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青山

元月三十夜 其三

相逢正覺是天教，豈謂神情百寂寥。會不成歡分始語：“昔嘗有意近都消”。君如旭日星星露，我似江湖夜夜潮。何事以吾潮滾滾，不能添子露朝朝。

二月十日擬歸鄉，忽憶年前今日初見。誦“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之句，或恐其來，徘徊不定。然舊事湮消，必無更來之日矣。感愴無端，與其坐愁孤室，毋如決而起行。十三日返，未及歸室，徑赴中班。見衛生所白梅盛作，更憶去年摘此與之，嘗有詩“黑鬚人對白鬚花。”衕事告予：昨彼來班中還書，不遇轉託。因思彼或先至予室，乃更來班。及歸室，果得一萎花桌間，果彼來所遺者乎？然乎不然？述其事

我欲歸故家，臨行心徘徊。二月之十日，或恐有人來。去年正此日，初見小裙釵。當時唯迷醉，安計後日哀。對面怯相視，背面恨相乖；不語語滿腹，欲語空胸懷；思語纏綿意，出語竟諧俳。遲遲轉花下，作詩聊自悲；摘花賺彼喜，此意彼安知。一年交反覆，終已棄寒灰。屢拒黃昏約，豈有更來時？飄車馳舊鄉，親戚酌餘杯。延遷遂四日，惘惘未能排。歸見舊時花，拆展紛葳蕤。欲摘復誰贈，細撚徒遲迴；花汝不能贈，安必更重開。或告昨日至，還書託衕儕。豈先入吾室，不遇乃旁推？中班心兀兀，急返如逃追。室中盡如故，一一滿塵埃。愴悵正自笑，猛見孤花枝；蔫萎不堪立，冷落書叢堆。乍喜趨失足，欲掇疑其非；不留一箋紙，爭信即其遺？作電倘可問，久已絕其蹊；苟不作電問，此心將安羈。舉目看四壁，獨立欲何爲。

二月歸鄉賣屋

故國故國歸豈遠，馳車而往一日短。我家寄住山崖間，小街曏屋如蛇蜿。蓬門矮脊手可摸，硝牆斷檁指可撼。我曏屋中呱墮時，不識富貧與貴賤。枷坐籃搖漸欲行，天涯安在即門檻。兩腳未走四腳爬，脣親體貼匍泥沙。日出嬉遊繞戶轉，夜歸閉戶知吾家。家中何有有四堵，老父頹唐枯木腐。病不能作空庖廚，借貸絕時餐風雨。臥牀咯血噴悲心，紅光濺被霜土污。鼕風厲呻避而過，幽燈詭拽聞鬼語。髫丱失措雙目瞠，半夜獨扣醫家門。乞懇得出已大德，眯眼罵怨敢回嗔？新年跳擲兒童樂，屋外昌鞭飛春雲。往返相祝聞屋裏，誰來一扣屋中人。十五辭家事負笈，棄我孤父家中泣。病手不提三斤鍋，喘胸難試穿衣力。日餐不辦將坐斃，柴水從曏鄰兒乞。每逢風雨切思歸，屋漏誰爲堵瓦隙？書來數語更酸愴，屋中撐傘思兒急。十六我父我父苦，棄此破屋趨新墓。墓門一閉呼不開，屋門長閉復誰來？我父不來兒已往，已往心魂夜夜歸。扣墓之門步蒿草，入屋之門掃塵埃；不見我父見兩屋，兩屋皆非我可呆。飄泊更曏雲溪落，轉轉隨風蓬蕭索。屋爲人傭安可識，換門易柱堊四壁。我偶歸來徒歸來，昔來爲主今爲客。屋亦須臾憶我不，十年二鬢非嬰孩。似此相對復何益，毋使寸寸肝腸摧。今歸賣汝志已決，從此陌路斷深哀。明年大廈將替汝，我閉雙目誓不睹。生死自然汝休嗟，盍不墓下視吾父？猛覺此屋生即墓，豈獨我父墳前土；葬我悲歡不可掘，掩我少年不可捕。汝嘗葬我空虛裏，我更葬汝深心底。從此相忘各相背，從此相共無我你。

