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青山·當代詩詞作品 - 第81頁

肖至作其二

皎皎天中月，盈盈月裡居。恍恍來人世，堪堪與子俱。與子俱相好，不嫌吾頑愚。驅行共飫雪，飲酒立杯隅。曏昔視此途，畏如蛇與蛆。今看果何爾，頗嗟前心迂。維子意有得，即我心所娛。

此軀可老癱，此心須嫩立。渾沌無七竅，意與造物適。聞子今年心，衰靜不可及；譬如枯果墜，俯首遂可拾。中心漸涸窘，軀好亦何益？此真錦繡囊，囊此糞坑石。大雪飛蒼冥，迷濛周八極。硬者墜瓊玉，鬆者飄絮跡。聲形互錯亂，橫豎縱交織。我恨五官貪，耳目爭訌急。飲酒來豪懷，拙如春芽屹。斯時苟不行，後日悔可必。科頭鬥頑風，薄履移冰磧。將問子所歡，倘似前年出？建設空山間，微雲點鬆碧。田界橫素絲，靜水凝柔帛。撿蚌斷茅間，佈石過溪瀝。觸手成絕藝，咳唾不足惜。今年景相似，他年景猶昔。共子少年心，欲永此一夕。

醉中約肖訪薛，肖乃醒語止之。作詩聊當神遊，纔數句，又爲彼拽飲。後醉中見稿，輒補數句，屢爲肖酒誤之。今夜大醉續成，已二年矣。時作時輟，故語無倫次。時元月二十八日，將共往寧鄉之前夜也

流年倏已隔，故人如晝星。知其必尚在，渺爾不堪尋。泛我萍梗舟，飄搖風中英。歲暮百懷起，不出將安平。兀兀山中石，溜溜山泉音。拘我十年夢，斷我少年心。心不可死也，夢不可鎖也，及吾未老，尚可以行。青衫掛席長帆輕，滄海無過魚遊盆。蓬萊方丈聞未沉，仙人相呼吾舊親。酌我淡酒無瓊漿，贈我蕪茅無蘭芳。報我故懷吾淚浪，無以俗物污吾腸。玉樹瓊花空輝光，短簫吹雨立梅旁。仙島豈容久彷徨，人間尚有舊亭廊。白鶴幻也屐成雙，薄風雷也駕圓蒼。雲之君也送吾航，渺而即也故簷荒。雲溪小屋山水香，子所舊識更來嘗。屋中一杯酒，共子千年長。

既補前章，久臥不寐，更賦此與肖

維秋有菊，采采能光。萬卉慚色，赧爾凋芳。白雲逝宇，古水涸江。唯我秋菊，笑此昌霜。笑此滄桑，唯我菊黃。共此黃菊，吾與子傷。佩玉珠璫，年少伊揚。爰來爰去，劍有奇芒。十年塵涴，一夜回嘗。劍可棄也，酒已來觴。觴酹黃菊，此物恆長。將吾與子，維狷斯狂。采采黃菊，臨秋伊張。萬卉欲競，奈此天常。唯吾與子，與菊彷徨。匪吾與子，菊爲誰香。采采黃菊，斷此中腸。

寧鄉數日，可記者多，而日飲酒行山，疲絕難書，佳景好懷，皆若呼吸，隨來隨往，不可復覓矣。所存唯一首，蓋嶽陽火車站所作，時宿酲未退

羣峯黝黝移車周，如餓虎伏驚醉眸。夜山百變挾深險，疑車錯入賓虹畫中遊。微光泛白嵌昏鏡，小塘無狀迷清幽。天色漸隨車行起，塢隅草草知低樓。夢耶醒耶小燈暗，聽我車行當如天外咽箜篌。車止人出雞脫卵，路轉塵開大廈都。粒米早餐鳥填海，腹底雷轉詫路途。酒家作屋斫鯨首，急欲啃此生魚頭。火車橫臥接天宇，我倚車窗記所由。顱中酒鼓何爲耳，豈如拋管與睡謀。

肖大醉臥予處，李亦在。醉間問盧安往。李曰已眠，子亦可眠矣。肖雲騙人，我知道正在寫詩。蓋予每醉不臥，必作詩遣興，時實未作，而笑曰然。彼問何句。爲誦“酒人果如何，酒人陶淵明”十字。肖醉語皆大妙解頤，最能雙關遷想，惜醒不能記耳。越二日往問病，即以十字發端

酒人果如何，酒人陶淵明。飲酒武陵竭，醉酒崑崙傾。昨日東風勁，浩蕩吹春行。扶醉御風去，飄若天中雲。一年有餘日，百事爭寸靈。醉死埋便可，安有埋憂墳。中宵推被起，我亦出蕪庭。釦子苔扉薄，問子酒病深。花意久已備，明旦起可驚。更與懷大盞，永臥萬花陰。

二月初見作二首其一

藍橋妄夢已應收，廿七何期未轉頭。對面癒衕千裡遠，臨花越覺一身秋。無方數日仍兼夜，有語從心只到喉。淡淡寒箋書冷墨，燈中自讀自消愁。

二月初見作二首其二

月下遙天詫病眸，婉孌風調與誰儔？眉痕偶蹙春波皺，笑影隨開夏雨收。三徑欲埋滄海客，五湖空有古人舟。此心茫渺風中絮，飄蕩今生不自由。

二月十二日醉作

狂邪狷邪？飄逸邪悲壯邪？憤世亟邪與世諧邪？黃河九曲終有歸邪？歷迷茫而入靜微邪？吾與淵明卒相攜。滄海之舟不可拿，崑崙之樹根誰移。冥冥欲上帝閽鍵，建木修長吾所悲。狎杯酒兮爲雲梯，酡而醉兮珠樹依。渺不識兮誰何，恍自認兮五柳之欹。陶者作器，特爲吾備邪？將身化土，但爲陶者使邪？使而爲壺，使吾與酒永相委邪？有餘悲兮造物嗔，卒不自知兮酒中有深味。卅載光風倏已非，一軀似昔似未來。時空羈我兩難捱，二者縱有疇能裁。菊花漸曏東籬開，坼不盡兮當鼕衰；將春至者誰蟄雷，使我花凋墮青苔；沛而猛兮夏雨飛，激我淚如瀑兮洪喧豗；幸不遠而青女，簪我黃花在鬢眉。蕩我酒以逝波，警我無爲遷化而長頹。握此杯盞，造物之券。伊世所存，嗤彼唯炫。飲酒不足，淵明所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