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廬
吾廬清溪中,年久半傾圯。圯者不復問,存者還欲倚。老梅共橫斜,撐拒臨流水。有客念傾頹,贈糧令葺理。負戴駭鄰人,升鬥分匠氏。仍缺石與木,來朝賣一豕。力作何紛紜,痴兒間老婢。窗牖次第明,巷徑復委委。家人意頗貪,指點舊基址。乃欲典衣裳,更求廣居止。微笑謂家人,戶外寒方始。且留此隙地,以待春風起。我自荷一鋤,種菜柴門裏。
清代 112 首詩詞
吳嘉紀(1618年-1684年),字賓賢,號野人,江蘇東臺人(清代屬於揚州府泰州)。出生鹽民,少時多病,明末諸生,入清不仕,隱居泰州安豐鹽場。工於詩,其詩法孟郊﹑賈島,語言簡樸通俗,內容多反映百姓貧苦,以“鹽場今樂府”詩聞名於世,得周亮工、王士禛賞識,著有《陋軒詩集》,共收入詩歌1265首。上海古籍出版社有《吳嘉紀詩箋校》本。
【生平】
在中國文學史上,明末清初曾出現一位著名的鹽民詩人,他就是號稱佈衣詩人的吳嘉紀。
吳嘉紀,安豐場(今東臺市安豐鎮)人,字賓賢,號野人,生於明萬曆四十六年(1618年),卒於清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祖父吳鳳儀是明代著名哲學家王心齋的學生。吳嘉紀少時受業於吳鳳儀的弟子劉國柱,因天資聰明參加府試,名列前茅,中第一名秀纔。他出身清貧,年輕時燒過鹽,家無餘糧,雖豐年常斷炊,但不以爲苦。喜讀書做詩,好學不倦,曾應府試,但因親見明王朝覆滅,清兵南下,居民慘遭屠殺,遂絕意仕途,隱居家鄉。詩人雖不是竈戶,但也窮得衣食不周,朝不謀夕。住所僅草屋一楹,名其爲“陋軒”。由於住所四周雜草叢生,蓬蒿遍地,而他卻終日把捲苦吟,不與外人往還,故人又稱他爲“野人”。他也樂以“野人”爲號。揚州詩友汪楫(舟次)訪問地方文人學士,得知吳野人安貧樂道,長於吟詠,又自立一家,遂將其詩送兩淮鹽運使周亮工閱覽,周又轉揚州推官王士禎,王十分推崇,說:“有纔如嘉紀天下之人不知也,鄉曲之人不知之也,獨有一汪楫知之。”周、王二人都爲詩捲作序,隨後由泰州分司汪兆璋(芾斯)蒐集吳詩400首刊刻問世,從此名聞四方。
由於長期生活在貧民中間,親身體驗了官吏、鹽商對竈民的剝削和頻仍的水災、軍輸對竈民的侵害,對此,他終日把捲苦吟,從而寫出了大量反映社會黑暗,民不聊生的詩篇。他的詩以其真實而深刻的內容和高度概括的手法,反映了當時勞苦大衆苦不堪言的生活困境和自己的思想感情。汪懋麟評“五七言近體﹐幽峭冷逸﹐……自脫拘束。至所爲今樂府諸篇,即事寫情,變化漢﹑魏痛郁樸遠﹐自爲一家之言”。吳周祚在詩序中稱其“冰霜高潔、刻露清秀,不得指爲何代何體,要自成其爲野人之詩”。如他在描寫鹽民生活的《絕句》詩中寫道:
白頭竈戶低草房,六月煎鹽烈火旁。走出門前炎日裏,偷閒一刻是乘涼。
