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青山

九月十一班中無鑰開匱，不得取書，作詩遣悶十首 其九

綠嵐春雨迷都盡，明月秋山照已空。但有歸來微笑在，不須惆悵少年風。

九月十一班中無鑰開匱，不得取書，作詩遣悶十首 其十

十年飄泊隨心慣，百代光陰走馬空。豈必孜孜掃故墓？泉中一瞬便相逢。

九月十一衛生所見花似南瓜。黃色，圓平如掌，南瓜如此不？爲賦

瓜藤鋪我側，玉盤託頂恭。問子何所獻？曠蕩有秋風。

九月十五醉，十六車中作

人間有底事堪謀，廿六華年一盞收。醉到湍心空似海，夢歸孤影冷如秋。殘荷瑟瑟飄窗過，細雨涔涔擇地流。只有山光尚青翠，爲餘一晌潤枯眸。

中秋前日與肖行荷池，荷葉已敗，滿池蕭索，乃猶剩孤荷一朵，嫣然衆穢間 其一

摘盡蓮蓬老盡梢，荷池百畝冷霜潮。問君有底傷心意，直到中秋不肯凋？

中秋前日與肖行荷池，荷葉已敗，滿池蕭索，乃猶剩孤荷一朵，嫣然衆穢間 其二

淡漠西風任雁回，蒼茫白草擁山圍。人間久已非君季，能得歸時且早歸。

中秋夜大雨，醉中兀坐，想孤荷獨冷，作是二首 其一

家破人亡都十載，嗟餘塊獨事猶微：孤荷自聽枯荷雨，更有淒涼可語誰。

中秋夜大雨，醉中兀坐，想孤荷獨冷，作是二首 其二

知君此刻最難爲，獨拽孤芳冷不飛。豈必依依中夜訪，衕聽一雨即相陪。

中秋次晨往觀，荷餘一瓣垂蓬下而已 其一

一辮猶攀碧藕房，道邊尺尺走塵黃。憑君細看千人面，更有何人報一望。

中秋次晨往觀，荷餘一瓣垂蓬下而已 其二

久悔浮華污此身，故託平生與水鄰。知君決去無歸志，臨風不用賦招魂。

十月二十二暮行，欲往肖，無車，坐車亭作

農人燒草灰，素煙結雲狀。落日下山去，暗霞留山上。飽食無餘事，出門信遊蕩。日日所行經，欣然悉如曩。野菊契心人，相見無揖讓。偶爾停足履，側聽流泉響。故人不雲遠，登車遂可訪。久待車不至，獨坐亦無恙。道中驅馳人，怪我如泥象。漸漸夜色至，天中數星亮。

十月二十二夜復出訪肖，不遇。歸途作二首 其一

曏暮誰堪訪？唯肖契素心。不知人在否，遠遠看窗燈。

十月二十二夜復出訪肖，不遇。歸途作二首 其二

久扣不開門，來時月滿身。逢人猶細辨，或恐遇歸程。

自肖家攜盼盼出買冷飲，忽思有家可寄，有兒相隨，遂可終老

餘陽已沒餘溫在，短袖黃衫短褲輕。小侄牽衣求冷飲，大人搖扇拂微塵。可能蝸角三廛地？自謂羲皇上世人。渺爾中衢癡首立，車聲一瞬已回神。

十一月五日有作

少年一夢遂十年，心知欲醒力難遷。化工巨斧闢天地，元氣馳蕩氤氳間。萬變爲人取何稿，陰陽所幻迷倪端。流轉若輪，累世而然，生者死之，去者來還。我夫何物，蝨此人寰，其久不過一木，其大莫競山顛。芒芴乎歸於窈渺，再聚非故我故顏。二足無毛裸蟲耳，雲彼有智能語言。以神爲車窮緲綿，恍兮惚兮乾坤淵。蒼海永黑怒鯊鯨，大地深厚熔巖泉。我欲上躋乎宇宙無頂之蒼蒼，下探乎虛玄。愀奧祕之永閟，悲靈府之褊淺其如盂沿。我超自然抑自然限我？我之所思所爲人抑天？食色誠不足以盡斯生，精神豈此生之所必源。二造峙壘，依違兩難，試融如無見，苟見而墮邊。辨證之法人所傳，似是而非誰能探；欲持兩端和悖背，徒窮格致紛糾纏。自作君宰小人國，豈真獅聳離狼團。大杯得酒起荒瀾，醉雲迷棹催流船。恍有所悟刀揮水，轉瞬已逝風書川；何人大笑揮電鞭蒼圓，忽爾冥濛掩盡回茫漫。短夢短夢摧吾老，不死之粒安可討。當死豈非生夢轉，已死豈非長夢不復曉？籲嗟十年迷莫掃，一朝癡絕爲吾寶。

