鬍雲飛

雜詩二章 其二

我今不懷悼，誰人堪永憶。呼吸或可禁，心情孰能則。大道終有時，頑碑天地塞。上書己巳年，五月之朔日。

紀事

崖山不可再，再則無中國。良田或牧馬，南人淪等末。揚州不可再，再則華夏滅。變我漢衣冠，雉我父母發。東鄰有豺虎，睥睨心猶切。磨牙礪趾爪，上國欲攫食。悲我琉球藩，國亡名乃失。生民禁母語，哀憤何由說。悲我臺灣島，馬關痛一割。棄兒怨其母，於今月猶缺。悲我東三省，一旦爲分裂。兒女皆奴隸，礦坑填白骨。悲我長城戍，烽火中宵急。居庸窺鬍馬，盧溝飛鳴鏑。國運懸一線，江山殘半壁。萬民遂衕呼，振臂聲嘶竭。人無分老幼，地無分南北。當此存亡際，守土俱有責。吾力或羸弱，吾土或貧瘠。當此存亡際，衕胞勉一擊。兄弟雖鬩牆，臨難禦外敵。前僕後復起，生死皆雄傑。敬禮平型關，殲寇傳首捷。敬禮臺兒莊，血肉鑄鎖鑰。敬禮衕古鎮，漢幟揚異域。敬禮南京城，禮畢心慟絕。敬禮淞滬水，敬禮漢陽鐵。敬禮長沙火，敬禮衡陽血。敬禮張將軍，殉陣完堅節。敬禮戴將軍，裹屍用馬革。敬禮左將軍，太行臥冰雪。敬禮楊將軍，倭酋心亦折。敬禮東北聯，寒天戰未徹。敬禮西南大，薪火傳不息。敬禮金山伯，紓難傾家室。敬禮美蘇英，衕袍修矛戟。敬禮滇緬路，敬禮拉貝筆。敬禮蒂貝斯，敬禮陳納德。敬禮我國軍，百戰何慘烈。敬禮我國民，億兆衕呼吸。敬禮我先祖，遺我毅魂魄。敬禮天與地，正氣浩不沒。敬禮九一八，神州始警笛。敬禮八一五，抗戰完勝日。此日永勿忘，千萬命所積。歿者得其仁，存者傳其脈。湯銘曰日新，周書有無逸。豈圖報寇仇，君子恆夕惕。

瞻泛舟禪師塔

將軍殺伐歸，獨與禪師友。長夜一局棋，蕭閒二衰叟。斯人奄物化，伽藍爲隴畝。唯茲一浮屠，相接千載後。黃葉覆臺基，簷端生麥莠。磚牆飽風沙，摩之礪人手。寒日射飛塵，歷歷透窗牖。石欞折幾處，碣文竟何有。無語繞三匝，顧我亦速朽。歸途熟柿落，村院聞雞狗。

夜步小區花園

高樓擁崖岸，小園深溪穀。夜沉風啞啞，履聲空往復。曲徑延分岔，草繁梔子馥。路燈散若花，飛蟲時一撲。男女倚長凳，垂首靜鬱郁。手機映眉眼，昏濛寒星燭。道遇流浪貓，停足相側目。掉頭忽不見，夜色衕歸宿。

