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巳寒露留別巫山二首 其一
遊魂一夜醉高丘,酒盡春歸類楚囚。雨霽雲揚穹似海,臺空阻斷陸如洲。宵深月落沈青眼,夢覺風蕭已白頭。涯下浮槎橫野渡,大江今日曏東流。
遊魂一夜醉高丘,酒盡春歸類楚囚。雨霽雲揚穹似海,臺空阻斷陸如洲。宵深月落沈青眼,夢覺風蕭已白頭。涯下浮槎橫野渡,大江今日曏東流。
霧失荒臺萬壑藏,朝雲廟宇跡茫茫。猿吟潭底孤輪白,壁印江心對影蒼。自笑一聲崩古雪,鴉鳴千點逐殘陽。聽風海嘯三山外,蜀水蕭蕭送客檣。
石非五色墮巉巖,槐下三公著佈衫。喔喔天雞皆叫月,迢迢銀漢獨歸帆。支離病骨腰先折,周廟金身口已緘。潮落江聲侵曉夢,煙波渺渺問仙凡。
坐頂浮屠笑朔風,葫蘆玉帶挾垂虹。雙溪皓月分飛鏡,一水風煙匿釣蹤。曉角於今呼太白,譙樓自古望韓翁。當揮霧瘴三千裡,極目江流入海空。
流年運轉至休囚,戶落平原葉正秋。摩頂淩風趨跣足,挑肩沐雨喘鵝喉。清明三月茹薇蕨,病饉無辜墮洫溝。鄰裡舉家逃餓罪,焚琴煮鶴葬衕抔。
空街櫱草當時發,裊裊炊煙幾縷收。鬼唱磷熒千點漆,星沈野黑一江愁。雷欺漏屋驚飢鼠,節逼春耕臥病牛。暮薄危堤荒寨矮,歸巢稚丐聚橋頭。
悵然出門去,笈空無片紙。穡夫憐稚孱,習稼從茲始。竹簞有甘薯,缶壺畫蘭芷。拈飯逗眠蛙,張笠羅野雉。無晴雷挾雨,稍息抱鋤拄。濁涇滌泥足,荼英夢蝶舞。昔吟農家樂,茲噤農家苦。食烹自耕粟,淚灑東籬土。寒由柴扉隙,熱自豆燈炙。歲半糧斷炊,繩束肚上腋。地榻天帳高,雞棲棕木屐。露重溼佈衣,鳥飢覓朝夕。面壁爲農墅,抄捲伴嬉鼠。油乾誤燃心,夜闃聞豬語。本無胯下纔,何來漂母煮。刀非楚王劍,噗噗斫麻黍。
君不見楚山璧泣血,兩朝刖足棄荒丘。君不見雙劍匝中水,二龍歸潭衝鬥牛。難得千金求駿骨,玉環未縊似水柔。周郎莫嘆何生亮,時無英雄成曹劉。勸君攬涕忘杞憂:會當散發江海去,無舟無楫瓢作桴。對酒彈鋏,指點危樓,歌詠琴抽:『孤鴻聲,斷寒秋,路多歧途悲赤騮。』橫雨亂峯風濤急,夜泊飄搖萬裡舟。
流水高山本闃音,天涯芳草自難尋。郢人已逝莊周噤,誰撫無弦日月琴。
閩山粵水淒涼地,一脈藤瓜盡苦身。夏雪浮生都是淚,孽孤來世不爲人。輪迴五道衕消暑,煉獄三山共賞春。溘氣餘溫成永訣,半時命債問諸神。
問君何奪半時辰,緣絕陰陽遺恨身。刮骨療傷無忍處,荒天死海哭嚴親。
廿載封存未忍開,天風海雨酹泉臺。埋君血淚安君骨,泣我孤魂裂我胎。身後空留三尺劍,靈前愧對五車纔。詩潮捲地飛滄浪,紙上珠璣篋底來。
更殘又聽伍潮馳,始恨疏狂不學詩。叩石難明三世業,知書已誤一門癡。吟箋點點添新淚,遺闋聲聲動宿悲。安得冥村圓曉夢,平平仄仄授癲兒?
生離半世懵嚴身,死別無緣問鬼神。滴血唯因兒淚盡,抄詩豈爲父名申?艱難窘病猶憐我,冷暖湯茶未侍親。明月何時窺地府,衕垂對影苦吟人?
鰥鰥遺目,恨綿綿,喊父未啓兒脣。廿載藤瓜秧斷,今日哭餘溫。瞳裏烽煙塵暗,更青湖血海浸黃昏。正吳門抉目,興亡王寇,過眼盡煙雲。荷鍤劉伶,多少個,緊隨者,偏是我,來遲一刻對遺身。伏日生芻一束,雪紛紛,萬裡煙吞荒墳。不恨流年如夢,只恨夢無君。直到精禽翼折,海山平,獨有伍潮存。杜血聲吞,隨月去,凝煙滴,泥中碧,年年恨冢泣孤魂。
天地肝膽營兄奠,還將菊酒酬斷劍。酹壇無忘三十年,寒鬢自秋霜刀剪。淚枯血澀乾墨硯,投筆跪地求兄見。冥王淚憐手足情,木俑流脂風滿院。當初聞耗對兄誓,卅載子時不敢寐。懸樑秉燭低頭尋,刺股挑燈食無味。長恨無常弟換兄,逃劫偷生成斷臂。魂歸來兮兄壯吾心,魂歸去兮山河正氣。
遺墨餘音雨嘯風,星洲碧血哭豪雄。百年契闊悲歡苦,幾度興亡夢覺空。始信投緣爲後裔,似曾繞膝識先公。重重火劫詩書畫,劍氣翰霜滄海中。
紅棉剺面柳垂枝,忍顧流塵草掩碑。鸚聒千言從一口,酒醒半夜竟無詩。幾經劫火誰啼血?九死遊魂我作屍。雨漏雲篩天奠寂,春鵑聲咽泣靈時。
霜毫屢擲淚漣漣,素帛茫茫託杜鵑。靈木搖吟《枯樹》賦,簡詩痛刮《蓼莪》篇。浮生所學屠龍術,浪子何堪繼絕肩。家祭無花唯木石,西山銜罄且襄填。
依稀榕水舊潮痕,不肖來兮胄外孫。四壁苔侵雄鬼屋,三生幸伺屈湘魂。慎終長湧天涯淚,追遠每思身教恩。惶恐灘頭霞浴血,一門浩氣動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