衕韋劍威、徐欽玉度仙霞關
海日埋荒霧,嚴關已放晨。行隨磨鏡客,吟逐諷詩人。堠草纔經火,巖花誤作春。香燈明半嶺,爭拜五通神。霞關今重地,度險客心驚。戍廢行人歇,樓荒野雀爭。殘虹收鳥外,吼瀑斷猿聲。過盡蕭條路,將軍駐浦城。
明代 1,279 首詩詞
錢澄之(1612~1693),初名秉鐙,字飲光,一字幼光,晚號田間老人、西頑道人。漢族,安徽省桐城縣(今樅陽縣)人。明末愛國志士、文學家。作爲皖江文化的重要詩人,與衕期的顧炎武、吳嘉紀並稱江南三大遺民詩人,詩歌創作上取得了傑出成就。 著有《田間集》《田間詩集》《田間文集》《藏山閣集》等。錢澄之學識淵博,文筆雄健,質樸宏肆,不事雕琢。他勇棄俗學,專治古文,文章精潔、典雅,對後來“桐城派”的形成有一定影響。錢澄之對數學、地理、訓詁、義理亦有研究。
【生平】
明末抗清
清初的抗清志士中,不少人都是當時比較著名的詩人。他們在當時影響很大,作品也流傳甚廣。但由於清廷統治者的禁燬,後來就很少有人提到,甚至湮滅無聞。錢澄之就是其中的一個。
錢澄之之七歲時即從舅父讀書,十六歲應鄉試,中第四名。後隨父往遊南京,應舉不中,與陳子龍、夏允彝、錢木秉諸名士結交。崇禎即位之初,整頓朝綱,定逆案,逐閹黨。幾社、復社興起,繼武東林。錢澄之與衕邑方文、方以智等人,衕主桐城壇坫,與閹黨餘孽進行鬥爭。方苞《田間先生墓表》記載:“有御史某,逆閹餘黨也,巡按至皖,盛威儀謁孔子廟,觀者如堵,諸生方出迎。先生忽扳車前往而攬其帳,衆莫知所爲,御史大駭,命停車,而溲溺已濺其衣矣。先生徐正衣冠,植立昌言以詆之。騶從數十百人相視莫敢動。”大滅了逆閹餘黨的威風。澄之疾惡如仇,“由是名聞四方。”澄之與阮大鋮有世誼,但阮諂附閹黨認魏忠賢爲義父,澄之因此對他極爲卑視。南明弘光朝建立後,阮竊據要職,大興報復,澄之也在搜捕之列。他變姓名,逃往嘉興,隱藏在錢木秉家中。
不久,清兵攻下南京,重申剃髮令,爲了反抗清廷的民族壓迫,人民紛紛起兵,“剃髮令朝下,相顧爲發悲。三吳衕時沸,紛紛起義師。”(《三吳兵起事答友人問》)乙酉八月,“嘉興民揭竿起者數千人。”(《小腆紀傳》捲四十七)錢木秉毀家充餉,澄之也參與組織領導。兵敗之後,錢木秉投水自殺,澄之妻方氏也攜幼子,抱弱女,沉江而死。澄之對抗清義師的失敗,對親友的壯烈犧性,非常悲痛,有一首名爲《悲憤詩》的長篇五古,記述此事的始末。“南渡失國柄,二豎履皇都。”痛斥馬士英、阮大鋮奸黨,禍亂朝政。“撤兵防上遊,坐視揚州屠。”清軍攻打揚州,南明弦光朝不僅不去救援,還把長江沿岸防備清軍的部隊也撤回,以抗擋內訌的左良玉的部隊。結果清兵很快打過長江,攻下南京。“可憐佳麗地,士女成塗炭”,清兵在南京大肆殺掠。“我友報韓切,義旗倡三吳。”錢木秉等人倡義師,起兵反抗。“兵力雖不敵,志己無完軀。”雖因敵衆我寡,義兵失敗。錢木秉也以身殉國。“撫屍哭一聲,痛絕還復甦。”詩人悲慟萬分,但是,“事敗志勿渝”,他決不曏清廷低頭,仍然繼續奔走,堅持抗清鬥爭。
這時南明隆武朝在福州建立,澄之聞訊後,立即奔赴。“崎嶇兩月,始抵閩關。”(《擬上行在疏》)在其師黃道周的推薦下,澄之被任命爲延平司理。但其後不久,隆武朝在汀州被清兵滅亡。澄之因公外出,倖免於難。他隱匿於鄉下,並再招義兵以抗清,結果未成。這時,南明永曆朝又在廣東建立,澄之再由閩入粵,“間道宵奔”,“備歷厄苦”,(《初至端州行在第一疏》)於永曆二年十月,到達肇慶。永曆三年,澄之參加了永曆朝的考試,被授爲庶吉士,後又遷編修,知製誥。當時,“凡大詔令悉秉鐙視草。”(《小腆紀傳》捲五十五)澄之也思有所作爲,屢上書言事。這期間,澄之有許多詩記述了永曆朝政事。如《放詔歌》描寫了永曆三年,永曆帝頒佈親徵詔書,大大鼓舞了民心士氣的情景:“親徵詔草已一年,親徵詔書今始宣。詔下百官衕拜舞,即時雷動邊廷傳。諸將接詔勇十倍,南軍奮臂威爭先。”澄之本人的歡欣鼓舞之情,也活躍於字裏行間。但是永曆朝內部黨派鬥爭十分激烈。澄之爲救金堡事,被大學士王化澄忌恨。澄之見事不可爲,又有病,遂乞假,於永曆四年秋離開梧州去桂林,與留守桂林的瞿式耜過從唱和。後又碾轉回歸故裡,於永曆五年鼕十二月,回到家鄉。此間,澄之改今名以逃避清廷的搜捕,並曾祝髮爲僧,號西頑。
入清隱逸
此後四十年,錢澄之多半時間隱居家裏,躬耕讀書。他曾築廬於田野中以居住,因以“田間”爲號。他還多年親身參加田間勞動,有許多詩篇都描述了勞動的生活,著名的如《田園雜詩》。這組詩比較全而地描寫了澄之“日入開我捲,日出把我鋤”的隱居生活。在勞動中,澄之得到了農民的多方面的幫助,與農民結下了較深的情誼。如:
秉耒赴田皋,叱牛出柴荊。耒耜非素習,用力多不精。
老農憫我拙,解軛爲我耕。教以駕馭法,使我牛肯行。
置酒謝老農,願言俟秋成。
老農不僅教他種田的技術,還常與他一起喝酒暢淡:
臨舍有老叟,念我終歲勞。日中挈壺榼,餉我於南皋。
釋耒就草坐,斟出盡酒醪。老叟自喜飲,三杯興亦豪。
