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懷 其四
千金學屠龍,技成無所用。洗心擇他術,萬金豢龍種。期歲化蛇虺,擊之不能中。乃被沙毒害,臟腑留深痛。
千金學屠龍,技成無所用。洗心擇他術,萬金豢龍種。期歲化蛇虺,擊之不能中。乃被沙毒害,臟腑留深痛。
清夜撫鳴琴,素弦忽崩壞。指血染之殷,裂石聲慷慨。念彼封侯者,媚世曲鉤態。何如亢直死,初服終不改。
夢中哭聲哀,醒時有餘慟。人世多苦辛,洪荒一巨甕。老龍睡虞淵,四海泣孤鳳。湯穀千尋桑,紅日徒高奉。
蝶魂想得冷瑤堂,絕少摩尼照夜長。清骨珊珊憐楚女,春風澹澹老何郎。碧螺杯握掌心暖,紫鳳佩搖雲外香。虛室低迴傷少日,竟無一事剩能狂。
最易覆蕉迷鹿蹤,猛驚空際梵王鍾。定無心藥醫心可,似有夢華覘夢濃。種石大荒期璧瑗,涉江昨夜採芙蓉。題紅莫曏蕭蕭葉,燈火高樓正萬重。
誰分楊露灑空來,南海潮音呴怒雷。靈鷲峯前獻珠罷,幽蘭館外艤舟回。半生憔悴廢琴意,一紙琳琅詠絮纔。未敢清辭就燈看,焚心如篆漸成灰。
他生蔔得已堪憐,珍重靈芽寄福田。大夢欲擎燭龍首,多情悔拍玉人肩。傳書長夜入江海,傷別中年要管絃。南國好風不吹我,詩懷三起復三眠。
王喬控鶴舉,緱嶺唳高寒。雷門擊巨鼓,聲震邙洛間。一旦斫破靈羽逝,千年奇響闃塵寰。我生尚古久沉吟,搜求天地訪妙音。可能華表有歸日,好從焦山起胎禽。今夏適北溟,道還歷下城。大明湖畔隱高士,曏與我師稱友生。清心古貌脫榮利,妙手斫桐馳逸名。初年司空土木動,隳墮儒廟剩樑棟。有明以上通神材,衰老不堪昭代用。先生購以數金歸,摩挲日夜候天機。自春徂秋數琴出,重使禮樂生光輝。歷下七十二名泉,洗淨塵煩聲琅然。或如秋霄動環佩,或如春風過碧漣。當時三琴最卓犖,曰龍曰鳳曰鐵鶴。龍贈我師鳳遠翔,獨留鐵鶴懸軒閣。我來正與靈物遇,請下瓊壁試一鼓。鏗然金聲久迴旋,恰若玄鶴臨軒舞。大幸先生能割捨,千裡攜歸青山下。我所居兮仙鶴門,與此故是有緣者。三月以內殷勤彈,樂以忘憂兼忘餐。我師南溟去兩載,老龍久應寂寞嘆。江山逢迎夫子還,請敘離闊平生歡。洗耳重聽龍吟曲,高天煙靄水漫漫。鐵鶴待追陪,四海渺難攀。振翮力或有不至,願言躡景碧雲端。
客裏浴蘭日,哪堪愁轉新。山河逢曠劫,芻醑饗何人。楚些詠千載,國殤招幾春。蛟龍咽饞唾,江水正濆淪。
彩雲生滅幻重重,裁作齊紈扇未縫。簪泣陵原問何益,石求星漢蔔難通。千年月色如新白,一點梅心至死紅。從此音書寂寥後,可堪重對落花風。
昨夜夢逃亡,不知其所以。似與羣英集,慷慨誦某義。指天畫地間,淚墮目決眥。千人共一呼,攘攘齊奮臂。願及時日喪,偷生懼茲恥。忽遭十匝圍,百萬兵如蟻。隳突不得出,又無寸鐵恃。鹹知終不免,負手以待斃。幸逢一靈輒,反戈爲我起。力戰開血隙,使我鯈然逝。喊殺聲動天,不敢少遲滯。攀崖回首瞰,茫茫惟白地。天地成孤迥,高鳥沒雲氣。幽穀蕩虎嘯,脊背生寒意。深山與大澤,慘慘欲何至。狂奔不擇路,忽忽還鄉裡。道旁揖鄰翁,不語如昏寐。俄爾疾聲喝,呶呶癒震恚。其妻甚藹如,銳身相遮蔽。長籲倉皇走,耳後猶交詈。還家拜高堂,挨延深懷愧。一望發如霜,長跪涕交泗。