有意 其一

有意無心未可猜，語言久已與吾乖。長悲嫩葉飄零去，似見斜陽返照來。轉轉中年呼即至，翩翩綺夢喚難回。忘情苦乞仙家水，不見思凡下世埃。

有意 其二

新春又到白鬚梅，細數寒香意自哀。相贈已無桃李報，隔年何必更重開。不辭生死翻千劫，但乞殷勤顧一回。問汝情心究何物，煎熬如此未成灰。

除夜中班歸作

急雪起前宵，此日勢猶怒。似惜今年時，不忍待明舉。我時長空耗，安用吝一黍？三十打草鞋，鄉諺譏已預。當作清閒遊，飲酒聚朋侶。公家乃不諒，催逼如枷圄。塊坐觀蘇詩，兩耳出庭戶。細聽萬家炮，歡報團圓俎。使我動歸心，一瞬馳飛步。故鄉雖無家，山中尚有墓。冷落蕪榛間，誰奉一盅糈？遼遠莫能及，近者亦悵腑。嬋娟意有無，前日嘗一晤。衆裏難爲辭，徒看雙眉嫵。電話捷如風，可能來片語？催魂鈴作作，衆皆喜無度。各有相慰者，喁喁笑不住。剩我坐寒冰，曏壁如僧古。想見圍火爐，親戚貼膝聚。安有旁騖心，偶然思及汝？班盡出寒風，獨返吾廬去。天荒競鞭聲，自聽鞋踏路。亦欲電一囑，轉笑癡而魯。長夜不易明，孤居甚可懼。我亦有佳方，一睡了萬慮。

春日作五首 其一

漸消殘雪滴冰棱，稻隙茸茸草已生。只有心情天未管，不隨時季變青春。

春日作五首 其二

樓空夜半獨挑燈，點滴簷頭化雪聲。欲夢山花開遍野，其如衾席冷如冰。

春日作五首 其三

蛙聲漸起桐花墜，日望青光遍野增。何事中懷如碧落，不分時節滿陰雲。

春日作五首 其四

連朝雨色似隆鼕，對坳嫣桃寂寞紅。我亦深愁無意緒，不妨吹落任流風。

春日作五首 其五

一徑蛇回日往還，雜花清切共彎環。豈必相停深細賞？來逢偶爾去偶然。

醉中山行，以雨，似覺春淡

短策一閒人，逢佳輒可停。孤懷深淺酒，冷雨淡濃春。行過千家馬，烘爲十裡塵。誰能一相顧？醉眼已瞢騰。

故人三首 其一

故人都已散，吾意悵何之？不有杯中物，安消夢外時。蠹魚呼共至，山鬼久相思。扶醉欣來晤，今生遂可持。

故人三首 其二

落落都誰合？微軀廁世塵。蒼茫瞻六合，俯仰遂三生。一抔無知土，萬年何限魂。我今不爲樂，清濁許誰分？

故人三首 其三

萬庾孤標子，年前共一樽。音沉船沒海，時去井崩繩。相訪能驅夢，必歸奈斷魂。堪悲十年誤，不蔔一生鄰。

蒼山二首 其一

蒼山日逐起蔥蘢，不隔垂簾花信風。可喜清衾聽夜雨，醉拋書捲養雙瞳。

蒼山二首 其二

十年小策共蒼山，何物壯懷不盡刪？君看幽泉終日語，更無一句及人間。

驚心二首 其一

驚心世態如蓬亂，過眼韶光似夢蘧。尋道十年終有獲，果然今日到迷途。

驚心二首 其二

渾沌癡頑最可欽，窮年何苦苦求真？正如箏放殘春裏，越到高巍越不明。

體不適戲作

膛中何物狂馬急，驟然心跳一百十。豈天下事激肝腸？似蒲柳質困煙力。胸間悶閟囚猴王，如八卦爐七七日。籲嗟二孔窮吸吐，欲使耳目通爲鼻。古人久識身爲患，故人早警自相惜。餐飯不減事不繁，抑愁來攻肆強敵？清居日飲無用心，長鼾著枕雷破壁；況兼獨宿屏色刀，竟爾摧頹吾甚惑。春風滿野吹櫱芽，江水泛泛歡鸂鶒。君山久想不能來，小舟欲試長空碧。十二年句補未成，呂仙怪我債已逼。飲酒作詩尚飛揚，但倩玉顏扶我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