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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親第二

佚名頭像 佚名 未知 出處:國學迷

帝王的用人哲學:大廈靠衆材而成千間之廣;大鵬借羽翼可揚萬裡之遠。

《左傳》曰:“封建親戚,以藩屏周室,親骨肉也。”言有天下者,宜樹立藩鎮,骨肉分置之於內外,以相與維持,庶無孤削單弱之患。夫水之無本,縱築而亦涸;木之無柢,縱溉而亦焦。大廈將興,資衆材而後可成千間之廣;大鵬將翥,藉短羽而後可揚萬裡之遠。人君欲爲國,享萬世無疆之休者,豈可獨立任其智力者乎?《左傳》曰:葛藟猶能庇其根本,故君子以爲比況國君乎?固宜建親。建親之道,不特骨肉之謂也。至如賢德、忠純、明哲、通纔之君子,建而親之,孰曰不可?

【原文】夫六合曠道,[六合,謂天地四方之對。曠,遠也。道猶路也。言天地四方,是曠遠至廣至大之道耳。]大寶重任。[天子大寶,是至極至尊之位也。重,極也。]曠道不可偏製,故與人共理之;重任不可獨居,故與人共守之。[《五等諸侯論》曰:夫先王知帝業至重,天下至曠。曠不可以偏製,重不可以獨任。任重必於借力,製曠終乎因人。

故設官分職,所以輕其任也;並建五長,所以宏其製也。又,《六代論曰》:先王知獨治之不能久,故與人共治之;知獨守之不能固,故與人共守之。所以項羽自任而亡,沛公任人而興也。太宗雍容,慶享貞觀之至治,用是理矣。] 【譯述】作爲一個皇帝,他所面對的是至廣至大的天下,他所擁有的是天下最爲尊貴的皇權帝位。這麼曠大的國家,皇帝一個人怎麼能治理得了呢?所以要與別人來共衕治理;這麼至極至尊、人人垂涎的皇位,一個人怎麼能守得住呢?所以皇帝要與別人來共衕守衛它。項羽不信任手下的人,所以滅亡,而劉邦能夠放手使用人纔,所以最終獲勝。這就是國家要封建親戚的道理。

【原文】是以封建親戚,以爲藩衛,[《傳》曰:“封建親戚,以藩屏周室。”]安危衕力,盛衰一心。[《書》曰:“乃一德一心,立定厥功,惟克永世。”言衕心衕德立功,則能長世安民也。]

【譯述】所以國君要分封那些皇親國戚,讓他們成爲國家的安全保障。被分封的人一旦得到權位,成了既得利益者,就會與國君衕舟共濟,一起來關心國家的安危盛衰。

【原文】遠近相持,親疏兩用。[郭伋諫光武曰:“無專用南陽人。”]併兼路塞,逆節不生。[《六代論》曰:“併兼路塞,逆節不生。”併兼,謂交相侵劫。逆節,謂不尊王命也。如是所以尚其分封裂建親戚以爲藩籬,衛尉之。其盛也,一其心而養之;其衰也,一其心而救之。如此遠近各能維固,更加親疏兼任,縱然有併兼之門路,亦可閉之而不能開矣。縱然有悖逆之隙節,亦可以沮遏而不得長矣。○案:註“所以尚其”至“衛尉之”一句疑有脫誤。] 【譯述】但是,用人也不能全都用自己的三親六故,也要使用一些和自己沒有關係,但可靠而又有纔能的人。這樣既使用與自己關係近的,也使用一些與自己關係遠的,就能夠起到遠近相互牽製的作用。如此親疏兼任,就可以防止所任用的人相互之間侵劫。縱然有人生出叛逆朝廷的野心,也會因爲被別人阻遏,而成不了氣候。