八年前衕學輩遊連雲山，歸途至半山，大飢，問一老嫗乞漿，而得糉。兩年前共肖再遊，遂訪其人，耳已聾，亦忘前事。今日醉起，忽憶之。作此。十一月十四

屋前梨曲癭滿胴，今來枯槁昔青蔥；屋中老嫗白髮鬆，昔年聰健今年聾。昔年餓從斯山下，敲門乞食嫗廚中；今來扣門伸遠謝，不能憶我昔年容。昔年餉我糉如鍾，今年糕白花生紅。年雖非昔人非昔，斯情斯感依然衕。坐我小凳捧我盅，芝麻沸水煙迷濛，相談手指助口功。山深客罕如鼕蛩，鄰舍來共何融融。知我去後猶未去，連日連年談不終。頗慚漂母吾非龍，不能騰化報恩豐。彼亦豈憐王孫窮，走卒牧豎例相供。門外蒼然者萬峯，恨難久坐吾時匆，相送一語長在胸：“不須急切疲足弓，下來宿我吾被重”。今年距今兩蟄蟲，今日似昔陰蒙穹，酒病癱臥吾心瞢，思更一訪披綿絨。嗟腿顫弱難縱橫，作詩仰首悲歡攻。少欲浪跡觀壺蓬，又欲掛像麒麟宮，真如鰲戴兩仙島，砉然沒海無餘蹤。此懷久已甘凡庸，飲食男女棲傭工；庸人豈無天倫樂，家破十年形影從。文明躍進俗潰退，人情淡薄等虛空。對面都如天地隔，各以蠶繭自閉封。憶彼山嫗熙然衷，山中卓有古人風。欲乞相鄰路不通，衾中一夢當相逢。

止酒

一醉動累日，醉起病復前。頗如前後腳，追逐窮生年。生年棄我如敝履，我乞生年兒牽母。兩相交鬥安能窮，棄者必成牽何苦。廿六髯蒼面頰黃，一身消瘦如秋光。不待鼕霖撼敗葉，已覺神骨俱悲涼。平生壯懷纖雲微，豈敵時光之風吹。剩作細民營細業，酒爾更來相推擠。身家事業兩茫茫，中塗悵立南北方。酒中有喜吾所倚，那堪酒後細思量。汝酒非惡吾心荒，請君從此避吾觴。如花休插老癩首，豈花不美頭自瘡。十年交接在中腸，百年回憶中腸芒。子今行矣吾魂傷，以子酹子子自嘗，作詩爲誓無怒狂。再逢莫再呼吾名，權作不識行道旁。

十一月二十一日進二零三塔檢修，出塔盤，以鐵刷清理之。人孔恰十八層塔闆 其一

地藏王不入吾入，十八層深未算多。何地獄非青面佔，奈鍾馗此黑頭何。先生只耐煙三袋，小子快燒水一鍋。洗出本來眉目否，鏡前摶首細瞧科。

十一月二十一日進二零三塔檢修，出塔盤，以鐵刷清理之。人孔恰十八層塔闆 其二

人孔差如鬼門關，其外陽間內陰間；我真無常能往還，去時人面歸鬼顏。一筍拄天何巍然，密節隔斷鐵塔盤；扳手光如醫刀寒，砉然割裂出肺肝。鐵刷子毛怒而軒，豈如玉梳柔巡穿。剮垢剜出容嬋娟，貌似仇敵心纏綿。層層封鎖籠中鷳，外邊天地寬無邊。白雲渡海不求船，子所未見蒼然山。人生有責安可奸，食人而貴非子班。子其歸矣守故椽，我更送子媵歌鬟：“巢幽默兮止言談，朝而鏽兮暮蒸煎，薄不渥兮唯辛艱。固汝體兮無掀翻，固汝志兮無怨嘆，子所守兮孔之關。遠浮囂兮近癡頑，處污穢兮心長安，人所棄兮吾所歡。送子歸兮吾懷淵，幸約不遠兮明年”。

除草詩

除草，除草，午後太陽墮地烤，天上清風不可禱。捲袖屈腰雙膝折，背有炭烙欲枯槁。一草一拔步一移，所過汗漬土生潦。眼暈耳響頭如鬥，舉頭前綠連天渺。草曰：“有言言於公，何罪見誅心迷濛。不入田畝傷禾穀，不礙君行當路橫；豈蕕有臭刺公鼻，或黃連之毒虎狼兇？惡者去之理當從，今我柔弱美且豐，縱慾加罪辭須雄”。“今之理不與古衕，腐朽之論子猶崇。使生自然山澗間，快飲天露吸潭瀧；子鬍處此文明隙，廁身機器管道之叢中？人心不恭死無日，況子植物低僕僮。工業革命數百載，溥天之下盡其封。不見地球爲小囿，奇獸異種盡於弓？文明破闢勇無敵，森林芥壘安可立。若剃刀之快斫微發，明日此球若顱髡然空。子苟欲存請羽化，已無崑崙蓬島與崆峒，須浮空立如飄鴻。臭氧之層洞窟窿，閃閃射線織霓虹。毒侵癌襲蝕汝癰，即浮空立亦何庸，神仙之體一例衰龍鍾。勸子遠覓外星人，太陽系外宇昏瞢，飛碟可駕光速衝。把臂閒遊星團雲爲宮，白鹿不騎騎彼彗星風。地球之民大誓訇，徵服自然，宇宙囊籠。航太遠器，各國衕工。核彈滅地球如滅一蝨，豈不能載宇航船艙隙，光年迢迢來汝攻？子安逃，路已窮。有軀體化灰，無墳墓可容，永古永古飄蕩大黑無底之窈穹，其誰弔汝萬年偶有太空垃圾路過汝身匆。及此貌好色青蔥，豈如死我五爪鋒，掘坑蓋土送子終”？除汝草，悲我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