縱談三國事,大罵孫與曹。
有的農民還提醒他不要忘了讀書,以致荒廢學業:
道旁一老父,顰蹙前致辭,言兒筋力薄,稼穡非所宜。
詩書雖不尊,猶是祖父遺。如何舍夙業,自甘辛苦爲。
多謝父老言,此意君未知。
澄之參加農業勞動,“自甘辛苦爲”,不僅是爲了養家餬口,更重要的是爲了砥礪氣節,並逃避清廷的註意。清初許多遺民,如廣東番禺的屈大均,江蘇徐州的萬壽祺,河北永平的申涵光,都曾親身參加田間勞動,並有詩記述自己的情懷,經過較長時期的親身勞功,澄之的思想感情也起了一定的變化:
奮身田野間,襟帶忽以散。乃知四體勤,無衣亦自暖。
君看狐貉溫,轉使腰肢懶。
認識到勞動對人生的重要,開始擺脫一般儒生“四體不勤,五穀不分”,輕視稼穡的陋習。在其它詩文中,澄之也多次表達了這種認識。《夏日田家作》中說:“民生食爲本,要在四體勤。盛夏豈不渴,良苗獨欣欣。我苗既以長,我草亦以耕。南村稻何早,今晨已食新。”自己親身勞動的收穫,喫起來感到“新米飯極香”。在《西田莊記》中,澄之教導自己的後輩說:“吾所望於子孫者,讀書課耕而已。”又說:
“且勞固可習筋力,習之既久,雖弱者亦強。”當然,澄之他們畢竟和一般的農民不衕,以學問詩文聞名於世,即使隱居躬耕,也不斷有人前來拜訪請教。《田園雜詩》中也描寫了這種情況:
駕牛東皋上,有客問我《經》。我牛依田轉,客亦隨我行。
請問大易旨,此理不宜聽。乾卦冠潛龍,遁世去其名——
顧客且安坐,我牛不肯行。
一邊驅牛耕田,一邊侃侃談《易》,真是別有一番情趣。錢澄之對經學很有研究,對《易》與《詩》功力尤深,晚年曾着《田間易學》、《田間詩學》二書各十二捲,他對此二書頗爲自負,曾說:“平生懷抱,毫髮未申,惟少有著述,妄謂足傳。四十年心血,盡於《詩》《易》兩書,頗發先儒所未發。”(《與餘詮廬》)二書後被《四庫全書》收入經部。兩書成後,他又著《莊屈合話》一書,合《莊子》《楚辭》二書爲之訓釋。他在自序中說這是:“以《莊》繼《易》,以《屈》繼《詩》,足以轉相發明。”《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指出:“蓋澄之丁明末造,發憤著書,以《離騷》寓其幽憂,而以《莊子》寓其解脫,不欲明言,託於翼經耳。”可謂深得澄之用心。
詩文影響
錢澄之在當時更以詩文著稱。韓炎說他“詩歌古文滿天下。”(《田間先生八十壽序》)他有《藏山閣文存》六捲,《藏山閣詩存》十四捲,《田間文集》三十捲,《田間詩集》二十八捲,還有《田間尺牘》《所知錄》等,數量衆多,爲時人稱譽。當時諸選本,如錢謙益《吾炙集》選澄之詩獨多。陳維菘《篋衍集》開捲第一人第一首即是澄之七古,卓爾堪《明遺民詩》錄詩百首以上者僅杜浚、屈大均、錢澄之三人。後來雍、幹時,劉大木魁選《歷代詩約》,於清初只錄錢謙益、吳偉業、王士稹數家,而澄之也被選入。由於澄之詩中多記清初史實,特別是南明隆武、永曆兩朝的時政,對清廷多有揭露、攻擊,因而在編集時,許多已不敢收入。即使如此,已刊行之《田間詩集》等書,在乾隆時仍被列入禁燬書目中,因此其流傳大受限製。詩話行也很少有人提及。道光年間陸鎣《問花樓詩話》中有一條說:“‘誰憐靈武麻鞋叟,老曏空山拜杜鵑。’潘次耕贈桐城錢飲光句也。飲光着有《田間易學、詩學》,蓋詩人邃於經者。其書東海公(徐幹學)爲刊傳之,版久逸也。”是因潘耒詩而提到澄之,又僅僅提到澄之的經學,可見其詩文久已無聞於世了。到了光緒末年,纔有人從傳抄本的《藏山閣集》謀付印,於宣統年間刊行。因此,許多文學史著作根本不提錢澄之一字。近年來專論錢澄之詩文的文章有了幾篇,但有的論定澄之爲清初“次要的作家”,有的會把《藏山閣集》誤以爲就是《田間集》。這種狀況顯然與錢澄之在清初詩壇上應有的地位,是很不相稱的。坊間論清初學術極盛者,往往並稱顧(炎武)、黃(宗羲)、王(夫之)三大儒。張舜徽大師則以爲“桐城錢澄之實亦不廢大家,足與三人媲美。”張先生持論並非孤見,觀諸偉奇教授彚錄時人迄今評錢文字,可謂衆口一詞,連綿共識。桐城文學嫡傳吳孟復先生乾脆贊稱:“先生高見空千載,故與淵明伯仲間。”
詩文特點
錢澄之詩歌一個最顯著的特點,是直接反映社會現實的作品衆多,特別是他《藏山閣集》中的作品,大半都與明末清初的社會政治、民生疾苦有關,絕少無聊的應酬之作,流連景物的內容也不多。這一點在清初詩壇上也是很突出的。
澄之作於明未的詩中,很多揭露了當時的社會黑暗,明廷對於百牲的橫徵暴斂,以及在官吏與災荒逼迫之下人民的痛苦生活。如《憫荒和韻》中的一首說:
種豆南山又苦蝗,哀哀寡婦哭三荒。勸耕已缺明年種,加派還徵隔歲糧。
市井揭竿爭閉糴,官司傳檄急通商。朝廷近日專心計,誰聽悲歌雲漢章。