【原文】昔周之興也,割裂山河,分王宗族。[武王既定天下,封武王弟振鐸於曹,封太師呂望於齊,餘皆有封。]內有晉鄭之輔,[晉,始以唐名。成王母弟叔虞封於此。其地有晉水,叔虞之子燮父改之,故號晉。鄭,始以宣王母弟桓公友封於鄭。輔,助也。]外有魯衛之虞。[衛者,周公既誅管蔡,封其弟康叔,號孟侯。魯者,周公子伯禽封於魯。虞,防也。]故蔔祚靈長,歷年數百。[《左傳》:王孫滿曰:成王定鼎於郟鄏,蔔世三十,蔔年七百。故曰蔔祚靈長也。此謂周之所以興者,爲封建親戚也。]

【譯述】過去,周朝興起的時候,周武王割裂天下的山河來封給王族。他的弟弟振鐸封於曹,太師呂望封於齊,其餘的人也都有封地。這樣,周朝內有晉、鄭這兩個封國作爲輔備,外有魯、衛這樣的封國作爲自己的防衛。正因爲如此,周朝在佔蔔的時候,纔顯現出有三十世、七百年的江山。

【原文】秦之季也,[季猶末也。]棄淳於之策,[《秦紀》始皇三十四年,置酒咸陽宮,博士僕射周青臣等頌稱始皇威德。齊人淳於越進諫曰:“臣聞之,殷周之王千餘歲,封子弟功臣,自爲支輔。今陛下有海內而子弟爲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臣,無輔弼,何以救哉!事不師古而能長久者,非所聞也。今青臣等又面諛以重陛下過,非忠臣也。”始皇下其議丞相,丞相謬其說,絀其辭。]納李斯之謀。[丞相李斯破議淳於策曰:“周文、武所封子弟衕姓甚衆,然後屬疏遠,相攻擊如仇讐。諸侯更相誅伐,周天子弗能禁”。始皇竟從其議。○按:李斯議,乃駁丞相綰等,非爲淳於越言。破字亦疑誤。]不親其親,獨智其智,[《中庸》曰:“愚而好自用,賤而好自專。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災及其身者也。”又《列子》曰:“治國之難,在於知賢,而不在自賢。”《書》曰:“自用則小。”是也。]顛覆莫恃,二世而亡。[始皇至鬍亥纔二世耳。顛,頹也。覆,敗也。此謂秦之所以亡者,爲分置郡縣也。覆,方福切。]斯豈非枝葉不疏,則根柢難拔,[《晉紀總論》曰:基廣則難傾,根深則難拔。夫根本鞏固,枝葉榮茂。不疏者,榮茂也。既枝葉榮茂,是根本鞏固矣。既根本鞏固,則未易提拔也。柢,都禮切,本也。]股肱既殞,則心腹無依者哉![《書》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元首叢脞哉,股肱惰哉,萬事墮哉。”君者,元體也。臣者,股肱也。君之有臣,譬人之一身有手臂也。凡欲有爲,必資手臂以運用。

手臂既傷,雖心腹欲有爲,無所依藉也。何能運用哉?故曰:股肱既損,則心腹無依。殞,傷也。墮,許規反。]

【譯述】秦朝的時候,大臣淳於越進諫始皇說:“我聽說周代的江山之所以長久,是因爲分封了皇室子弟和有功之臣,這樣國家有了支撐和輔弼。

現在陛下您雖擁有整個天下,但您的子孫卻如衕一個尋常百姓,國家沒有輔弼,一旦遇到危難,怎麼能自救呢?凡事不去吸取古人的經驗,而能做到長久平安的,聞所未聞。”可惜秦始皇沒有采納他的建議。丞相李斯反駁淳於越說:“周文王和周武王所分封的衕姓子弟非常多,但是他們的後代關係逐漸疏遠,因此互相攻擊如衕仇敵。諸侯之間更是相互徵討,周天子無法來約束他們。可見分封諸侯並沒有好處。秦始皇竟聽從了李斯的謀略。這樣,秦始皇不去任用他的皇族本家,讓他們成爲國家的輔弼,而是隻相信自己,災禍怎麼能不到來呢?因此,江山只傳到二世就滅亡了。這難道不是枝葉繁茂根就不易動搖的道理嗎?一個國家就像一個人一樣,如果沒有手足,即使心裏想幹什麼,又怎麼能辦得到呢?

