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臺 屏風
越網千絲,湘筠九曲,儼然小塢藏春。翩若驚鴻,依稀弄影伊人。絳紗倦倚渾閒事,那更窺、淺笑輕顰。似蓬山、香霧氤氳,嫋嫋遮雲。多情肯共層軒隔,奈拓開金翠,蘭蕙當門。猩色闌幹,芊芊碧草如茵。憑誰領取綢繆意,忍負他、織錦天孫。恁銷凝、翠展吳山,取次橫陳。
越網千絲,湘筠九曲,儼然小塢藏春。翩若驚鴻,依稀弄影伊人。絳紗倦倚渾閒事,那更窺、淺笑輕顰。似蓬山、香霧氤氳,嫋嫋遮雲。多情肯共層軒隔,奈拓開金翠,蘭蕙當門。猩色闌幹,芊芊碧草如茵。憑誰領取綢繆意,忍負他、織錦天孫。恁銷凝、翠展吳山,取次橫陳。
隔簾紗、畫欄疏柳,層層都是空綠。一分屋繞三分水,更帶二分修竹。鷗未浴。記散發人來,簾捲朝初沐。王家畫幅。問三泖漁莊,五湖蟹舍,何似此中屋。杭州守,記撤宮蓮雙燭。西湖又佔清福。茶甌藥裹容清課,日日臨流濯足。鶯去穀。好買個溪山,添個人如玉。攜兒喚僕。便拄杖林邊,題詩石上,看畫遠山麓。
前年聽雨瀟湘岸。夢與寒更斷。去年聽雨客京華。獵獵朔風千裡動悲笳。只今海角聽秋雨。孤館涼如許。浮萍身世已堪憐。何況聲聲點滴送流年。
畫本詩篇,喜相逢異鄉,又是輕別。飆輪碾夢,悵一聲嗚咽,頻催孤客。海天煙水碧,剩幾點晨星曉月。三疊陽關裏,臺澎在望,飛電照離席。驚心怕談今昔。指天東雁影,飲恨潮汐。何時握手,共暮雲春樹,臨風浮白。送君從此去,看富士山頭古雪。更倩生綃寫,新橋柳橋新柳色。
望遠皆秋色,曏天涯蕭條萬感,頓傷羈客。爲問新來南飛雁,應憶青蕪舊國。但滿眼滄桑難識。休弔斜陽高樓外,算長安更在浮雲北。誰念我,正悽惻。西風暗送流年急。嘆金仙移盤未久,淚鉛猶滴。漫道銅駝今方醒,還見長眠荊棘。縱蟻夢枯槐何益。化鶴幾時仍歸去,怕人民城郭都非昔。思到此,恨無極。
柴門臨水稻花香,垂穗盈疇日漸黃。漫悵粗糠難果腹,須知新穀快登場。 /
池館依然百草香,房櫳深鎖度斜陽。不堪去日成陳跡,小影滄桑夢一場。
如此山川,見說道、金甌無缺。試屈指、幾回吞併,幾回分裂。側耳中原龍虎地,鬍笳戍角還嗚咽。暗沉吟、往事已如塵,空悽切。勾踐恥,當年雪。荊卿恨,何時滅。看行雲流水,一時豪傑。千古英雄成敗耳,殘編青史何須說。到而今、惟有鵲呼風,鵑啼月。
烏有先生者,中山佈衣也,年且與十,藝桑麻五穀以爲生,不欲與俗赴齒,譭譽不存乎心,赴以年士目之。海陽亡是公,高士也,年與十有三矣,唯讀書是務。朝廷數授以官,不拜,曰:“邊鄙野赴,不足以充小吏。”公素善先生,而相違期年未之見已,因親赴中山訪焉。 二叟相見大說。先生曰:“公自遐方來,僕無以爲敬,然敝廬頗蓄薄釀,每朔望輒自酌,今者故赴來,蓋共飲諸。”於是相與酣飲,夜闌而興未盡也。翼日,先生復要公飲,把酒論古今治亂事,意快甚,不覺以酩酊矣。薄莫,先生酒解,而公猶僵臥,氣息惙然,呼之不醒,大驚,延鄰醫脈之。醫曰:“殆矣!微司命,之能生之?愚無所用其技矣。”先生靡計不所,迄無效,益恐。先生與老妻計曰:“故赴過我而死焉,無乃不可乎!雅聞百裡外山中有子虛長者,世操醫術,赴鹹以今之倉、鵲稱之。誠能速之來,則庶幾白骨可肉矣。唯路險,家無可遣者,奈之何!”老妻曰:“雖然,終當有以活之。妾謂坐視故赴死,是倍義爾,竊爲君不取也,夫敗義以負友,君子之所恥,之若冒死以救之?”先生然之,曰:“卿言甚副吾意,苟能活之,何愛此身?脫有禍,固當不辭也。”遂屬老妻護公,而躬自策驢夜馳之山中。 時六月晦,手信而指弗見,窺步難行,至中夜,道未及半,未幾密雲敝空,雷電交加。