崇禎末年,自然災害不斷,人民生活已非常貧困,但朝廷只是在口頭勸耕,實際土仍在催科不已,加派不斷。大臣們只知道勾心鬥角,爭權奪利,根本不問人民的死活。生活在社會下層,親眼目睹民生瘡痍、社會混亂的錢澄之,對國家的前途十分焦慮,他在《感時》詩中說:“也知國計正艱難,其奈閭閻已盡殘。”明朝內憂外患,急需大量軍晌,但廣大百姓也已經被賦稅、加派搞得焦頭爛額。即使象錢澄之這樣的家庭,也是“晚收擔石盡輸官”,因而“青黃不接哪得餐”。(《伯仲嘆》)到了難免忍飢挨餓的地步,一般百姓的境況就可想而知了。《雜感》第八首寫道:
水旱頻仍父老嗟,飛蝗又見際天遮。耕農去盡田難認,賦稅逋多派枉加。
竊恐流亡還伏莽,即令盜賊正如麻。朝廷弭亂須蠲免,終是飢寒且戀家。
水、早、蝗災頻頻襲來,明廷的賦稅不僅不減免,反而越派越多,正供之外,又有“練餉”、“剿餉”、“遼餉”等等名目,百姓被逼得活不下去,只得拋棄家園,流亡他鄉,許多人投奔了農民軍,使得“盜寇”越剿越多,澄之認爲,要使社會安定下來,根本的一條,是要蠲免賦稅,使百姓能夠生活下去。這當然只是他的一種願望,朝廷是不會採納的。《大水嘆》中說:“白頭老翁休嘆息,秋來官糧逋不得,回家早計賣妻兒,如今九年之水堯不知。”最高統治者根本不瞭解百姓的情況。即使知道了也沒有什麼用:“詔書屢問災傷苦,課稅寧教賦役寬?”(《感時》)皇帝知道了災情,也只是一紙空詔書,不解決實際問題。而且,“年年蒐括助軍興,禦寇防邊總未能。”(《和百史聞警韻即送其北上》)明廷拼命搜刮,結果“寇”也滅不了,“虜”也擋不住,只是加速了自己的滅亡。
澄之明末的詩篇中,還有不少是揭露當時官吏將兵的殘暴橫行,魚肉百姓,草菅人命的情形,如《官兵行》說:河邊大艦者何爲?河下風吹艦上旗。雲是新調守江北,行船過客索酒貲。榜人船頭快招手,泊船送錢毋多口。勿令指作渡江賊,縛去請功嫋汝首。 官兵到處敲詐勒索,稍不如意,即指爲“賊”,加以殺害。這還是小者。《大梁行》記述官兵決河放水灌城以殺“賊”,結果“水來殺人百萬多,隔岸官軍年奏凱歌。”《九江行》描述了官兵搶擄婦女,又強迫她們集體赴水而死,結果“水中白骨蔽江來,都門晝閉不敢開。”明末兵荒馬亂之際,百姓遭受的種種苦難,澄之詩中都有描述。
甲申以後,清廷入主中原。清兵在徵服全國的過程中,燒殺擄掠,給人民帶來衕樣深重的災難。對於那些抵抗最爲激烈的城市,清兵屠殺平民,劣跡斑斑。錢澄之這時期的作品中,對清廷的暴行多有記載。作於順治四年的《虔州行》,描寫了順治三年十月清兵攻破虔州之後,進行大肆殺戮的情景說:
五更未醒虔州破,閉城刈人人莫逃。馬前血濺成波濤,朱顏宛轉填眢井,白骨撐柱無空壕。
清兵的殺掠破壞,使虔州這座“關稅兼通閩與粵”、“閭閻撲地樓插天”的繁華都市,變成了“煙冥冥,雨啾啾,黃昏鬼火遍城頭,行人白晝不敢過”的陰森可怕的廢墟。遭到清兵慘重破壞的又何止一個虔州!澄之《過將樂縣》寫道:
飄風激沙礫,曜靈慘不舒。我行升虛邑,空國無人民。
頹垣穴孤兔,赤瓦夷溝渠。排徊不能過,問此誰爲歟?
人煙稀少,野獸橫行,白骨遍地,淒涼蕭條,正是當時被清兵蹂躪過的城市殘破景象的真實寫照。其它如《哀邵武》、《過漠埠》、《悲順昌》、《夜過貢川》、《永安即事》、《力疾入大田紀事》等等。都記述清初動亂中人民處境悲慘,城市被嚴重破壞的情景。城市如此,鄉村也不能倖免。澄之《間道奔江右發橫坑即事》寫道:
鳥雀滿廢村,屋倒門猶閉。人去碓空喧,煙稀食屢缺。
呻吟見寡婦,瘡痍正流血。
鄉村也是殘破不堪,人民到處都在流血,在呻吟。這些都是澄之奔波於抗清鬥爭途中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事實,其中或有誇大之詞,但其史料價值不可忽視。
清廷在徵服過程中殘酷地燒殺,衕時,對人民的剝削壓迫也非常嚴苛,澄之詩中此也多有揭露。《獲稻詞》寫道:
女蹋椎,兒掃倉,我家今日稻登場。獲稻上場打稻畢,拂還租稻叉手立。
往時入倉纔輸官,今年只在場上看。晚禾乾死田無稿,又下官符催馬草。
買草納官官不收,千堆萬堆城南頭。風吹雨打爛欲盡,餓殺欄中子母牛。
清廷不等農民將新稻入倉即來催逼租稅,把農民一年辛勤勞動所得全部掠去,尚且不足,又強迫農民拿錢買馬草,結果又嫌不好而不收,讓它們全部爛掉。清軍多馬,因而催徵馬草也是人民的一項沉重負擔。清初著名詩人如吳偉業、朱彝尊等人詩集中都有以《馬草行》爲題的作品,揭露清廷的這項苛政。清廷的苛政還有許多。爲了鎮壓南明政權海上抗清部隊,到處搜掠民船,抓派船伕,還驅趕工匠趕製軍船。澄之《捕匠行》寫道:
今年江南大造船,官捕工匠吏取錢。吏人下鄉惡顏色,不道捕匠如捕賊。
事關軍務誰敢藏?搜出斧鑿衕賊贓。十人捕去九人死,終朝錘斫立在水。
自腰以下盡生蛆,皮革亂揮不少紓。官有良心無法救,掩鼻但嫌死屍臭。
昨日小匠方新婚,遠出寧顧結法恩,晝被鞭撻夜上鎖,早賣新婦來救我!
描寫了被官吏抓去爲清廷造船的工匠的悲慘遭遇。《水夫謠》記述清兵對船伕的驅使說:
遭他鞭撻無完膚,行遲還用刀箭驅。掣刀在腰箭在手,人命賤衕豕與狗。
射死紛紛滿路屍,那敢問人死者誰?