【原文】漢初定關中,[謂漢高帝。]誡亡秦之失策,[秦以孤立而亡,故雲失策。]廣封懿親,[高祖初定天下,因秦之失,大封懿親。以帝從父兄劉賈封爲荊王,以從祖兄弟劉澤封爲燕王,兄劉仲爲代王,衕父少弟劉交爲楚王。凡衕姓爲王者,九國。]過於古製。[周封爵五等:公、侯、伯、子、男。公,地方五百裡;其次侯,四百裡;其次伯,三百裡;其次子,二百裡;其次男,百裡。其分封之古製也。]大則專都偶國,小則跨郡連州。[《漢紀》自雁門、太原以東,至遼陽爲燕、代國;常山以南、太行左轉,度河、濟、阿、甄以東,薄海爲齊、趙國;自陳以西,南至九疑,東帶、江淮、榖、泗,薄會稽爲梁、楚、吳、淮南、長沙國,皆外接於鬍越。內地北距山以東盡諸侯地。大者或五六郡,連城數十,置百官宮觀,僭於天子。漢獨有三河、東郡、潁川、南陽,自江陵以西至蜀,北自雲中至隴西,與內史凡十五郡而已。《左傳》曰:“嬖子配適大都偶國,亂之本也。”又《坊記》曰:“故製:國不過千乘,都城不過百雉,家富不過百乘。以此坊民,諸侯猶有畔者。”況以如此過製,寧有不亂乎?適,音嫡。○按:註“漢紀”當作《史記》。]末大則危,尾大難掉。[《左傳》曰:“末大必折,尾大不掉。”此謂諸侯地廣而強,帝室弱而見侵,如末大根小必折,尾大身小難掉。且尾在於身者也,欲掉之尚猶不從其心,況諸侯強盛且非己體之尾,何掉哉?謂難以禁止也。掉,徒弔切。]六王懷叛逆之志,[六王謂楚王戊、趙王遂、膠西王卬、濟南王闢光、淄川王賢、膠東王雄渠。約從共謀反。]七國受鈇鉞之誅。[七國謂吳、楚、趙、濟南、淄川、膠東、膠西也。]此皆地廣兵強,積勢之所致也。[高祖封以齊七十二城,楚四十城,吳三十城,餘各有等差。是地廣也。]

【譯述】漢朝剛奪取天下的時候,漢高祖吸取秦代因爲不封建親戚而滅亡的教訓,於是大規模分封諸王。衕姓的劉賈封爲荊王,劉澤封爲燕王,劉仲封爲代王,劉交封爲楚王,等等。一次就封了九個諸侯王。封王的規模之大,受封諸王所擁有的地域之廣,都超過了周朝分封諸侯的製度了。因此大的諸侯國擁有五六個郡,數十座城池,設置百官,所修宮殿甚至都超過了天子;即使是小的諸侯國,也跨州連郡,地盤很大。這樣諸侯地域廣,力量強大,國家王室反倒力量弱小。如衕梢節長大繁茂而根卻很小,必定要折斷;尾巴大身體卻很小,很難去掉轉。所以漢朝的楚王戊等六個諸侯王相約謀反;吳、楚、趙、濟南、淄川、膠東、膠西七個諸侯國,也因爲謀叛而遭到了斧鉞的誅殺。這都是因爲被分封的諸侯國地廣兵強,長久積蓄勢力而導致的。

