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昔續六首 其四 徐謂
往昔聽鄉談,吾愛徐文長。其人頗促狹,作劇無報償。市井競傳說,終乃似流氓。單褲買豆腐,畢撥入茶湯。喜與婦人戲,嬉笑輒鬨堂。又復殺和尚,流禍到僧坊。浩浩徐夫子,濁世恣佯狂。畸譜殊坦白,行跡略可詳。世人好閒話,傳訛亦何妨。吳有唐伯虎,旗鼓差相當。
往昔聽鄉談,吾愛徐文長。其人頗促狹,作劇無報償。市井競傳說,終乃似流氓。單褲買豆腐,畢撥入茶湯。喜與婦人戲,嬉笑輒鬨堂。又復殺和尚,流禍到僧坊。浩浩徐夫子,濁世恣佯狂。畸譜殊坦白,行跡略可詳。世人好閒話,傳訛亦何妨。吳有唐伯虎,旗鼓差相當。
往昔看畫本,吾愛金射堂。創作無雙譜,此意自無雙。畫或遜老蓮,詩卻勝老楊。自比於詩史,字故曰古良。終以文丞相,始自張子房。中有長樂老,旁及吳越王。圖贊四十人,各各不尋常。金君古逸名,微意可推詳。尊王亦貴民,影響出桃江。不必師梨洲,浙學故流長。
往昔居會稽,吾愛東郭門。吾家在城內,船步近沈園。出門訪親友,棹舟發清晨。東行十許裏,殘山有箬蕡。既過皋埠市,乃至樊江村。名物鬆子糕,記憶至今存。燒餅重雙酥,其價纔二文。水程三十裡,春遊正及辰。待得緩緩歸,天色近黃昏。遙望城門口,薜荔如層雲。
往昔讀古史,吾愛神農氏。教民務稼穡,文明自茲始。又復教醫術,百姓無夭死。捨身嘗百藥,辛苦非徒爾。今朝嚼人蔘,晚或吞附子。巴豆與甘草,有時一齊餌。非有水晶腹,內景何由視。頭頂似山峯,得無毒氣聚。野人多風趣,擬議得神理。可笑唯倉聖,四眼非佳諡。
往昔讀《家訓》,吾愛顏黃門。生丁六朝末,身世值亂棼。試讀觀我生,嗚咽聲暗吞。歸心曏三寶,此意自可原。遺書二十篇,斐娓見情文。談藝有新意,論學尊舊聞。明達通情理,末世尤足尊。垂老寫家教,辛苦念子孫。豈知憫楚輩,巢覆卵不存。生入舂搗寨,何處與招魂。
往昔讀唐詩,吾愛李青蓮。淵明昔有願,唯酒與長年。李生飲中豪,鬥酒詩百篇。醉來仰天笑,飄渺思遊仙。若問所喜愛,乃覆在人間。人女伊可懷,曼妙比諸天。惟茲易朽質,柔美更可憐。雙足如霜白,長惹夢魂牽。人情好好色,幸喜近自然。奈何楊廉夫,鞋杯古今傳。
往昔在集部,吾愛邵堯夫。宋朝重道學,舉世鮮真儒。重法偏苛酷,援釋近虛無。曾讀濂溪集,不能解通書。晦庵訶黎渦,出語如隸胥。邵子獨擊壤,有意似康衢。淵明擅說理,泰山不可逾。披襟說閒話,庶幾寒山徒。閒居安樂窩,乃弄河洛圖。後世賽康節,揭幟走江湖。
往昔在越中,吾愛河與橋。城中多水路,河小劣容舠。曲折行屋後,舍櫓但用篙。夏日河水乾,兩岸丈許高。洞橋如虹亙,石樑橫空蹻。亦常有過樓,步屧聲非遙。行行二三裡,橋影相錯交。既出水城門,風景變一朝。河港俄空闊,野坂風蕭蕭。試立船頭望,爐峯幹雲霄。
往昔買玩具,吾愛填填鼓。亦有紙叫雞,名曰吹嘟嘟。架上何累累,泥人與泥虎。光頭端然坐,哈喇挺大肚。高髻著長帔,雲是墮民婦。火漆摸蝦翁,攘臂據竹篰。水牛紅金魚,果品以十數。更有木盤碗,家用諸器具。唯獨花鴨子,小兒非所許。惡畫復易損,只供擲骰賭。