這些都記述了清初殘酷的階級壓迫與民族壓迫的事實,清兵對百姓任意鞭打,隨意殺害。對於滿洲八旗士兵的兇殘,澄之《縣門行》寫道:
縣門朝開官不出,昨夜大盜進官屋。健兒被傷公子死,街外知更衙裏哭。
樅陽臨水萬餘家,公然船過彈琵琶。縣上差兵親認得,鳴鑼捉賊通街譁。
家家揭竿攔江口,船到江口誰能守?弓箭在手刀在腰,一夫上岸千夫走。
差兵晝夜尾船行,獲之乃是纛下兵。可憐冤殺城中人,嚴刑至死無一聲。
纛下兵來不敢鎖,當堂揖官對官坐。官免殺傷已有恩,明日衕官赴轅門。
移文調取軍前用,臨去傳言謝官送。
詩中描寫了一個八旗士兵闖入縣官家裏殺人劫物之後,肆無忌憚的情景,縣官對他也是無可奈何,只能屈殺一般老百姓。縣官欺壓漢族百姓,自己又被八旗士兵凌辱。這反映了清初複雜的階級矛盾與民族矛盾的一個側面。 錢澄之反映社會現實的另一個重要方面,是他作品中很多直接記述當時的時政大事,特別是他歸隱之前的作品。在弘光朝時,他對當時震動南明朝野的三大疑案,作有《假親王》、《假後》、《假太子》三詩,並有《南渡三疑案》一文,詳細記述了三案始末。這些案件的真實內幕,當時人已很難搞清。澄之根據自己的見聞,有所根據的據實記載,傳聞之詞錄以存疑,以俟後人論定。澄之還有《髯絕篇聽耿伯良敘述詩以紀之》一詩,記述了大奸佞阮大鋮投降後,諂媚清廷官吏,在協助清軍攻打抗清力量的途中,賣力過甚而致死的醜態。他是根據起先降清,衕阮在一起,後又反正,回到南明的耿伯良所述而錄,耿“始未親所見”,他“記以待史評”,當是可靠的,並且當時沈昆銅的祭文,《臺灣外記》等書,也有相類記載,可證澄之所記不誣。澄之親身參與隆武、永曆兩個南明政權的朝政,對其中情況的瞭解,自非外人可比。他有很多詩,如《端州雜詩》、《廣州雜詩》、《梧州雜詩》、《桂林雜詩》、《臨軒曲》等,都是幾首、幾十首的組詩,並且許多詩中還有小註,記述了南明朝政人事、黨派紛爭、抗清活動等方面的史實,許多可證史書之誤,可補史書之缺,是研究南明政權的寶貴資料。澄之每到一處,都註意觀察、記錄當地的風俗民情,如《南海竹枝詞》、《閩江竹枝詞》等組詩都是,其它如《南海有女擇配求完發者得宣城湯生歸焉嘉其志爲賦是詩》等作品,都可考見當時的民心之一斑。這些直接反映了社會現實,特別是當時社會的民族矛盾、階級矛盾這些主要方面的作品,是澄之詩中最可寶貴的部分。當然,就題材而論,澄之詩歌反映的生活面還是很廣闊的,描寫山水風景,描寫朋友交情等等方面,都有不少佳作,茲不詳論。
推崇杜甫
錢澄之自覺地運用詩歌來記錄、反映當時的社會現實,“以詩庀史”,這與他的詩歌理論有直接關係。 澄之於詩最推崇杜甫,於杜詩最稱道其真實、深刻地反映社會面貌這一方面。其《與方爾止論虞山說杜書》中說:方文對錢謙益註杜詩大爲不滿,澄之認爲謙益註杜不能一概否定,但他沒有抓住杜詩的精髓。謙益“謂杜詩字字皆有根據”,澄之認爲這點不足稱道,因爲“今人詩用慣陳語,苛逐字求之,豈有無所根據者邪?”前人所讚不絕口的杜詩“每飯不忘君國”,澄之則認爲“此亦臣子大義,騷人之本旨,非絕無而僅有者也。”那麼澄之最推崇杜詩的是什麼呢?
他說:“杜詩之佳,在於格力氣韻,迥絕諸家,至其體物盡變,造險入神,幽奇屈曲之境,誚屑酸楚之情,一字匠心,生面逼出,千載而下,讀之如當其時,如見其境,故其詩千載猶新。區區典故之詳核,音調之悲壯,豈足爲公稱?即聲病又豈足爲公諱哉?”認爲真實而又富於藝術性地表現了自己的思想感情、反映出時代的面貌,纔是杜詩最值得稱道的地方。《張穆之雜論跋》中又說:“讀杜詩者,千秋而下,當世之人情物狀,恍然如見。惟其察之至微,故言之逼真。真,故古今不能易也。”這些是就後世讀者看杜詩而言,澄之對杜甫當時希望能以自己的詩作有助於國計民生的良苦用心,也十分讚賞,《葉井叔詩序》中說:“至杜子美出,而復見三百篇之遺,其詩慷慨悲壯,指陳當世之得失,眷懷宗國之安危,一篇之中,三致意焉。”澄之學杜,也是努力這樣做的,他詩中也不乏“指陳當世之得失,眷懷宗國之安危”的作品,雖然由於他人微言輕,不能起到多大效果,但他是始終以杜甫“詩史”作爲自己榜樣的。他在《生還集》自序中說:“其間遭遇之坎坷,行役之崎嶇,以至山川之勝概,風俗之殊態,天時人事之變移,一覽可見。按斯集者,以作予年譜可也,詩史雲乎哉?”澄之的詩篇,尤其是《藏山閣集》中的作品,可以說是清初的一部“詩史”。當時人對此也多有讚賞。潘耒《錢飲光八十壽序》中說:“先生少負雋纔,遭時坎坷,浩然獨行其志。間關轉徙,備嘗人世之艱難。中有感慨,——發之於詩,其質直真摯,如家人對語,未嘗稍加緣飾,而情事切至,使人慾喜欲悲,不能自已。”在真實地表現自己的思想感情,比較全面深刻地反映當時的社會生活這些方而,澄之在清初詩壇上是非常突出的。
錢澄之推崇杜甫,起初是受到明七子派的影響的。他在《生還集》自序中說:“予自總角學詩,迄今二十年。其十年茫如也,戍己以後,始能明體審聲,一窺風雅之指,所擬樂府,以新詞諧古調,本諸合州新樂府,自謂過之。五言詩遠宗漢、魏,近間取乎沈、謝,誓不作陳、隋一語,唐則惟杜陵耳。七言詩及諸近體,篇章尤富,皆出入於初、盛之間,間有爲中、晚者,亦斷非長慶以下比。此生平學詩之大概也。”此序作於順治六年,澄之近四十歲之時,所述學詩主張,完全是七子派古詩必漢魏、近體必盛唐的論調。他自稱學詩十年後纔“一窺風雅之旨”,接受了七子的主張。他擬樂府,也是以王世貞《樂府變》爲楷模。今集中仍存多篇,形式上不脫七子擬古窠門,內容上對社會黑暗有所揭露,也衕於王世貞《廬江小吏行》諸作。七子對後代的影響,也有積極的一面,所以明末清初許多著名詩人如陳子龍、顧炎武、申涵光等人,都對七子有相當的尊崇,不獨錢澄之一人如此。七子學杜,致力反映現實,這是應當肯定的。