【原文】魏武創業,[魏武,曹操也。操本譙人。獻帝時封魏王。其子丕受漢禪,是爲文帝。創,初也。]暗於遠圖。[魏武只知漢過,不知秦失。

漢封雖過,至四百年始失天下。殊不知秦二世而亡。故雲暗於遠圖也。]子弟無封戶之人,宗室無立錐之地。

[《莊子》曰:“堯舜有天下,子孫無置錐之地。”魏時子弟宗室但封之一位,不與其土,擁虛名而已。]外無維城以自固,內無盤石以爲基。[在外無藩維之城,以爲固保;內無大盤之石,以爲基址。盤者,大也。又,柱下之石也。謂柱下既無磐石以爲基址,承載棟樑則必易爲頹陷。屋有磐石,猶有懿親賢臣也。屋有磐石則固,君有賢臣則安。故荀子曰:“國安於磐石。”又《漢書》宋昌曰:“高帝王子弟,犬牙相製,所謂磐石之宗也。”言萬國相連,以固王室,如大石之不可轉動也。按:盤、磐通。]遂乃大器保於他人,社稷亡於異姓。[《老子》曰:“國之利器,不可示人。”大器,謂君之權位。言魏不自保其權位,太阿倒持,削弱滋甚,竟以天下付於他人,終於異姓奪之耳。異姓,謂司馬氏。魏禪位與司馬氏,是爲晉。]語曰:[古人之語也。]“流盡其源竭,條落則根枯。”此之謂也。[《六代論》曰:夫泉竭則流涸,根朽則葉枯,枝繁者蔭根,條落者本枯。夫水無活源則其流易盡,故孟子曰:“七八月之間雨集,溝澮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流盡、源竭,謂水無本也。○按:《文選》“本枯”作“本孤”。]

【譯述】魏武帝曹操初創事業之際,在這點上沒有長遠的謀劃。他只知道漢朝因爲分封諸侯而導致天下大亂,而忽略了秦朝不進行分封的過失。殊不知漢朝存在了四百年,而秦朝只傳了二世就滅亡了。曹操不分封子弟,致使他的子弟當中沒有受封的人,宗室在國家之中沒有立錐之地。這樣在外沒有維城來固守國家,在內沒有被封的諸侯王像磐石那樣成爲國家的根基。所以魏國的江山要靠別的人來保護,社稷最終滅亡在異姓之手。古人說:“如果支流沒有了水,那麼整個水源就要枯竭;樹枝如果都凋落了,那麼樹根也會枯死的。”所說的正是這個道理。 【原文】夫封之太強,則爲噬臍之患;[《左傳》莊六年,楚文王伐申,過鄧。祁侯曰:“吾甥也。”止而享之。騅甥、聃甥、養甥請殺楚子。

鄧侯弗許。三甥曰:“亡鄧國者,必此人也。若不早圖,後君噬臍,其及圖之乎?圖之,此爲時矣。”鄧侯曰:“人將不食無餘。”對曰:“若不從三臣,抑社稷實不血食,而君焉取餘?”弗從。還年,楚子伐鄧,滅之。噬臍,言若自噬腹臍,喻不可及也。]致之太弱,則無固本之基。[弱則不能膠固根基。]由此而言,莫若衆建宗親而少力。[賈誼說文帝曰:諸侯強盛,長亂起奸。夫欲天下之治安,莫若衆建諸侯而少其力。令海內之勢若身之使臂,臂之使指,則下無背叛之心,上無誅伐之事。]使輕重相鎮,[輕重謂大小之國也。]憂樂是衕。[《六代論》曰:“共其樂者,人必憂其憂;衕其安者,人必拯其危。”]則上無猜忌之心,下無侵冤之慮。此封建之鑑也。[無過、不及之謂中;不偏不倚之謂正。太強則張,太弱則弛。若隨時處宜,得其中正而居之,其釁罅自塞,萌芽不生,奸邪禍亂從何而出哉?自是在上者絕嫌猜疑忌之意矣。既嫌猜疑忌絕矣,則爭端怨由不起,而疾害不生矣;則上下和合,而侵陵冤枉之機除矣。如此方爲封建之昭鑑也。]斯二者,安國之基。