吳嘉紀的夫人王睿,字智長,是個甘守貧困、志趣高潔的女詞人。她是明代著名的“泰州學派”創始人王艮的後裔。王睿自幼聰明好學,繼承了王艮質樸的唯物論和平民思想,勤於作詞。與吳嘉紀結爲夫婦後,志趣相投,吳嘉紀將自己詩集題名爲《陋軒詩》,王睿也將自己詞集題名爲《陋軒詞》,一詩一詞,珠聯璧合,均爲時人所推崇。1683年秋,王睿逝世,吳嘉紀寫了《哭妻王氏》詩12首,悲慟欲絕。詩序雲:“(王氏)歸餘四十五年,嘗願先餘死。問之,曰:冀得君輓詩耳。今子死,餘哭子有詩。涕泗之時,詩愧不工,然子願酬矣!子願獲酬,餘悲可勝言哉!”由於女詞人生前太窮,《陋軒詞》未能印行,連原稿也不知下落。翌年,67歲的吳嘉紀也在悲痛和窮愁潦倒中離開了人間,他身後蕭條,由摯友汪舟次、程雲家爲其料理喪事,汪舟次題寫墓碑:“東淘佈衣吳野人先生之墓”。辛亥革命後,由南通著名實業家張謇資助,樹立了石牌坊,設了石桌、石凳等,張謇親筆爲牌坊撰寫了對聯:蒹葭秋水伊人思,禾黍西風故國愁。
吾廬清溪中,年久半傾圯。圯者不復問,存者還欲倚。老梅共橫斜,撐拒臨流水。有客念傾頹,贈糧令葺理。負戴駭鄰人,升鬥分匠氏。仍缺石與木,來朝賣一豕。力作何紛紜,痴兒間老婢。窗牖次第明,巷徑復委委。家人意頗貪,指點舊基址。乃欲典衣裳,更求廣居止。微笑謂家人,戶外寒方始。且留此隙地,以待春風起。我自荷一鋤,種菜柴門裏。
乾坤何處可題詩,畫裏江山雨洗時。水起峯低人不見,雲生樹冷鶴先知。
掾豺隸狼,新例臨場;十日東淘,五日南梁。趨役少遲,場吏大怒;騎馬入草,鞭出竈戶。東家貰醪,西家割彘;殫力供給,負卻公稅。後樂前鉦,鬼吒人驚;少年大賈,幣帛將迎。帛高者止,與笑月下;來日相過,歸比折價。笞撻未歇,優人喧闐;危笠次第,賓客登筵。堂上高會,門前賣子;鹽丁多言,箠折牙齒。
入雲山路碧重重,歸去追隨石戶農。幾畝秫田今有主,一間茅屋在何峯。煙崖芝草衰年採,雪嶺人樵落日逢。悵望浮丘蹤跡遠,煉丹臺上倚青鬆。
潦倒丘園二十秋,親炊葵藿慰餘愁。絕無暇日臨青鏡,頻過凶年到白頭。海氣荒涼門有燕,溪光搖盪屋如舟。不能沽酒持相祝,依舊歸來曏爾謀。
懷抱人難測,衣冠自不迂。傳經多弟子,結友半屠沽。死去文章在,年兇產業蕪。故林滄海畔,鳴噪盡飢烏。
不見江南人,遙望江南雲。後雲氣光晶,前雲行逡巡。逡巡行復止,依依如戀羣。物態有如此,餘益思故人。夕風吹浦漵,野色迷我津。鳧鷖各有類,孤舟欲誰親。唯有楓林下,潮聲漸漸聞。
淮濆海浦路迢遙,記得蘭舟系闆橋。 / 多少離憂人不見,鳩鳴桑柘雨瀟瀟。
履冰返故裡,倦身獲稍閒。村墟多積雪,凜凜生暮寒。烏鵲亦懷棲,各認舊林還。車轍復誰顧,詩書聊自看。維廬則有堵,維井則有幹。老年逢卒歲,佈褐無一端。晚暉簷下來,梅影落我冠。家人進簞豆,肘見容色歡。借問何爲爾,門外追呼寬。
岡北岡南上朝日,落花遊騎亂紛紛。如何鬆下幾抔土,不見兒孫來上墳?
