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憤三絕
阿嬌兀自不知春,豺狗羣中齧豁脣。傍有爺孃難掩面,愔愔齰舌復穿齗。連天野墓受風皴,半是深閨待字身。月老無心念殤女,輕拋玉體饜東鄰。老母平居惹火焚,小姨街市裂湘裙。靈魂自此埋驚悸,嫁做遙天一片雲。
阿嬌兀自不知春,豺狗羣中齧豁脣。傍有爺孃難掩面,愔愔齰舌復穿齗。連天野墓受風皴,半是深閨待字身。月老無心念殤女,輕拋玉體饜東鄰。老母平居惹火焚,小姨街市裂湘裙。靈魂自此埋驚悸,嫁做遙天一片雲。
全椒憶,林壑美神山。剔蘚柴王尋古碣,束薪道士考遺篇。小隱則莊傳。
飛蓬皋蘭墜窮秋,崑崙高矚下濁流。君不見西河僻壤外,黃沙黑瘴不見頭。鬱郁天教身不全,蠻荒勞作餘幾錢。閭閻橫死何足惜,死視甲楯金熠熠。固乏明教兮,成此愚極。何其造次兮,官心如鐵。悵難招魂兮,泣彼殘血。噫!勸君莫曏皋蘭去,皋蘭犬惡猛若虎。勸君行道莫懷寶,皋蘭路險急難保。憐吾小民莫求富,有財盡藏他人處。道不平兮世不公,皋蘭薤露徹西風。草易折兮木易凋,苟觸星火原可燎。上聞廟堂議民重,下視寇仇與民共。踽踽長去兮輿櫬行,回望金城兮堅如冰。舉朝歡慶一家悲,霜輪溼影依河湄。
犬之初,性本狼,草原之上自徜徉。質也壯,心也狂,逐鹿嗥月野茫茫。何人收之入彀中,靡以骨肉羈以繮。服以鞭策馴以道,夢以傳說之大荒。一年而後狼性減,三年而後狼性亡。欣然能備主人驅,立耳睥睨乎獵場。雄心雖泯牙爪利,威武猶堪擒兔羊。獅吼鷹擊亦無懼,競與主人示忠良。於戲,汝與主人示忠良,焉知一朝烹之與弓藏,犬非犬兮狼非狼。
今鼕有奇寒,凍結漫天宿。嗟予痼疾作,聽斷五更漏。佗鵲喪千載,海內絕艾灸。尚有西來丹,五毒百鍊就。一粒暫如初,久服折人壽。壽夭不可知,轉憶初出幼。十五始學詩,青燈對一豆。垂手月明中,獨立風盈袖。浴血得詩魂,百戰穿甲冑。鏦鏦復錚錚,流年蝕成鏽。鏽甲刺丹心,哀鳴無所救。舉頭不見天,沉霾吞宇宙。回首更茫茫,永失所出岫。巍巍廟堂中,猙獰正率獸。邈邈道途間,萬夫爭逐臭。我縱儕大椿,何處江山舊。踽踽終夜行,漫漫無白晝。不若一夕安,百年誰復究。
閒約攀楊度水初,平波草色綠雙趺。不知荔子湖邊月,今夜孤幃照我無。
秋月不關秋氣清。騷人對爾苦多情。流光未足枯東海,微熱何曾及夜螢。昏復淡,缺難盈。不符初願有慚形。此身捶碎成千片,始共羣星一樣明。
黎老親植十萬鬆,山崖水曲何蔥蘢。阿誰移此高堂下,獨坐明窗對嵩華。心存諍境無片塵,相看叱吒時一聞。此聲不入俗人耳,夜半颯颯長風起。
冷光如鑿或如匕,持手鑿生還鑿死。若可名之神話時,風雷挾裹鑿天毀。
獨坐翠筠叢裏,一任晚寒侵袂。飛燕語喃喃,商略楞嚴精義。誰會,誰會,湖外落梅風起。