但他們模擬過甚,有很大的弊端,這對澄之也有消極的影響,也表現在他早期的作品中。但是,使澄之消除了這些不良影響的不是什麼人對七子的批判,而是社會環境的急劇變化。澄之在《生還集》自序中接着說:“難後無賴,遇境輒吟,感懷託事,遂成篇帙。既困頓風塵,不得古人詩,時時涵泳。兼以情思潰裂,夙殖荒蕪,得句即存,不復辯爲漢魏六朝三唐矣。”社會動盪,國亡家破,人民塗炭,他本人也奔波於抗清鬥爭的前線,這種境遇,使他掙脫了七子格調派的束縛,“遇境即吟”,“得句即存”,保存了那時代的詩史。當然,也因爲此,在澄之的作品中,有些也難免粗糙,但大部分詩還是具有較高的藝術性的。姚文燮《無異堂集》評澄之詩說:“時時吟詩,不拘一格,上有漢魏,下迄中晚,隨興所至即爲之。古詩感慨諷諭,婉而多風,直得古《三百篇》之旨。”蕭穆《藏山閣集跋》中也說:“是集諸詩,皆記出處時事,無意求工,而聲調流美,詞采煥發,自中繩墨。”這些都說明澄之詩,即使是奔波途中所作,也取得了一定的藝術成就。如果說在戰火紛飛的動亂中,詩人沒有可能對作品刻意雕琢,那麼在隱居之後,澄之就非常註意對詩篇藝術方而的錘鍊了。這表現他反覆強調要“苦吟”上。《陳官儀詩說》中寫道:“吾學詩五十年矣。其前此十餘年,皆以纔情氣調爲時所稱。自後四十年,放廢無事,益專致於此。見三唐近體詩之設辭造句,洵是良工心苦。乃知古人以詩成名,未有不由苦吟而得者。”苦吟就要反覆修改。《陳昌集文集序》中說:“生平於詩好苦吟,雖不能如古人之十年始成一句,然每一字必數經改竄,要諸穩而後已。爲文亦然。”事實確是如此,他有許多苦吟修改的例子。如《與王忍亭》中說,《青箱堂集》前載他所作之序,“中有何時白髮之叟,重上青箱之堂等語,叟作翁字,失葉平仄,應是忙中落筆錯耳,希爲改正之。”已刊行的文,一字未安,仍請人改正,可見他是如何的一字不苟了。他非常註意煉字。《詩說贈魏丹石》中說:苦吟無他,情事必求其真,詞義必求其確。而所爭只在一字之間。此一字確矣而不典,典矣而不顯,顯矣而不響,皆非吾意之所需也。 可見他對煉字的要求多麼高,創作態度多麼認真。而這又不僅是雕琢字句,而是爲了“意”,“情事”之“真”,“詞義”之“確”,即是爲了儘可能完美無缺地把自己的思想感情表現出來,把客觀現實描繪出來。而要達到這樣的境界,又不是僅僅在字句上下功左所能奏效。《詩說贈魏丹石》中接着說:“然非讀書研理、體物盡變者,求此一字終不可得。何則?無其本也。”《匏野集序》中也說:“不讀書則詞不足以給意,不窮理則意不足以役詞。”這些又是把苦吟煉字與詩人的整個修養聯繫在一起了。
明末清初殘酷的社會現實,血與火的刺激,使不少詩人,特別是遺民詩人,對儒家傳統的溫柔敦厚的詩教,產生了懷疑。申涵光《賈黃公詩引》中說:“溫厚和平,詩教也。然吾觀古今爲詩者,大抵憤世嫉俗,多慷慨不平之音。”錢澄之懷疑得更厲害,《葉井叔詩序》中說:“近之說詩者,謂詩以溫厚和平爲教,激烈者非也,本諸太史公:‘《小雅》怨誹而不亂。’吾嘗取《小雅》誦之,亦何嘗不激乎?訊尹氏者旁連姻婭,刺皇甫者上及豔妻,暴公直方之鬼域,巷伯欲畀諸豺虎,正月繁霜之篇,辛卯日食之行,可謂極意詢厲,而猶日其旨和平,其詞怨而不怒,吾不信也!”他一口氣舉出了《詩徑》中那麼多詞旨激烈的作品,從根本上否定“溫厚和平”之說,認爲這是後人的曲解,不足爲信。他更反對當時一些人“至痛迫於中,而猶緣飾以爲文,舒徐以爲度”的作法,認爲這樣不能表達出作者的真性情。這些觀點都是時代刺激的結果,社會的動盪,政治的黑暗,徵服者的殘暴,人民的慘遭殺戮,詩人本身的困厄磨難,反映到澄之的作品中,就呈現出“往往激楚”的風格。《田間集自序》中說:“吾遭遇如此,欲不悲,得乎?”又說:“論詩者當論其世也,論其地也,亦曰觀其所感而已。吾不知世所爲溫厚和平者,何情也了”但是,詩人這些憤怒抨擊黑暗勢力的作品,大大地觸犯了清廷統治者的忌諱。因而澄之的親友爲他編集時,就勸他“刪其過悲者”,澄之不肯,說:“吾寧詩不傳爾,其悲者不可刪也。”然而親友爲了逃避清廷文網的迫害,“代爲刪之”。澄之對此雖有不滿,而也無可奈何。澄之《與潘木崖》中曾說:“拙集本不宜刪,刪者可存,存者正多可刪。”清廷殘酷的文字獄,毀滅了多少有價值的作品,這是難以數計的。
錢澄之早年學詩,是從七子派入手的。時代的動亂,使他擺脫了七子派的消極影響。他一生始終以杜甫爲宗,學習杜甫反映社會現實、衕情民生苦難的精神。在詩的風格上,受陶潛、杜甫、白居易影響最深。當有人稱道澄之詩風“在杜、白之間”(《書鬆聲閣集後》)他以爲知言。澄之《田間集》中和陶之作頗多,其隱居以後的作品,衝澹自然,也近於陶詩。韓炎《田間文集序》中說:“讀先生之詩,衝澹深粹,出於自然,度王、孟而及陶矣。”徐世昌《晚晴移詩話》也說澄之“五古近陶”,“沖淡雅和中,時有沉至語。”朱彝尊《靜志居詩話》更說:“昔賢評陶元亮詩雲:‘心存忠義,地處閒逸,情真、景真、事真、意真。’《田間》一集,庶幾近之。”無論從思想內容,還是藝術成就而論,錢澄之都無愧於清初有數的重要詩人之列。在遺民詩人中,澄之詩風接近於吳嘉紀、邢仿等人,成就也可並肩。澄之的詩歌作品及其詩歌理論,有些在今天還有一定的認識價值和借鑑作用,是不應當忽視的一筆遺產。
海日埋荒霧,嚴關已放晨。行隨磨鏡客,吟逐諷詩人。堠草纔經火,巖花誤作春。香燈明半嶺,爭拜五通神。霞關今重地,度險客心驚。戍廢行人歇,樓荒野雀爭。殘虹收鳥外,吼瀑斷猿聲。過盡蕭條路,將軍駐浦城。
萬裡南奔意,趑趄赴闕初。功臣營大內,邊吏望乘輿。建武元先改,澶淵詔似虛。難餘饒涕淚,羞上賈生書!叩閽書勿信,奇策是虛聞。我遇出關將,還衕霸上軍。吳民真望雨,鬍騎尚連雲。莫倚溪山險,端居誤聖君!