[斯二者謂損其太強,益其太弱,執其中道。乃是安治國家之基本。]

【譯述】綜上所述,如果分封的諸侯王太強大,那麼國家就有“噬臍之患”。

諸侯的勢力太強大,皇帝就控製不了他了,就像自己咬自己的肚臍,根本就夠不着。如果不去分封皇族子弟,或分封得很少,那麼國家就缺乏牢固的根基。由此來說,最好的辦法就是多分封皇室宗親,但不能讓他們的勢力太大。國家對這些諸侯王,就像身體指揮手臂,手臂指揮手指一樣自如。而且要使這些諸侯國大的和小的相互牽製,讓他們與皇帝共憂樂,一起爲國家的安危着想。這樣一來,皇帝對所分封的諸侯就沒有猜忌之心,下邊的諸侯之間也不起爭端怨由。皇帝與諸侯上下和合,共衕維護國家的安全,這纔是分封諸侯所應該借鑑的。既不使諸侯太強大,也不能使諸侯太弱小,折其中而行,這纔是安邦治國的根本。

【原文】君德之宏,唯資博達。[董仲舒《賢良策》曰:“今陛下並有天下,海內莫不率服。廣覽兼聽,極羣下之知,盡天下之美,至德昭然,施於方外,此爲宏德之資也。”]設分懸教,以術化人。[術,法也。法可以治民,故張設明分,懸示教令,使民不敢犯也。設,張也。分,名分也。懸,示也。教,令也。分,扶問反。]應務適時,以道製物。[道,理也。理可以御物,故應決事務,適當時宜,使物得其所也。務,事物也。適,當也。]術以神隱爲妙,[術者,不易之法,兆民之所遵也。

故當神隱,使民莫測,則爲妙矣。若非神隱,民或竊玩其法,亂矣。]道以光大爲功。[道者,乃無窮之理,萬物之所由也,故當光大,使物不遺,則爲功矣。若非光大,物或失照其理,狹矣。]括蒼旻以體心,則人仰之而不測;[《記》曰:天子者,與天地參。故德配天地,兼利萬物。與日月並明,明照四海而不遺微小。蒼旻,天也。言人君當總括其天,以質我之心,則人仰望之而不得以窺測。謂無物我之界,以至大至公也。]包厚地以爲量,則人循之而無端。[坤爲地。地,底也。

其體底下,載萬物也。《易·坤卦·大象》曰:“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言人君度量當如廣厚之地,無所不包容,則人循依之而不得其端涯也。謂無憎愛之限,至寬至貞也。]蕩蕩難名,宜其宏遠。[語曰:大哉堯之爲君也。巍巍乎,唯天爲大,唯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人君既能以天爲心,以地爲量,豈不宏遠哉!]且敦穆九族,[敦,重也。穆,和也。九族,見前序註。]放勳流美於前;[放勳,帝堯名。又,放,效也。勳,功也。《書》曰:放勳欽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讓,光被四表,格於上下,克明俊德,以親九族,九族既睦。言堯聖德,又能親睦九族,流佈美善之道在於前爾,可則之。放,上聲。]克諧烝乂,重華垂譽於後。[重華,帝舜名。克,能也。諧,和也。烝,進也。乂,善也。《書》曰:重華協於帝。華謂文德,言其光。又,重華合於帝堯,謂俱聖明也。又曰:“克諧以孝,烝烝乂,不格奸。”言帝舜有嚚母、頑父、傲弟,能和諧以孝,使進之於善,自不至於奸惡也。此克諧烝乂,帝舜垂美譽,在於後爾,可法之。]

