於彼此。斯匣如太古，渾圓不可啓。斯匣如太古，暗黑不可視。但見主人替，往來無窮已。輾轉復輾轉，迢遞復迢遞。我居在長街，我思在匣中。匣中何所有，或者謂時鐘。或者謂面孔，或者本來空。路人皆不問，衣冠自從容。投之復報之，往來兩匆匆。長街無背景，演出無始終。長街我所居，玉匣思所託。我思如秋花，寂然開且落。我思如流星，一瞬光灼灼。何用斯匣爲？棄之如敝屩。雖棄終相隨，風中影綽約。安得仙之人，賜我以玉鑰。仙人不可見，追思亦不禁。匣中竟何有，或者竟本心。輾轉復輾轉，誰心在我襟？迢遞復迢遞，我心何處尋？路人皆不知，往來各駸駸。長街無背景，存在自消沉。

小巷

夜氣薄於刃，夜雲沉於鎖。人似街燈寥，街似蛇蛻臥。髮廊門半掩，妖姬倚婀娜。偶過對一瞥，目光慵復裸。窗下亦不眠，音箱歌聲墮。斷續如舊識，輕哼以爲和。鄰家一老嫗，佝背若寐坐。忽聞行人來，木然直視我。

中元夜作於大連酒店

潮聲動簾來，客榻猶泛舸。明月瀉清輝，十年此定所。往事天幕後，昔人皆道左。舊愁況不復，如何爲故我。

狂歡

焚我五彩衣，祭我稻粱神。著我蘭陵面，隨我兄弟羣。兄弟容亦飾，牛觸而虎文。赤足蹈炎炭，浮首蕩其身。汗蒸化煙舞，中間影逡巡。妖火騰老鴉，鬼神媚於人。女奴交我頸，吮血求相親。轟然內熱作，囈語亂莫聞。咿咿復哦哦，隕石激揚塵。哦哦復咿咿，逝者漫侵吞。迷離當此際，鬍爲夢見君？與君默對坐，身外雨紛紛。

夢裏

夢裏君非君，夢裏我非我。夢裏紅蠟堆，蓮花一朵朵。短歌餘音在，他人已離座。欲近還見拒，將去清淚墮。思問別來事，微風動青瑣。

卓爾滿月

一月綠芽新，二月春水起，三月花盈盈，生命遂開始。桃花若爛雲，堇花斜陽紫，李花旋星渦，中間抱卓爾。小臉粉皺皺，小拳攥如擠，小腳出襁褓，圓圓露十趾。平時眠不歇，飢時啼不已，有時忽燦然，嘟嘟無乳齒。一歲始學言，二歲能步履，三歲習愛憎，茫茫墮悲喜。悲喜催人長，汝亦將有子。彼時坐撫膺，汝母曾經此。

Sideways

幽香凝爲冰，藍燈溶於水。一月十七日，簡單成人禮。一我悄旁觀，一我正受洗。一我傾所有，欲曏空氣倚。脣齒一接後，終歸盤與簋。平凡新生活，請自明晨始。

汶川

生者何以生，呼吸深深數。詩者何以詩，炊煙出殘堵。新寡泣其夫，遺孤求其母。鄰媼道路逢，亦作家常語。

挽呂志軍

歲暮知君病，春正忽已殤。初聞如未省，兀坐心茫茫。恍憶初見時，青春正昂揚。衕室爲兄弟，出入鴻雁行。臥談作夢想，高歌肆洋洋。江山在指掌，一舉騰飛黃。及壯夢漸卑，君意轉謙詳。舉債謀一室，妻兒飽稻粱。廿年償其貸，踟躕曏小康。大限來何速，嬌女尚扶牀。貧弱無所養，去意總彷徨。哀思卒未竟，瑣窗黯斜陽。回身抱妻子，悲淚忍悽惶。

北湖

夜沉湖逾深，岸柳垂且順。露氣兼荷香，葦葉挺如刃。雜草隨徑生，夏蟲聲方振。單車歸未遲，遠燈時一瞬。

雜詩二章 其一

昔我熱血時，聞彼少年事。脈息如交流，轟然灼心肺。今我漸衰矣，呼吸塵埃蔽。何若彼少年，老境永無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