入關魂未定,挾策更從軍。影去鵷鸞隊,聲迷鵝鸛羣。旌旗山霧避,鐃吹海神聞。聚米談兵夜,邊纔合讓君。鷁首乘潮上,旗門映日颺。家僮傳畫鼓,劍客挽牙檣。星宿纏營火,魚龍趁甲光。晚來親出射,夾岸列鴛鴦。山深物候早,一路莽春聲。穀鳥迎人立,巖花問客名。驛疲軍使緩,縣遠戍燈明。廟議憂江、楚,慇勤此路行。磨盾非吾事,看山似夙遊。筍輿千壑轉,官路萬鬆稠。霧散溪聲驟,鳥鳴新雨收。無勞訊候吏,風物是汀州。虔州天下險,今見鬱孤臺。甲仗排雲出,戈船挾雨來。戍樓旗盡變,驛路草新開。軍吏班聲遠,爭知陸遜纔。
萬裡南奔客,捐軀已一年!可憐遺稿在,猶荷故人編。佳句風塵得,窮途意氣偏。平生文散盡,留取姓名傳。北闕上書罷,夢魂空入關!正逢南渡日,羞廁進賢班。童僕依人在,家鄉望汝還。江頭殯旅櫬,誰與返秦山!
不訊孫嵩久,疑君變姓還。關門人漸至,死喪信初傳。血化空山火,魂依子夜鵑。平生談俠氣,草草一軀捐!憐君多絕藝,未亂喜從戎。死夫人爲戒,招來鬼尚雄。老妻能詠絮,愛子善彎弓。玉樹衕搖落,飄零何處風?回憶衕遊地,東門路可悲!閨人傳道蘊,天壞笑凝之。興在江湖短,情因兒女癡。謝家兄弟好,幾處哭新詩!吳江衕難後,閩、越各天奔。巢卵悲予破,掌珠羨爾存。兩年重落魄,萬裡一遊魂。地下逢殤子,通家有舊恩。
「不走」黃端伯,居然揖左賢。忘生緣學佛,罵敵反稱顛。豈有頭皮硬,還期心血濺!帳前新辮髮,可悔罪通天!回首鐘山樹,傷心計部書。寢園聞漸廢,宮殿早爲墟。即擬收京捷,還憐死國疏。忠襄墓前柏,榮悴定何如!頗聞張吏部,不減鄧攸貧。海內存清節,朝端累黨人。死生翻易決,衕異底難泯!雪涕鄘城令,千言狀正新。錚錚楊御史,閹黨共推君。「要典」三朝據,衕流一死分。漫嗟遮錦被,轉恨雜雞羣!可信髯司馬,投降最早聞。傳道城南乞,蓬頭髮正多。羞他中國變,屢被市人呵。入夜語還泣,沿街罵且歌。溝渠絕粒死,此志是如何?痛哭橋邊卒,臨河羨獨清。世徼明主餼,肯荷敵人兵!中國誰稱帝,元勳竟獻城!可知徐久爵,盡室曏燕行!
龍眠君領袖,一第早飄零。身命衕磨蜴,詼諧本歲星。姓名行屢變,醫蔔試偏靈。菁峒窮棲處,哀吟誰與聽!短檠孤詠夜,憔悴憶方幹。族大辭人熟,身羸苦夏寒。詩書經亂廢,車馬隔籬看。故裡田荒盡,悲君去住難。零落山中伴,艱難亂後身。交遊連黨禍,亡命困風塵!慎勿慚名父,惟宜養寡親。三都孤館夜,風雨共何人?十年衕出處,亂後數偏奇。作吏君先達,從龍我後時。艱難千裡共,心跡兩人知。扈蹕揮毫夜,雄文更憶誰!難餘誰共事,對酒憶劉生。禍以交親累,名因與黨成。舉家啼海岸,四壁阻江城。念爾衕門友,殷勤亂後情。
三年兩遇難,時勢豈全非!文物從今盛,堅貞自古稀。幾人辭馬革,何處問烏衣?血碧江南草,離離未可歸!節義雲間盛,陳登志更悲。九旬存大母,五世得孤兒!意氣衕人盡,株連一死遲。虜廷無血濺,長嘯逐鴟夷。惆悵閶門路,雞林手澤新。不容漢處士,寧禁宋遺民!道在亂離見,交從鉤黨親。可知名義重,還是舊衕人!昔歲疁城破,君家死喪多。此心終不改,天意欲如何!道貌冰壺映,佳兒玉樹羅。一時摧折盡,回首劇悲歌!抗節錢塘令,湔衣血尚紅。寧知三載後,又著一門忠!闔室容張儉,誰人釋孔融!夜臺應不恨,吾道泣何窮!泉明聞又殞,不愧裹屍親。竟死忠臣絕,爭傳孝子真。從容公就義,激烈爾成仁!坐笑求生者,空勞涕淚頻。孺子渥窪種,早齡特好奇。論年刑可免,取義死妨遲!笑改夏侯色,羞稱潘嶽詩!考功詎不祀,應有腹孤遺。入暮劉公幹,元戎奉指揮。帳中機不密,海上約偏違!祗怪人謀失,誰言天意非!君看吳地敗,江嶺已全歸。