哀哀父母心,生我實勞瘁。鞠之亭毒之,願得忠孝子。焉知長成後,頭顱輕乃爾。容兒稟一言,兒實不得已。兒生天地間,不願作蟲豸。何幸何不幸,生此太平世。生不合時宜,肝腸盤靈鬼。求仁難得仁,蕪穢損椒芷。漢代主父偃,造語一何鄙。倒行故暴施,五鼎寄生死。色厲而內荏,所爭一己利。死生亦細故,要在死何事。兒願經營者,無乃異於是。哽咽語未終,裡胥門前伺。急起負母奔,後牆適半圮。扶持攀援過,倉猝失一屣。沿途佈瓦礫,荊莽尺許刺。日暮途將窮,儳儳大山峙。追兵聲漸邇,百思無一計。以頭搶山石,山忽杳然退。寒風割雙頰,絕壁臨江水。魂定甫回頭,霜刃交胸際。老母慘然笑,推我波心墜。一墜隕千尋,蹶然起牀笫。冷汗透單衣,捫額有餘悸。鄰舍鼻如雷,人間正酣睡。坐待東方白,朝曦透窗紙。窗前一樹花,飄飄墮紅紫。
君不見,木蘭四五山前立,千年冰姿自戢戢。風欺雪壓無剝刊,石根老幹猶龍蜇。我懷慘舒凍塵埃,雙眼昏瞀久不開。雲磴俯仰方瞬霎,素娥千隊齊飛來。散仙如麻瑤池畔,狂醉擲下流離盞。太乙傳經書閣明,青藜枝枝晶光璨。皓首草玄吐靈鵷,崑山玉碎叫朝暾。神蛟化鯤下清冷,豫且射之雪山噴。錢塘潮汐撼國門,車馬一麾霆怒奔。昨夜八萬二千白衣揮天斧,精屑紛披曏此墮月魂。我欲學仙擎瓊杯,酌取春陽作春醅。又恐明朝風雨至,殘英滿地空裴回。念此繁華殊可哀,對之不飲已山頹。君看古來皦皦者,哪不玉折與蘭摧。
我生百疾周旋久,數語多君囑養生。病替斯民曩有願,香傳異域竟無徵。人間二豎藥豈及,世外千金方詎行。還若前宵不安枕,起看春月照寒城。
欲學團欒兒女子,抱燈默守一宵過。茫茫風雪江山夜,漠漠簾櫳鶯燕窠。到處笙歌聒夢碎,中年歲月逼人多。從今都把滄波意,付與平生兩笑渦。
望中南國海雲遮,海色空明映赤霞。今夜無心停酒盞,當時有悔賦梅花。爲誰新織迴文錦,能幾重逢異轍車。別後經年不看月,天涯何處問芳華。
昏昏半載墮春酲,一一琴聲換雨聲。曲罷典衣人有疾,漚消掬水事無情。歡哀極以宿緣折,岑寂最從初遇生。魂夢新來自鞭轡,依前萬裡嶺南行。
底事歡時恨語頻,棼絲能斬幾回新。我非歷劫縛卿者,誰是凌雲渡我人。碧海蓬山猶渺渺,紅蓮池水自粼粼。洞庭社橘曾三叩,難喚龍姝已字身。
說着梅心便憮然,寒香千樹總成煙。難圖雪夜山中醉,好曏長安市上眠。玉粒桂薪一廛客,憂生傷世二毛年。明珠徑寸珍懷抱,魂墮鐵圍休自憐。
先生風義兼師友,見面初已聞名久。歡若平生謦欬間,飲我春茶似醇酒。玉軫塵生拭綠綺,殷勤爲我奏流水。白波一道初出山,奔騰江海三萬裏。飛沫驚濤照眼明,忽然電滅寂無聲。簾外鼕陽透窗入,街心似有車馬鳴。人間何世神恍恍,七絃又已泠然響。輕若春花落幽潭,柔如太息空惆悵。君子何爲似楚客,負手看川晝夜碧。臨流可奈太清癯,一曲聽罷鬢毛白。催弦拂柱翻別調,憶故人與龍朔操。淮南春色方萋萋,紫塞秋風顏色老。不忍聽者意惶惶,更坐再爲弄文王。君子之德仁且厚,宛如春風澡我腸。春風穆穆舞白雪,韶頀初聞何欣悅。四曲聽罷魂揚揚,我似先生手心熱。
行到秦淮朱雀橋,市聲如沸客如潮。波心搖盪長篙月,燈火影中傷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