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昔五續六首 其六 性心理
往昔務雜學,吾愛性心理。中國有淫書,少時曾染指。有如圖祕戲,都是雲如此。莫怪不自然,綱維在男子。後讀西儒書,一新目與耳。無有穢與淨,橫陳觀玉體。人慾即天理,非鴆亦非醴。爲酬平生願,須得大歡喜。大食有香園,反覆明斯旨。今經科學光,明淨故無比。
往昔務雜學,吾愛性心理。中國有淫書,少時曾染指。有如圖祕戲,都是雲如此。莫怪不自然,綱維在男子。後讀西儒書,一新目與耳。無有穢與淨,橫陳觀玉體。人慾即天理,非鴆亦非醴。爲酬平生願,須得大歡喜。大食有香園,反覆明斯旨。今經科學光,明淨故無比。
少小讀儒書。尊崇也仲尼。無可無不可,號爲聖之時。嗣復見老子,廣大似過之。大道不可名,世事差能知。飄風與驟雨,天地難久持。儒家貴中庸,道理或在茲。齒亡舌尚存,復是隱者師。莊生說木雁,反覆暢陳辭。道家重養生,爲我固其宜。衆生雖苦餓,未肯投身施。毳衣出函關,逝去不復疑。後世有哲士,讀史識其微。自疑在水滸,朝夕多懼思。唯恐身作脯,徒佐酒一卮。自稱曰狂人,措詞雜憤悲。此意無人領,歸臥東海湄。逝者長已矣,杯羹不可遺。但憐堅目輩,芸芸亦苦爲。
昔住本鄉時,常聞索士語。極口頌天纔,凡愚無足數。未必是超人,文明有盟主。俗世不相容,有懷不得吐。有如鵠在籠,奄忽化黃土。孰乃殺性解,應得大咒詛。哲人自萎謝,孽報斯爲巨。自壞汝長城,災禍還歸汝。忽忽四十年,人琴無處所。酌酒湛空觴,勞勞亦何補。
昔讀寒山詩,十中了一二。亦嘗看語錄,未能徹禪味。但喜當詩讀,所重在文字。吟詩即說話,此語頗有致。偶爾寫一篇,大有打油氣。平生懷懼思,百一此中寄。掐臂至見血,搖頭作遊戲。騙盡老實人,得無多罪戾。說破太行山,亦復少風趣。且任潑苦茶,領取塾師意。
平生有所愛,婦人與小兒。委屈殊堪念,況此婉孌姿。聖王哀婦人,周公非所知。又復嘉孺子,此意重可思。仁者相人偶,彼我無差違。哲人重理知,人事無弗窺。迢迢千百年,文化生光輝。婦女與兒童,學問各分支。染指女人論,下筆語枝離。隱曲不盡意,時地非其宜。著手兒童學,喜讀無厭時。志在教與養,遊戲實始基。圍坐說故事,歌謠聲喔咿。瓦狗及木馬,鬨笑共遊嬉。撮土爲盤筵,主客各陳詞。兒童有權利,道理可發揮。黽勉寫文字,心盡力不隨。半生事筆墨,辛苦爲法施。百事無一成,吾力固爲微。卻顧小兒輩,悵惘不自持。人情愛溺孫,牛馬任所爲。非不知煩惱,樂此不爲疲。善哉諸老翁,相對吾愧之。媼煦雖有心,勝業終多虧。何時得還願,補寫童話詩。持贈小朋友,聊當一勺飴。
讀書五十年,如飲摻水酒。偶得陶然醉,水味還在口。終年不快意,長令吾腹負。久久亦有得,一呷識好醜。冥想架上書,累累如瓦缶。酸甜留舌本,指顧辨良否。世有好事人,扣門乞傳授。舌存不可惜,對客徒搔首。
時節近大寒,朝夕多風雪。紀數過二九,寒氣何凜烈。疾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短至日轉長,嚴鼕餘三一。屈指交春時,即在上元夕。雖復有餘寒,未必妨啓蟄。天地有盈虛,往復成季節。農夫自了知,無待聖人說。
半生寫文字,計數近千萬。強半災梨棗,重疊堆幾案。不會詩下酒,豈是文作飯。讀書苦積食,聊且代行散。本不薄功利,亦自有誓願。誠心期法施,一偈或及半。但得有人看,投石非所恨。飼虎恐未能,遇狼亦已慣。出入新潮中,意思終一貫。只憾欠精進,回顧增感嘆。
從前作詩句,漫雲牛山體。近又寫五言,似擬寒山子。自身非禪門,稗販無一是。還自寫我詩,筆畫代口耳。寄遠示友生,本意只如此。茫茫火狗年,塗畫盡數紙。倏忽將改歲,唐勞可以已。誠知筆墨賤,不及錢刀利。豈無恩與怨,欲報無由致。行當濯手足,山中習符水。
頃日見好夢,尋得黑色花。如墨或如漆,比擬毫釐差。冥冥如長夜,設喻將非誇。上翔貓頭鳥,下伏癩蝦蟆。是實有見毒,有如美杜沙。倏忽化爲石,僞笑露齒牙。法力製人天,摩呂不能遮。我未學咒法,紅衣師喇嘛。闆凳作馬騎,人足換椏杈。卻喜最黑術,能伏兩腳蛇。