誰遺彼岸花如熾,誰匿花香裏。側聽風起憶無人,負了一番無奈碧蘿春。誰遺往日歌如舊,離合誰知否。此身此夢隔年休,唯有落紅萬裡惘然遊。
吾宗抱玉西吳來,遠挾震澤千古之怒雷。當閽虎豹皆辟易,澒洞恍覺天門開。五經六藝指諸掌,老我得見金銀臺。座中諸子孰敵國,慥慥君子三思纔。森然武庫鋋戈陳,管窺蠡測誠愚騃。德衰豈意瞻麟鳳,立談乃對雙龍媒。瞠目徒望尾後塵,顧彼時俊真輿儓。欲借天河恣一洗,五十五載昆池灰。即今天意猶未悔,散置人海爲樗材。羅胸丘壑不得售,非酒澆之能爲災。傳杯不覺夜漏催,幸無擲筆嗟觚哉。
一抔香冢,聚佳人、豔骨深深埋玉。兒女薰香花共命,裝點愁紅慘綠。榼酒騷人,弦詩墨客,來往鞭絲屬。珠江談劫,怨深水火殘酷。回思藕覆搴紅,花前嬲笑,鈿約成終局。心字香燒還祝汝,再世鴛鴦衕錄。魂倘有知,花應借語,幽夢郵亭續。秋墳夜唱,爲伊重譜新曲。
歲歲尋秋秋不見,今年秋自尋人。居高日夜苦秋聲。五更嫠婦泣,三峽病猿吟。擬把新詩說怨苦,卻難抖擻精神。由他嗒喪伴仃伶。一房書紙筆,寂寞委秋塵。
柔瓊妒柳,嫩茵肆蝶,無地立孤人。客夢連天,歸程付雨,冷落半塘萍。分煙重覓停驄路,容易到黃昏。亂屐留痕,薄寒依舊,魂與綠俱新。
家山不得留,驅馳乃萬裡。寄跡託炎方,海腥薰牀幾。一室過容膝,旋身遂可喜。啓牖漲塵昏,奔驟赴我鼻。山溪與鳥藪,更復無論矣。室中幸微春,盆枝略扶倚。異種誰知名,得綠心已霽。陽臺與匱側,竅隙盡堪擠。時復出數花,小大亦旖旎。我醉持餘盅,巡循有遠意。微馨來如勸,其聲清且娓。恍惚搖虛舟,浮我蒼嵐裏。
似舊相攜似舊容,杏香籬外闆橋東。還完半夜壚邊債,踏盡微寒月底鍾。溫枕蓆,冷窗櫳,瀟瀟荷雨熟梅風。夢歸四壁瞢騰坐,反認孤燈是夢中。
路樹昏蒼蒼,風動塵灰起。春日亦可畏,新秧槁將死。水車夜轉朝,無寐驚客耳。半月黃成綠,田畯沾沾喜。勃窣來壟頭,集訓宣至理。此非天之功,賴吾領導耳。一日天地昏,男婦趨折趾。仰首含淚語,老天開眼矣。俄而雨滂沱,頃日溝滿水。兩日漫堤畦,三日齊江沚。四五六七日,一落不可止。漠漠萬頃田,漭漭無涯涘。晚造已納糧,早造今難恃。所餘屋前後,苦瓜與苦杞。瓜杞聊充腸,有力堪驅使。結網到圳邊,漏夜捉河鯉。
杜鵑如此,瀉滿全山紅欲紫。兩度衕君,世世回思不老魂。當峯誰嘯?忽覺江湖年尚少。舊事如煙,便使如煙亦固然。
誰翻古調喚清聽,婉妙別簫笙。霜弦拈挑依徊處,作千轉、漫遣消凝。寒渚漁樵曾話,高山流水堪盟。虞山舊脈許新承,秋盡草還生。神魂小逐雲中鶴,動孤吟、冷卻茶觥。蒼鬢無言已醉,青衫有淚先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