將軍兵未散,何事欲捐生!盡室沈滄海,單車指舊京。衣冠老父泣,意氣敵人驚。西市風沙起,天心正不平!七十猶倡義,誰能惜此生!莫悲齎志歿,原不望功成。詩詠遊仙樂,死傳坐化名。爭知尸解去,底用哭真卿!中丞初戰死,祠廟宛陵新。誰竊王綝首!還完重捷身,藁竿無不可,合葬亦隨人。近說忠魂附,家家祀作神。報國詹公子,麾兵戰不還。空傳雲霧險,竟死大安關!馬憶長乾瘦,衣懷京兆斑。西溪雙血淚,灑滴遍閩山。誰憐王錄事,竟死婺州圍!抗節江東盛,殉城大吏稀!堅持太守篆,還著幕僚緋。一死南朝重,毋言職最微!華亭多節義,死喪及師儒。題壁留誰看,升堂笑獨迂!特書「明命永」,果兆漢興符。正朔鬼神奉,忠魂得慰無?癡腸吳太學,國破早捐生!莫聽呼天訴,聊明報漢情。鬼神應有恨,劫運恐難爭!近喜威靈見,南昌虜數驚。抗節師儒事,堅貞似爾稀。爲紓雷澤難,竟著杲卿衣!幽夢期當踐,家書付未歸。三閭虛廟待,並祀志無違!吾鄉吳季子,猿臂喜彎弓。空有捐家志,莫抒報國忠!淚沾三詔溼,夢擬七閩通。莫笑龍眠弱,孫、吳算兩雄!戴淵起陳墓,事敗竟降鬍。誰信李陵志,真成伯約圖!汝惟拚一死,天欲禍三吳。地下精靈聚,猶爲厲鬼無?舉國爭披髮,危冠爾獨悲。魚蝦皆馬革,天地一鴟夷!節義鄉邦諱,姓名估客知。會稽江上水,千裡接鳩茲。留都兵散日,節帥幾人亡!祗怪南朝弱,猶憐蜀將強!江山千載恨,清白一門香。擬作招魂賦,遙投北固旁。
三年啼已罷,萬裡爾猶存。把袖天涯夢,傷弓閩海魂!語音鄉國變,長大故人恩。歡劇嗟蘇武,還家乏子孫!喪亂今逢汝,艱難望爾賢!毋煩謀鶴俸,便欲買漁船。避難須貧賤,傭生只捲篇。有兒扶幾杖,恣意老江天!
跋扈南雄將,新年果棄關。君王御便殿,召對及卑班。萬乘應持重,兩宮未敢攀。獨憐彭御史,抗諫動龍顏!此將昔移鎮,吾知棄嶺逃。比肩難節製,飽肉且旌旄!共有登壇望,寧甘乘障勞!身先詣吏士,惠國爾功高。聖駕真難動,人心繫去留。連朝驚羽檄,有詔御龍舟。禁旅因時寵,綸扉獨坐愁。內家燈火盛,曏夕燦中流。側耳羊城信,穿烽二使來。詔開藩鎮泣,風鬥海船回。事變知天意,時危有將纔。長城真可恃,駐蹕漫驚猜!將帥加專敕,今晨百道飛。如何罪己詔,立待吮毫揮!義動三軍憤,功憑一紙微。頗聞李公子,開讀淚沾衣!遽有蒼梧幸,淒涼別小樓。喜無遊宦橐,得上舍人舟。失伴聲相識,飽帆夜未收。暗中勤借問,車駕在前頭。衰草荒山岸,宵分野燒紅。從官時遇盜,篙楫已論功。樹黑蒼梧近,江清灕水通。衕時迎駕者,安定一軍雄。端皇陵寢近,上謁小臣從。金殿晨開鎖,黃衣夜掃烽。江山迎帝蓋,鬆柏慘天容。下嶺還瞻望,祥雲已盡封。請對真何事,寒蟬此日喧。露章承內旨,詔獄見君恩。負國罪應得,除奸功莫論!虜氛還咫尺,朝局已全翻!詔獄非仁政,況逢離亂晨。從龍寬典得,請劍小臣頻!狼狽悲衕類,艱危附黨人。山陰真相國,申救跪沙濱。桂林留守重,奏使亦頻來。咫尺青驄返,頻煩白簡催。廷爭猶未息,聖怒已將回。好是徼恩放,休稱蘇軾纔!獨樹維舟處,聯檣並楚傖。衕官應有疏,入獄自傷情!事定交如舊,天回論漸平。淒涼金給諫,破舫聽人爭!執政今何日,山陰又閉門!未須論相業,且莫負君恩!典故詞林重,綸音國體存。小臣有封事,職在敢無言!僻處朝廷小,虛名禮法持。誰迎鄖國至,不救粵東危?元老盈廷謗,書生一語移。闕前爭論日,大體幸毋虧!廟議幾時決,滇南使久羈。請封恩莫惜,矯詔罪何辭!屬國天王凜,朝廷豎子欺。臺中諸御史,肯一問狐狸?鎮峽關門破,傳聞大將跳。內攜諸寨主,鄉導各山猺。楚塞險從失,鬍兒馬未驕。休兵圖轉戰,還恃冠軍驍!粵東頻奏捷,驍銳並爭先。醜虜孤城合,蝥弧匹馬搴。定需堅壁壘,切勿恃樓船!西路援兵下,鬍爲不肯前?兩粵嗟新敗,朝廷波浪中。守藩宜有罪,司馬且論功。賞極復何勸?恩叨豈覺隆!灰心百戰將,封與爛羊衕!遠聞洪少宰,父子喪高州。守將罪難問,先臣恤豈酬!久知卑製使,竊恐效諸侯!近地還如此,輶軒咫尺愁!端州兵不下,返旆禦淮侯。莫問粵東急,須防內地憂。督師真失策,釀禍至今留。受詔虛縻餉,何時厭爾求!朝睹南陽奏,強藩已就擒。棄城知法在,問罪見謀深。帳外軍聲寂,懷中帝詔臨。兩年三授首,真是快人心!西來呂相國,聞喪獨鬆州。戀闕情空切,收京志未酬!天意難將測,不憖老臣留。寂寞綸扉內,先朝幾白頭!黔陽書訊至,相憶幾經秋。入蜀吾兄在,籌滇刺史憂!中傷憑絳灌,外議重錢劉。節鉞危時賤,何心曏汝謀!閉門堅請假,吾道欲誰親!瘴癘安蠻俗,班行畏蜀人。遷除亂日竊,功罪幾時真!寄語程司馬,餅師淚正新!學士逃榮久,三年不押班。堅辭李泌相,敢戀謝安山?蠻峒家初寄,中書詔且頒。倘徼開史局,予豈望投閒!小舟三伏過,避熱苦無方。遠伋餘冰井,虛名愧玉堂!更愁秋雨毒,頗憶桂林涼。乞假疏三上,徼恩附野航!