長安訪李華偉不遇

我發曏秦中，君適入漢中。秦嶺何鬱郁，漢水長濛濛。君歸我亦歸，車轍或錯綜。嶺雲化江水，人間有相逢。

中秋無月用無過韻

木葉漸中酒，秋風卸曾有。玄雲漆玉棺，月桂或無朽。燈影街心亂，墓道衍結構。行人不相語，呼吸接塵垢。

送李大

君爲遊子我爲客，二三年間衕袍澤。花開花謝君將別，別時落花苦時節。秋風簌簌黃葉地，杯酒乾盡從前事。彩袖玉鍾既有以，何妨抵死拚一醉。君醉酒醒且將行，我醉拍手作狂聲。秋風秋雨自瀟瀟，今古幾人嘗折腰。壯士一軀輕鴻毛，但得名酒與寶刀。刀鋒如水敢屠龍，會試一高與天公。天若有情天亦老，況是人間苦相逢。君圖來日君且去，餘我夜夜哭秋風。秋風亂吹寒袖冷，孤月悽照鬥室空。我從垂髫一出關，多少心緒別離間。幸君於我兄且友，對歌爲勸酒爲歡。齧齒而今君更去，復有惆悵與誰言。言不盡心酒盡卮，卻爲翻折楊柳枝。楊柳已無三月綠，君牽馬轡我拾衣。

三月二十四日坐未名湖畔觀魚

我非魚，安知魚之樂，晏然獨坐湖一角。湖畔春草綠融融，爭先欲上巖石腳。爾時風定水無紋，衆魚梭來增鮮活。鱅鰱鯽鯉紛成羣，烏銀赤錦極斑駁。細者纖纖未盈寸，瞠目搖頭口頻啄。長者雍容一尺餘，隨波上下如葉落。但曏湖心不近岸，柳條垂絲釣弗著。日高水澄光燦燦，湖小亦足泛空闊。忽然萬千漣漪起，皆由長者尾一撥。似見有人來窺彼，倏爾遠逝惶惶若。潛入樹影深不見，唯見樹枝孕紅萼。我謂衆魚何懼爲，我無漁筌亦無索。更不能身化爲獺，小賞於汝何所奪？各有幽趣各如命，造化待吾皆不薄。魚兮魚兮速歸來，恐汝遁處水渾濁。

繼鈞表弟於舊曆二月十八得一子，時去先外祖母歸山不過月餘

外婆一世辛，老猶撫其孫。諸孫長大後，事祖分外親。我亦荷慈惠，所慚未報恩。去年歸省時，第一赴其村。外婆拄杖迎，不顧已九旬。衰邁未能廚，指揮烹雞豚。又催疾市魚，市回問幾斤。恐我奔波累，爲我挾菜頻。恐我不消化，囑我細嚥吞。又恐衣衫薄，握手試寒溫。嘉我好讀書，責我猶單身。“汝婚我已死”，言訖笑含嗔。復指表弟言：“小三已成婚。萬事伊遜汝，唯此堪慰人。今年接孫媳，明年抱重孫。我老引不動，搖窩手可伸”。聞此滿屋笑，盎然一家春。此境猶在眼，此笑尚微醺。倏忽外婆逝，新草已覆墳。人謂臨訣時，外婆微憾存。重孫未及抱，去意故逡巡。昨日表弟來書牘，新得佳兒靈秀毓。我知亦喜再叮囑，急報外婆墳頭菊。外婆聞此將何如，我思外婆淚盈目。是夜卻夢外婆笑，老老幼幼圍一屋。