倉頡造文字,其時天雨粟。亦有南山鬼,夜半號咷哭。天意似欣喜,發廩散五穀。有似雨香花,往例徵天竺。鬼意欲何爲,詭祕殊難度。或恐鑿混沌,不能保純樸。或懼窺幽奧,如燃通犀角。可惜小鬼頭,識見尚不足。唐有吳道子,變相圖地獄。清人羅兩峯,鬼趣畫滿幅。不必借文字,幽隱無弗燭。更有張天師,畫符如蚓曲。一紙下雷部,狠過鍾馗捉。不比官文書,出入弄筆墨。寒村窮秀纔,旦夕捧書讀。搖頭誦《左傳》,《周易》背爛熟。常被鬼揶揄,聳肩如蝙蝠。餅酸酒味薄,生計遭逼迫。雖持無鬼論,虛耗苦難逐。此時鬼應喜,日夜笑局局。
昔人作小說,幻出女人國。其地無丈夫,窺井自孕育。設想非不奇,陰陽苦孤獨。又或妻爲綱,夫男作綱目。女君羅面首,人事正反覆。豈不快人意,所重在報復。平等良大難,故事未容續。男女相人偶,天然成眷屬。相推復相就,如輪共一軸。茫茫人世事,端在衣食足。自在不相離,公平即爲福。奇蹟止於斯,何用驚世俗。
昔有東郭生,騎驢作浪遊。道中見狼子,乞命頻叩頭。啓笈救敝狼,或是墨者流。難去狼復出,欲斷先生喉。諮詢及桑樹,衕意有老牛。動植本一體,何所用怨憂。終乃逢老叟,縱橫多智謀。引狼卻入笈,一劍還相酬。此事大有名,流傳遍九州。示戒行道者,慎防貉一丘。我曾遇野狼,似狗伏道周。望見白棓影,曳尾竄田溝。人世有異物,面目猶衕儔。忽爾現狼相,不省恩與仇。民間懼人狼,頗覆似此不。掩捲燈下坐,思之發沉憂。
兒時讀《西遊》,最喜孫行者。此猴有本領,言動近儒雅。變化無窮盡,童心最歆訝。亦有豬八戒,妙處在疏野。偷懶說謊話,時被師兄罵。卻復近自然,讀過亦難捨。雖是上西天,一路盡作耍。只苦老和尚,落難無假借。卻令小讀者,展捲忘晝夜。著書贈後人,於此見真價。即使談玄理,亦應如是寫。買櫝而還珠,一樣致感謝。
嘗讀《紅樓夢》,不知所喜愛。皎皎名門女,矜貴如蘭茝。長養深閨裏,各各富姿態。多愁復多病,嬌嗔苦顰黛。蘅蕪深心人,沉著如老獪。啾唧爭意氣,捭闔觀成敗。哀樂各分途,掩捲增嘆概。名花豈不豔,培栽費灌溉。細巧失自然,反不如蕭艾。反覆細思量,我喜晴雯姐。本是民間女,因緣入人海。雖裹羅與綺,野性宛然在。所惜乃短命,奄忽歸他界。但願現世中,斯人倘能再。徑情對家國,良時庶可待。
俗傳七月七,牛郎會織女。烏鵲架爲橋,一年纔一度。書齋有學究,捋須說大誤。是有牛女星,列在天河滸。世人不好學,錯解作夫婦。吾輩凡俗人,卻喜小兒語。傳說有佳篇,正覆在爾許。久負天帝錢,賴債此爲祖。責償罰分飛,歲歲別離苦。未必似暴君,適逢家長怒。耶威最酷烈,宙斯常動武。耕織償聘錢,此事猶爲恕。當作神話看,比較多風趣。學問辯真假,人情無今古。滿紙荒唐言,悲歡動婦孺。若欲談天文,自當按星譜。
誇父昔逐日,陶公曾有詩。功竟在身後,此語重可思。甘淵不可至,鄧林實所遺。此事足千古,俗輩安能知。我思魏晉人,所見誠深微。委曲通人心,情至理不違。唐宋固文盛,思想漸萎衰。虛言張道誼,酷儒爲士師。爾來講學者,千載發光威。此輩適何來,疑是鮮卑兒。習得漢文字,虜性猶未移。盛氣曏華人,有如曩昔時。於今成學風,羣起而力追。昔人斥奴氣,大意或在斯。我懷公之佗,後起安可期。
伯牙善鼓琴,但爲知己役。鍾期既逝去,琴聲遂永絕。所以人琴亡,良由質已失。吾輩平凡人,還自有分別。絕技固未有,知音不可必。有懷欲傾吐,且拼面壁說。或如吳門僧,臺前列頑石。即使不點頭,聊可破寥寂。大聲叫荒野,私語埋土穴。古人有行者,方法不一一。何必登高座,語語期擊節。或有自珍意,隨時付紙筆。後人如不讀,亦堪自怡悅。欲出悉出已,能事斯已畢。
東坡喜說鬼,妄言聊解醒。本來無所爲,妙語乃環生。後世談神怪,唯以寄勸懲。顏夭蹠乃壽,此理既無憑。況復涉三世,支離彌可憎。紀氏作五記,文筆頗清明。爲有宣傳意,難動識者聽。卻有一節話,題曰繩還繩。縛狐還被縛,報復相因承。等是示儆戒,此意差可稱。孔子重直道,報怨得其平。牙眼各相報,見於景教經。儒家貴中庸,天主有威名。衕時傳此語,不能違人情。
吾懷李長吉,善作幽怪詩。及讀南園篇,中心常懷疑。生爲唐宗室,身世非卑微。浪遊覓詩句,長有奚囊隨。不知何所感,乃作孤憤詞。欲買耶溪劍,誓從猿公歸。十年遊揚州,薄倖杜牧之。忍過事堪喜,此言亦若爲。文人多感觸,千古類如斯。哀怨雖刻骨,旁人那得知。卻憐長爪郎,平生未展眉。倏忽赴帝召,未及辭阿㜷。玉樓縱雲樂,越遊終虛期。神劍不自躍,欲以報阿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