【譯述】國君的德行怎樣纔能宏大呢?作爲國君,應該廣覽皆聽,瞭解老百姓的心聲,爲百姓辦好事。國君好的德行在天下施行,那麼國君的德行自然會昭然天下。國君還要懂得張設名分,懸示教令,以法來管理、教化人民。總之,一切都要符合事物的規律,因時製宜,根據萬事萬物的道理來駕御萬事萬物。處理事情的方式方法應該以巧妙隱祕爲妙,但應當堅守的做人治事的原則卻要不斷強化、光大,時刻不要忘記。用至大至公之心去包容宇宙,人們就只能去仰望你,卻又無法來測度你;有覆蓋大地的肚量,那麼人民就只能循依你,但又找不到你的端倪。要像堯帝那樣坦蕩浩大,讓人們莫可名狀。帝堯聖德,又能處理好九族的關係,流佈美善之道於前;帝舜能夠以孝進善,垂美譽在於後。這些都是值得取法的。

【原文】無以奸破義,無以疏間親。[《左傳》曰:遠間親,淫破義,所謂六逆也。間,謂居其間,使彼疏遠也。破,謂破散。淫,謂邪淫。間,去聲。]察之以德,則邦傢俱泰,骨肉無虞,良爲美矣。[凡事事物物,審察必合於道德,庶幾邦家盡得泰安。並近親之間,亦可保無疏虞。如此則實爲大善矣。美,善也。]

【譯述】不要以淫破義,不要以疏間親。凡一個帝王的所做所爲,審查必合於道德,那麼國家和家族就能保持安泰,骨肉至親也不會有禍患。能如此,實在是達到了大善啊!

建親釋評在奴隸製和封建製時代,哪種製度能夠最有效地維護國家的長治久安呢?是分封製呢,還是中央集權製呢?這個問題幾乎被爭論了數千年。周王朝採用分封製,使國運持續了七百多年,是採用分封製統治國家成功的例子。但也有因爲分封王室而導致國家混亂的,如西漢的“七國之亂”、西晉的“八王之亂”。而周朝的最後崩潰,也是因爲王室失去了對諸侯的控製權。採用中央集權製,有利於朝廷對地方的控製,確實是一種能夠穩定皇權、安定國家的有效的政治體製,但秦始皇採用中央集權製卻並沒有成功。

從另一個角度講,在中國古代,如何處理中央和地方的矛盾,幾乎成了每一代王朝統治者最爲頭疼的問題。作爲一代帝王的唐太宗,以其獨有的睿智和豐富的實踐經驗,對這個問題提出了獨到的見解,而且確實蘊涵着十分深刻的哲理。

唐太宗還是主張用封建親戚的辦法來穩固國家的,“曠道不可偏製,故與人共理之;重任不可獨居,故與人共守之。”唐太宗認爲,一個國家面積很大,要治理好是很不容易的,所以作爲帝王,不能個人專權,獨任私智,而應該分封皇族,靠大家的智慧一起來把國家治理好。他認爲,封建親戚,成爲國家的藩衛,這樣被分封的人就會“安危衕力,盛衰一心”,共衕來維護國家的安定。

他分析說,周朝割裂山河,分封王族,是比較成功的,使國家內有輔弼,外有防虞。因此周保持了近八百年的江山。到了秦朝,秦始皇親眼目睹了東周末年諸侯列國的紛爭,爲此,他借鑑了這一歷史教訓,決心不再去封建親戚,而是搞了郡縣製,加強了中央對地方的控製。這確實有效地杜絕了因分封諸侯而中央被架空的弊病,但是秦朝終因權力過分集中,法律太苛酷,二世而亡。唐太宗把秦的滅亡總結爲“不親其親,獨智其智”,意思還是說秦始皇沒有封建親戚,使之成爲國家的藩衛,所以國家很快就滅亡了。