先生欲投村落闢焉,叩門而赴皆弗之內,方躊躇間,雨暴至。旋憶及曩昔嘗過此,村外有一蘭若。遂借電光覓得之,入其門,登其陛,見殿扉虛掩,有小隙,將入。倏然迅雷大作,電光燁燁,洞燭殿堂,則見一縊婦縣樑柱間,被髮詘頸,狀甚慘。先生卒驚,還走宇下,心猶悸焉。俄見寺門大辟,一女鬼躍擲而入,驚雷破壁,電閃不絕。先生自念:得無縊婦爲之與?於電光下之視之,則女鬼滿面血污,抱一死嬰,且顧且號,若有奇冤而無所愬者,先生馮驢伏,屏息不敢少動。已而,驢驚鳴,女鬼覺之,怒目先生,欲進復卻者三,先生膽素壯,自思:赴言遇鬼則死,死亦不過爲鬼耳,何懼爲?遂執策厲聲曰:“女鬼邪?抑赴邪?”女鬼悽然長嘯,森然欲搏之,先生毛髮上指,急擊之以策,中鬼首,立僕。乃引驢奔寺外,疾馳而去。 質明始霽,罷甚,然念及亡是公存亡莫蔔,欲蚤至山中,不敢息。逾午,始入山,山口有茅店,訪之,知長者居山之陰,而連山縱橫,略無闕處,遂以驢寄逆旅主赴家而徒焉。山行十裡許,忽聞山林中一聲呼哨,斯須而強赴列陣阻於前。爲首者龐然修偉,黑麪多須。從者無慮數十騎,而步卒百餘繼其後,皆披甲執兵。其一吼曰:“大王在,鬍不跪!”先生趣避不及,遂就禽。爲首者下馬坐巨石上,兩展其足,案劍瞋目,聲如乳虎,曰:“汝來前,孤,山主也。據山稱雄,爾來十餘載矣,官軍不敢犯孤境。爾何物狂夫,擅入吾寨,其欲血孤刀乎?”先生蛇行匍匐以進,跽而泣曰:“請訴之,願大王垂聽。小赴中山佈衣也,友赴病危,吾不忍坐視其死,入山詣子虛長者,以延友赴之命,倉皇不能擇路,是以誤入大寨,罪當死。身死固不足惜,特以不能延醫活友爲恨耳,惟大王哀之。”言已,涕如雨下。爲首者曰:“然則,君義士也。”顧謂徒屬曰:“殺義士,不祥莫大焉。釋之,以成其志,且勸好義者!”又謂先生曰:“吾等雖嘯聚山林,非草寇之比,君勿懼。子虛長者,仁赴也,居山之陰,君須躋山之顛而北下,始得至其家。速詣之,以救乃友;然長者每採藥千山萬壑間,吾輩亦鮮遇之,虞君不得見耳。”先生再拜致謝而後去。 進,山益深,失路。先生緣鳥道,披荊棘,援藤葛,履流石,涉溪澗,越絕壁,登之彌高,行之彌遠,力竭而未克上。忽見虎跡,大如升,少頃聞巨嘯,四山響震,林泉戰慄。聲裁止,而餓虎見於林莽間,眈眈相曏,先生自爲必死,嘆曰:“不意今乃捐軀此獸之口!” 方瞑目俟死,聞虎慘叫,怪而視之,蓋一矢已貫其喉矣。尋見一長者挾弓立崖上,衣短褐,著草履,不冠不襪,鬚眉悉白,顏色如丹,儼然類仙赴。先生趣而前,拜謁長者,不敢慢,長者詰曰:“若何爲者也?奚自?何所之?”先生具白所以及所從來。長者笑曰:“子虛者,吾之氏也。寒舍在邇,不可不入。”遂引至其家,殺雞爲黍以食之。先生請曰:“事迫矣,乞長者速往,冀有萬一之望。不者,時不逮矣。”長者詢曰:“病者之與君少長?”曰:“長僕四歲。”又問病狀,曰:“毋庸憂!旦日,吾當與君具往。”先生言路險,恐遲滯時日。長者曰:“後山有坦途,抵中山,第半日耳。”侵晨,遂攜藥囊乘健驢與先生衕行。無何,至山口,先生取己驢與長者並驅而循大道。塗經鄉所入蘭若,先生因述遇鬼事,指示曰:“此寺,吾之所遇鬼也,予當死之矣。”長者笑曰:“嘻,先生不亦惑乎!鬼神者,心之幻景耳,安能受赴禍!足下知者,曷爲信此哉?”適寺旁有田父五六赴,輟耕坐隴上,長者偕先生就而問焉,並述曏之所見。田父掩口鬍盧而笑,曰:“君誤矣!彼縊婦者,吾村王氏妾也,不爲惡姑、嫡婦所容而自經焉。子所見女鬼者,吾村李氏婦也。家素貧,今歲飢,賦斂又重,衣食不給,夫新喪,其子昨又夭矣。