悲林昭

大幕沈於混沌始，僭日光蝕天之子。有人籲天天不語，齧指血書唯速死。死者坦蕩生者庸，卅年無處覓碧泓。我悲君命感君志，不得以君爲鬼雄。

黃摩西行

書生當如漢太史，以血濡毫述幽旨。不然亦爲黃摩西，忽哀忽怒發狂死。摩西絕豔逼天神，飲浪吞風大海濱。淮左名流爭下拜，江東餘子是前身。少年意氣耽花酒，來往吹簫與屠狗。蘇小墓前誦鬼詩，維摩峯下尋狐友。外通歐美內諸經，電眼掃書如掠鷹。倉頡曾聞粟雨下，釋迦一笑煙雲輕。每恨此生逢慘變，功名冷落更無念。巨筆唯描影事詞，深心微託藝文捲。忽聞江夏起雄師，收拾陰符欲助持。騏驥高騰天不許，鯤鵬中路力難支。困蹇何堪四立壁，幽思積結成心疾。狂歌痛哭哭漸泯，從此齊門歸大寂。齊門大寂斷迴音，但有舊書稍可尋。我住長安三百日，閒來偶得膏蘭吟。啓扉恍有人相對，短髮毿毿披項背。負手低哦月影移，揮毫急寫燈花碎。寫罷捶幾涕泗漣，亦驚亦痛若狂顛。不眠更舞無雙劍，非想還參第一禪。有時把酒酹寰宇，衣袖風中自高舉。悲嘯一聲不見蹤，闔書但聽蟲低語。我聞上古有畸人，思接鴻鈞驁不馴。羣氓不解唯稱癔：彼莊彼許彼靈均。又聞國士皆尊我，顏斶命君君曰可。諸家孰料素王心，一旦盡銷秦帝火。秦帝雖亡厄未休，復鉗其舌換其頭。於今治術猶相近，從此文人少自由。來者以之皆不足，不爲賈玉即甄玉。阮生本性罹非刑，李贄童言遭死獄。摩西奇想似三閭，兼好放言如卓吾。世態人情劇相迫，不因狂死更何如。一死君誠蛻大難，我來更見人心散。由我溯君幾思潮，心緒百年歸澹澹。百年我知黃摩西，重過百年孰我知。死水碧深春又到，乾坤莽莽尚當時。

廿三日夜歸途成短歌一章寄李夢唐

春光微潤鏡月輝。長街燈影透簾幃。夜車三兩聲息微。風不止，鳥倦飛。君將安適我安歸？

金魚輓歌

左眼時針，右眼分針。爲天時浮，爲地時沉。紅雲時薄，黑夜時臨。何人七日創世界？有光，有水，有汝呼吸音。時針左眼，分針右眼。汝之時間，汝自爲限。此外不可言而可以夢見。細漚泛起，轉瞬消失。玻璃破碎，天地靜謐。

夜登磨基山歌

疏星其上，光芒淡些。江流其下，古鏡暗些。辛夷吐芳，夜初綻些。老枝虯然，指彼岸些。街市燈火，紛燦爛些。車馳人往，寧無散些。山有骨，水有心，招之不來，發浩嘆些。

故事

故事有山山有寺，寺僧閒說從前事。從前亦有山寺僧，故事往復無窮已。昔我不眠聞諸父，今我言催小兒睡。言者喃喃聞者夢，窗前細雨林花墜。

緬甸Hinthada作

阡陌盡處深林翠。落葉滿徑若幽隧。高木繁柯日乃蔽。時當亭午光影碎。獸矢蛇跡隱可悸。束衣曳杖勉而致。行二三裡忽豁地。棚屋數間錯落置。竹竿爲椽茅爲被。牆壁斑斕皆雨漬。主人揖首喜客至。言語不通茶果備。簷下雜坐清風細。野花爛漫鳥鳴媚。少年過門呼其類。曬場蹴鞠僕相繼。黢面赤腳笑聲肆。如我童年心足憩。須臾天暗日將逝。辭屋穿林歸城市。華燈光彩交相織。車塞人堵聲如沸。回首曏來路難記。桃源杳然人所棄。流離顛沛嗟吾志。三十年來非耶是。

觀永樂宮《朝元圖》

秋曠兮清商，揚波兮搖黃。河曲兮條麓，朱門兮高牆。墟落兮石馬，碑碣紛兮連廊。景行兮緩步，將有謁兮明堂。入其門兮靜息，睹古畫兮如殛。心搖搖兮何往，目迷茫兮五色。恍有聞兮環佩，聲琳琅兮周在。雜椒桂兮清芬，有蕙芷兮孰採。忽白雲兮繚依，紛紫蓋兮飛馳。彼仙人兮不我顧，勉從駕而容與。若月落兮日將暾，辭洞府兮出崑崙。禮服成兮心穆穆，擁翠輦兮乘玄雲。蒼龍驂兮白虎騑，赫山嶽兮爛星辰。既導之兮彼四禦，紛相隨兮儼帝君。峨冕旒兮圓光吐，擁仙官兮立玉女。奉山爐兮舉芝蘭，容惴惴兮紛何故。香縹緲兮樂縈迴，鬍爲顰兮蹙蛾眉。將朝覲兮愉宗主，羌反顧兮哀其下。俄魂歸兮蘇世，猶曏壁以凝睇。視五色之陸離，指黼黻兮垂帶。望長天兮清秋，鬱莽莽兮中條。雁南徵兮高舉，予唯悵然而夷猶。亂曰：維天之高，不可薄兮。維地之載，不可脫兮。仙之人兮，渺兮綽兮。舊鄉擾擾，聊自縛兮。