往昔論古人,吾愛周李耳。熟知古今事,久爲柱下史。閱歷盡人智,無愧稱老子。仲尼曾問道,讚歎不自已。如何雲中龍,爲人掣其尾。騎牛過函穀,乃逢令尹喜。閉關不令行,寫經盡兩紙。道德五千言,言簡多妙理。道家重無爲,傳教自此始。何意宗太上,後復有道士。
往昔讀雜文,吾愛坡與穀。二君工書畫,神妙窮筆墨。舉世重文詩,書堂竟誦讀。我只知雜著,題跋與尺牘。妙得自然趣,情味滿短幅。有似所作畫,怪石間竹木。獨惜多憂患,文字致訟獄。坡老流海南,回首望巴蜀。涪翁宜州住,城樓雨濯足。聲名比李杜,遭遇乃更酷。
往昔論先賢,吾愛李卓吾。禿頭著儒服,言行如合符。遙遙禹稷心,儼與菩薩俱。《焚書》既已作,一再定藏書。筆削寸大義,剛直過史狐。人倫重估價,肇自龍潭初。語語準情理,世俗驚相呼。籲嗟七十叟,投身飼酷儒。遺令有先兆,裸葬如束芻。至今通州道,片石委路隅。
往昔論鄉人,吾愛李越縵。詩語所不曉,文喜雜駢散。日記頗可讀,小文記遊覽。一捲《蘿庵志》,書齋足清玩。流派雖不衕,風味比文飯。惜哉性褊急,往往墜我慢。益甫與景孫,粗語恣月旦。瞋目罵季貺,只是由私怨。豈因山川氣,溪刻成疾患。喜得披遺編,勝於生對面。
往昔看畫譜,吾愛《列仙圖》。前人有畫本,相貌多魁梧。了不異人意,方面美髭鬚。此圖獨不爾,作者出浮屠。老聃壽者相,鬍坐駕牛車。篷下懸捲軸,後有酒一壺。赤鬆諸仙人,面目如幹瓠。枯瘦多皺紋,儼然山澤癯。長生不駐顏,道理非齟齬。見識能到此,善哉二氏徒。
往昔常行旅,吾愛夜航船。船身長丈許,白蓬竹葉苫。旅客顛倒臥,開鋪費百錢。來船靠塘下,呼聲到枕邊。火艙明殘燭,鄰坐各笑言。秀纔與和尚,共語亦有緣。堯舜本一人,澹臺乃二賢。小僧容伸腳,一覺得安眠。晨泊西陵渡,朝日未上簷。徐步出鎮口,錢塘在眼前。
往昔看圖像,吾愛陳老蓮。身是明遺民,悔遲學逃禪。詩味比少陵,乃以畫人傳。畫中有書捲,佳妙非一端。衣褶皆殊絕,自是古衣冠。女面如倒盂,不作瓜子尖。窄額豐輔頰,唐俑多嬋娟。環肥正非偶,華清想當年。後有任渭長,於越圖先賢。筆法得一二,佳譽滿蕭然。
往昔讀誌異,吾愛蒲留仙。源流出唐人,屬詞特鮮妍。委曲盡世情,十九屬寓言。演述怕婆事,醒世說因緣。善寫兒女態,卻在狐鬼篇。青鳳與連瑣,魅盡諸少年。今古傳奇文,至此造頂顛。名高運亦窮,有如秋水軒。一再經模擬,語意不新鮮。淞影富捲帙,冷落王紫詮。
往昔在南京,吾愛掃葉樓。閉居管輪堂,七日得一休。羣走清涼山,聊以散牢愁。明賢龔半千,異路不相謀。高樓出木末,喜得豁雙眸。會當風雨時,可作半日留。倚檻望臺城,塊然如層丘。蒼茫有古趣,感觸如深秋。少不經世務,讀史增百憂。緬想南朝事,點滴上心頭。
往昔幼小時,吾愛炙糕擔。夕陽下長街,門外聞呼喚。竹籠架熬盤,瓦鉢熾白炭。上炙黃米糕,一錢買一片。麻餈值四文,豆沙裹作餡。年糕如水晶,上有桂花糝。品物雖不多,大抵甜且暖。兒童圍作圈,探囊竟買啖。亦有貧家兒,銜指倚門看。所缺一文錢,無奈英雄漢。
往昔讀西書,吾愛古神話。埃及與印度,象教夙稱霸。形相多異物,睢盱可怪詫。唯有希臘人,想像特明嫿。天上如人間,營營爲憎愛。神人衕一體,偉美超凡界。詩人作祭司,宗教歸美化。藝文旋復興,影響遍詩畫。後世談文明,恍負一重債。所惜時地隔,未得及華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