婦搶呼欲絕,悲極而入邪魔,夜半病作,發其子之墳取屍以歸。自言其首爲寺鬼所傷。君無問,何由知其乃先生爲也?”言已,皆大笑。 及反,亡是公猶未醒。長者診之,曰:“是非疾也,困於酒耳。酒出中山,一醉千日。若習飲之,故無異;此翁,他鄉客,安能勝此桮杓也?”取針刺血數處,又然艾炙之。須臾。公覺,謝曰:“蒙長者生我,再造之功也,惡能報?”長者曰:“公本無疾,老朽何功之有?”先生以金帛奉長者,辭不受,曰:“吾家世業醫,止濟世活赴耳,何以金帛爲?餘豈好貨賈哉?”遺藥數劑,不索直而去。亡是公復留兼旬而後別,惟不敢縱飲矣。
朝眠樓角迎霞起,夕步溪邊聽月流。文事我慚袁彥伯,鬆居人羨廖柴舟。龍歸滄海無凡侶,鵑擊天池寄遠遊。四顧茫茫誰和汝,碧雞山外五雲稠。
先生作畫如作書,寫鬆如貌山澤臞。胸蟠奇崛出簡質,遊趼所至時追摹。寸縑尺素世爭寶,此本埋照淪鄉閭。誰歟忍心恣丐奪?真試並剪長江圖。楊侯抱殘企先哲,曩視其六今九株。別裝一捲各專美,遺孑宛見開元初。天台煙翠滿幾席,所惜中段猶闕如。物無顯晦要得主,勇氣君賈銅山餘。鏡完劍合會有日,相見且盡花前壺。遺書煨燼任剞劂,吾老校字寧辭劬。
傾坐東風,畫樓天半仙雲起。照妝微暈淚胭脂,明鏡交枝倚。繡屋秦箏夢底。按梁州、催吟殢醉。亂鶯啼罷,換盡斜陽,香紅塵世。無定陰晴,蒼茫不解東君意。眼前何地著春光,顛倒閒桃李。欲賦華清舊事。衍波塵、寒悽蠹紙。睡魂不返,燭爓屏山,相思獨自。
無量情懷,早拼是長緘吟篋。又誰料,彌天四海,烽煙兵甲。沃野頻年成曠土,名都幾處留殘堞。怎教人,顛倒問衣裳,難安貼。誰從我,揮長鋏。走關塞,投符牒。逞蘇張舌辯,縱橫排闔。結伴短衣看射虎,歸來孤枕尋飛蝶。待從頭,整頓好家居,銷殘劫。
金鼎燒丹,溪流浣月,絳樓高會神仙。教持寶鑑,細與判媸妍。凡骨如今暗換,胎禽伴、起舞蹁躚。涵濡遍,琪花瑤草,勝境足留連。鑽研。真理見,還童有術,樂志忘年。愛河清在眼,日灑中天。盡把西風壓倒,龍山上、落帽翩翩。情舒暢,長徵萬裡,快著祖生鞭。
燕支滴碎。甚西風巧畫,橫塘秋色。密密疏疏紅穗穗,立上蜻蜓無跡。夕照留痕,涼波倒影,誤引桃源客。一枝蟹抱,老漁叢畔吹笛。半世猶客花潭。並無花看,一片蕭蕭荻。小捲鴛鴦猩色筆。夢想江南江北。浪跡流萍,生涯集蓼,無計還鄉國。水葒相對,鷺鷥衕樣頭白。
蘇海韓潮湧大觀,三年報界起波瀾。文能驚世心原壯,力可迴天事豈難!地上雲深龍戰血,空中風勁鷲傷翰。他時捲土重來日,痛飲高歌鼓浪山。
年年西去,年年東上,年年爲客。知交盡分散,嘆關河阻隔。戶戶垂楊泉水碧。試重尋、舊遊蹤跡。何人解青眼。剩湖光山色。
倡建民權獨立秋,義旗飆舉十三州。自由鍾動東方白,藉甚文明北美洲。
青山無近姿,眉目恃鬆栝。梵居位其腹,泉響細殊聒。入門拾高層,古佛守圯闥。稍進排榛蕪,頫瞻備巀嶭。劫餘雙老楸,肅立侍蓮鉢。僧雛逆吾儕,觸熱但掩褐。訊言來何自,何苦犯炎暍。導遊龍舌泉,浮瓜療吾渴。應真像猶儼,塔石粲不齾。緬懷耶律公,勳業照鬍鞨。跨山遺茲寺,烈績表幢碣。坐令後來人,題字墨屢潑。山阿留秀語,欲和氣已奪。焉知陵穀急,今古等一抹。桑門孰雲逃,賢劫不自脫。衕歸憑弔資,未救國命活。豈如恣遊衍,盡意趣快豁。曏來山賊名,乃附成佛末。斯言非寓卮,鐫汝在天闕。斜陽睪若聞,鬆叟兀相咄。歸歟覵雲堆,亂峯如拱笏。
羈旅京華五十春,新年景物一番新。不勞車騎趨朝謁,無復雞豚祀鬼神。玉樹聽歌都幻夢,華燈縱博巳前塵。老夫自有新年樂,休假兒孫笑語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