軍持爲餘治印尺寸甚大邊款又題一律相贈即爲歌報之

秦子運刀風雨快，爲我治印如鬥大。想見逍遙任公子，巨鉤釣鯨東海外。老撾採石龍臥鈕，青皮褐底天地泰。篆文鐵線長逾指，慣看轉覺字紙隘。問君贈此意何爲，學書未成徒尷尬。惠施種得五石瓠，不知所措莊生嘳。乃執錐刀再題句，辭如流水無滯礙。生老離合大千裏，相交一紀足慷慨。憶昔初逢虞山麓，蓴客在座鼕日曖。長夜對譚移星鬥，明朝一別隔海岱。別來風雨俱飄蓬，輾轉邂逅無何奈。我已成家累衣食，君亦得兒勞訓誡。人生百年去將半，良友幾人堪青睞。獲君佳石自貞吉，謾費硃砂圖鈐蓋。目繹手摩懷抱暖，燈下再賞生光怪。起看秋風吹木葉，一夕黃遍吳楚界。

偃師觀碑贈鄧君

漢隸儼然楊伯起。北碑方嚴藏山水。唐法森森臨淮壘。道君瘦書刀磨砥。諸朝勝物遺麟趾。乃在偃師街井裏。風雨來迎鄧公子。慷慨相攜往瞻禮。衡門圬壁尋常址。室納碑銘鱗次比。如入寶山盈璫珥。既見君子鬍不喜。高者樑棟相攀擠。下者青石負贔屓。古者漶漫曏所燬。近者鋒毫新發匕。就中志銘郭虛己。顏公真跡全首尾。盛年所作初創體。中鋒濃墨秉直理。心摹不敢加一指。目定神遊呼吸止。鄧君旁立言娓娓。九朝往事列鼎簋。碑銘志拓等經史。斯文所繫今已矣。一世好古能有幾。況經紅羊刀火委。今人所賊尤可鄙。翻鐫盜拓雒陽紙。於戲鄧君勿切齒。君不見末法時事多如此。瓦釜雷鳴黃鐘毀。溷夷廉蹠紛紛耳。但抱初心門掃軌。薪火有傳終不死。何不樽酒並盤鯉。明朝一別隔千裡。

和子南與諸友登永寧寺塔基

維南蕭氏北柔夷，六鎮星火燎不治。靈後不修治平策，方貢歲賦釋氏貽。乃造伽藍曰永寧，嘉木爲構青石基。浮屠九重高九仞，朱漆金釘玉飾之。去雒百裡猶見塔，登塔孰見邙與麗。剎頂寶瓶毀復寘，契鬍北來雷火隨。燼餘壞壁風雨銷，荒臺錯樹靜陵碑。千載雖唯燒痕黔，故物奢綺管中窺。爾時江左亦佛土，王室如燬空祝屍。捨身復贖類倡僕，匙蜜難得苦到臍。邦畿崩解身以殉，兩朝遺訓史蹟垂。音色求佛終泡影，我來青麥生陵陂。黃花斷垣風蕭蕭，白楊環堵廢雀離。銅駝故道荊棘老，晴空片雲雁北飛。人事滄桑往忽來，野草所覆曾赫曦。他年重到何物是，累丸又到十枚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