城中山白死人骨,城外水赤死人血。殺人一百四十萬,新城舊城內有幾人活?妻方對鏡,夫已墮首;腥刀入鞘,紅顏隨走。西家女,東家婦,如花李家娘,亦落強梁手。手牽拽語,兜離笳吹。團團日低.歸擁曼睩蛾眉。獨有李家娘,不入穹廬棲。豈無利刃,斷人肌膚,轉嗔爲悅,心念彼姝,彼姝孔多,容貌不如他。豈是貪生,夫子昨分散,未知存與亡。女伴何好,發澤衣香,甘言來勸李家娘。李家娘,腸崩摧,箠撻磨滅,珠玉成灰。愁思結衣帶,千結百結解不開。李家娘,坐軍中,夜深起望,不見故夫子,唯聞戰馬嘶悲風;又見邗溝月,清輝漾漾明心胸。令下止殺殘人生,寨外人來,殊似舅聲。雲我故夫子,身沒亂刀兵。慟僕厚地,哀號蒼旻!夫既歿,妻復何求?腦髓與壁,心肺與讎。不嫌剖腹截頭,俾觀者觳觫似羊牛。若羊若牛何人?東家婦,西家女。來日撤營北去,馳驅辛苦。鴻鵠飛上天,毚兔不離土。鄉園回憶李家娘,明駝背上淚如雨!
淮濆海浦路迢遙,記得蘭舟系闆橋。多少離憂人不見,鳩鳴桑柘雨瀟瀟。
母沒悲今日,兒貧過昔時。人間無樂歲,地下共長飢,白水當花薦,黃粱對雨炊。莫言書寡效,今已慰哀思!
二兄呼五弟,荷鋤隨我發。爾我將老死,應收三弟骨。 / 行行見廢墟,荊棘何翳鬱。飢鳶啄狸骼,野蔓牽人膝。
先生春秋八十五,芒鞋重踏揚州路。故交但有丘塋存,白楊催盡留枯根。昔遊倏過五十載,江山宛然人代改。滿地幹戈杜老貧,囊底徒餘一錢在。桃花李花三月天,衕君扶杖上漁船。杯深顏熱城市遠,卻展空囊碧水前。酒人一見皆垂淚,乃是先朝萬曆錢。
窮鼕伏枕何人問,櫟下先生寄我詩。遠問只愁身便死,憐纔幾見淚沾頤。吟成梁甫徒增慨,老遇鍾期不厭遲。冰雪溪頭扶病起,爲君珍重夕陽時!
秋澗九尺軀,雙腕最有力。自稱草野臣,提刀能殺賊。家破仇未報,亡命走江北。黃金買紅袖,將身委聲色。荒淫不得死,聊復弄筆墨。歐虞及顏柳,生氣盈丈尺。時賢慕絕技,他鄉且謀食。懷中一片心,到老無人識。
悽風細雨何連綿?晝暗如夜飛溼煙。幾千萬家東海邊,六七十日無青天。生計斷絕,老人幸先就下泉。孩提無襦,長隨母眠;阿母眠醒,腹餒不得眠。壯者起望西鄰,乞食塵市,不復來還。回望東鄰,八口閉柴扉,扉外青草春芊芊。水響濺濺,鬼泣漣漣。官長惄然,分俸糴穀,更日夕勞苦,勸富戶各出糴穀金錢。富戶踟躕聚議,此戶彼戶,一斛兩斛商量捐。
清波晃盪荻花齊,徙倚衡門獨杖藜。家在水中霜降早,船行林半鷺飛低。凶年酒貴鄉人醒,返照村空寡婦啼。浦漵黃昏君不見,涼風衰柳思悽悽。
三秋尋老友,千裡去新安。地主雲中候,天都馬上看。蓬生黃帝竈,鶴唳呂公灘。登眺須扶醉,深山瀑佈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