之子黔陽彥,衕門最少年。主恩傷賈誼,吾道失顏淵!紗帳頻聯坐,花磚亦比肩。修文寧不足,奪我玉堂仙!纔驚君臥病,易簀即茲辰!不問維摩疾,誰知原憲貧!苔痕侵枕蓆,藥物吝衕人!握手牀前訣,傷心託老親!八人三散失,爾歿更蕭條!素幔孤燈耿,桐棺萬裡遙。名成多難日,死在聖明朝。身後毋勞念,君恩敢代徼!
桂林朱邸舊,桐葉國初封。恩賜親王禮,宮依獨秀峯。朝趨沾酒醴,服御暗蛟龍。府內蕭條甚,何心泣庶宗!虞帝南巡處,到今祠廟荒。冕旒羣後肅,環佩二妃鏘。薄暮堯山紫,臨江楚樹蒼。鬆聲泛仙樂,疑在洞庭傍。洞壑琳宮壯,土人祠伏波。澄潭艤舟楫,虛閣會笙歌。銅柱銘猶燦,雲臺畫孰多?來遊諸將帥,此志勿蹉跎!滇帥聲名久,今知爵太尊。流星邊檄至,蔔日上公婚。真作室家計,愁傷部曲恩。稍聞鬍衛國,匹馬備關門。好客瞿丞相,蠻方秋興高。爲憐雙桂樹,新築「小東皋」。家伎尋常出,詩篇倡和豪。此生經授記,不用更焦勞。張髯玉堂客,報國老戎衣。久辦沙場死,還能馬上飛。書生喜見敵,老將讓臨機。堅臥榕江上,師旋獨不歸。湖南江御史,臥疾伏波門。久客中湘幕,深銜國士恩。敘勞官不受,破虜檄猶存。問著長沙敗,傷心指箭痕!撤防久不進,狡計定如何!鐵騎嚴關轉,奇功鄂國多。肘應掣瓜裏,膽故落麻河。公論中興業,終歸馬伏波。嚴城容逐客,旅泊亦艱危。留守時分韻,將軍正畫眉。坐看山色好,浪作楚囚悲!斷酒兼燒硯,丁寧跛阿師!清絕桂林郡,偏宜北客居。病蘇秋冷日,氣爽瘴消初。也戀朋樽好,深憂將帥疏。伏波山下棹,穩泊意何如?
史公將略本非長,半壁南朝一死償!庭議祗知除異己,廟謀寧復顧危疆。上江鬥罷揚州破,北府屯空建業亡。二豎至今還兔脫,檻車獨見送君王。靖南勇氣冠諸勳,報主精忠獨數君!鷹飽祗教防兔窟,虎癡何意入狐羣!上流問罪偏勞拒,北道求援未許聞。國運可憐亡一矢,江城遺恨失將軍!
總戎使節駐南湖,更會軍容萬舳艫。共擬返旗梟二豎,即看傳檄號三吳。江城有險應先據,越國行成且緩圖。底事金繒飽搜索,望塵舞蹈作前驅!金陵王氣已應終,馬相旌麾曏越中。北狩君王空有恨,南來太後且論功。孔萇建議誅夷甫,玄禮何讎戮國忠!底事杭州三學士,不聞請劍有陳東!
趁艇穿橋去復還,千村今有幾村煙!雪埋橡慄朝無食,風入牛衣夜不眠。漂母未知亭長厭,野人莫字庾公賢!荊州御史衕爲客,獨許張融寄小船。篷窗積雨累旬淹,眼暗河山萬恨添。裹頰幾家留郤鑑,叩門何處乞陶潛!巾裾自取居人怪,面目還遭路鬼嫌。飲泣江頭通不寐,黃星夜夜曏南佔。
清秋天外一鴻嘶,萬事傷心日落西。坎路情癡潘嶽子,出關腸斷伯鸞妻。麻鞋野闊迷風雨,牛尾江喧亂鼓鼙。但得追隨拚負杖,白雲深處好提攜!江村水竹繞茅亭,昨夜還家夢未醒。楚客到秋容易泣,夷歌雜雨不堪聽!登樓有恨迷王粲,渡海相依仗管寧。共說避秦閩嶠好,夕陽西下武夷青。
鶗鴃初鳴村雨斜,吉州烽火暗天涯。留侯借箸身多病,庾信傷心鬢早華。半夜吹燈重煮藥,三春掩袖忍看花。扣舷淚濺雙流水,渭北、江南何處家?江高響急客愁新,白舫青囊又浹辰。辛苦檣鳩勤祝雨,浮沈波鳥漫親人。篙師水調聲聲楚,軍吏邊裝處處秦。旌節淹留緣底事?羽書今已隔三春!
拂地驕鷹暗虎頭,錦貂公子夢封侯。杏花落盡田難種,佈穀鳴殘麥未收。銅馬詎能扶赤伏,黃州曾可號青州?江村野哭聲聲苦,獨賦「登樓」悔久留!吉州烽火照江幹,一夜腥風江水寒。急撤萬安防皁口,早催章、貢下棉灘。雲南戍卒全營去,「龍武新軍」駐馬看。獨見尺書來幕府,誓將堅臥砥狂瀾。南、詔諸軍去不回,狼兵纔費羽書催。棉津天塹全虛設,章、貢孤城迥自開。中丞屢下徵師檄,司馬難登誓將臺!唯喜臨江楊相國,親提鵝鸛曏東來。西山麾帳迥連雲,倏忽猋騎數百羣。營火依星明徹夜,角聲曏月慘難聞。父書盡棄長平卒,兒戲羞稱灞上軍!自笑腐儒無七略,鐃歌檢出揹人焚。旌竿嫋嫋隔城東,代馬臨江壁已空。赤祲滿天休望氣,黑雲壓陣更佔風。牙旗早失劉開府,金印新懸張總戎。此日穹廬猶遍野,殊恩漫錫守虔功!
驛路凋殘何處行,又穿烽燧赴荒城。渡頭虎跡沿溪去,村外雞聲冒雨鳴。鳥帽即今雙短鬢,青山依舊兩狂生。相看漫灑吳江淚,已聽褒綸贈杲卿!炊煙洩處指單車,落落風流想孟嘉。荒澗暗生江岸草,野田閒放故園花。民因兵亂稀開肆,吏以官清早放衙。見說折腰終日苦,微霜已點鬢邊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