到了漢代,劉邦又借鑑“亡秦之失策”。但他又走曏了另一個極端,分封王族竟超過了古製。所以不久就“六王懷叛逆之志,七國受斧鉞之誅”。唐太宗又把漢朝的這種失敗概括爲諸侯地廣兵強,勢力積蓄而致。到了三國之際,曹操創下了基業,但曹操又似乎吸取漢代的教訓,不去搞分封製了。在這個問題上,唐太宗乾脆就說:“魏武創業,暗於遠圖,子弟無封戶之人,宗室無立錐之地,外無維城以自固,內無磐石以爲基。遂乃大器保於他人,社稷亡於異姓。”意思是說,沒有支流,源頭就會枯竭;枝條不繁茂,根就會枯死。

中國歷史的確很有意思,似乎就這麼一代一代地循環往復。每一個朝代都很註重借鑑前一代的經驗,都怕重蹈上一代的覆轍,但偏偏又重蹈了上上一代的覆轍,形成了一種奇特的“隔代遺傳”現象。中國兩千多年的歷史,頻繁更迭的朝代,始終走不出這個怪圈。歷朝歷代的皇帝也好,整個人類也罷,都好象被放在網裏的鳥一樣,千方百計總想衝出這張網,但一次次的努力都歸於失敗。是人的智力不逮呢?還是這兩種製度都存在問題呢?當然,我們不能去苛求古人。

唐太宗已經模糊地認識到了這個問題,“封之太強,則爲噬臍之患;致之太弱,則無固本之基。由此而言,莫若衆建宗親而少力。使輕重相鎮,憂樂是衕。”唐太宗在這個問題上,實際就是主張折其中而行。如果被分封的諸侯地盤太大,力量太強,朝廷勢必不好控製;如果中央的權力過分集中,不去封建親戚,那麼國家就沒有羽翼,也就形不成穩固的根基。這樣說來,最好的辦法就是多分封一些宗親王族,而又不能讓他們有太強大的實力,並且要他們輕重相互製約。

對於封建時代的政治體製,大概古人也在絞盡腦汁地探究。然而,他們又怎麼能拿出一個超越時代的方案呢?連唐太宗也只能是對前人的模式略加總結和完善。 當然,這是個政治製度問題。我們知道,封建社會的致命弱點是皇家獨裁,皇帝對天下實行專製,皇權失去製約,因而皇帝一般都成了人民的對立面。一個王朝的崩潰主要是源於人民的反對,其根本原因並不在於是實行封建製,還是實行中央集權製。時至今日我們認爲,一個國家應該實行民主政體,建立法製管理機製。封建親戚實際上就是搞任人爲親,這正是現代政治製度所要極力避免的。

這樣的認識是時代發展的結果,在封建時代,即便是睿智英明的唐太宗也只能在分封製和中央集權製之間打轉轉。其實,分封製和中央集權製在本質上是沒有什麼區別的。不管哪種製度,朝廷和人民之間永遠是統治和被統治的關係。分封也好,集權也好,根本上都是統治者對人民的奴役。

但對於皇帝來說,也許分封製確實要比集權製更好。在封建社會,分封製的確是一種行之有效的統治手段。正像唐太宗說的那樣,秦朝和魏武沒有搞封建製,因此都短命而亡。正因爲如此,所以封王封侯的製度一直延續到封建社會的最末期。直到滿清,仍在分封八旗子弟爲王。 更有甚者,如太平天國,天下還沒有打下來,衕姓王異姓王就封了數千人。

在封建時代,朝廷和民衆是一種對立的關係,皇帝時刻需要捍衛皇權,防止民衆起來推翻他。因此,皇帝的家族就需要攜起手來共衕維護既得利益,共衕來對付民衆。皇親國戚都封王封侯,得到了實惠,自然就和皇帝站在了一起。反之,如果皇親國戚也得不到好處,那就與一般民衆沒有什麼區別,他們也就很可能與民衆站在一起來反對皇權。皇族都掌了國家的大權,就像大樹一樣根深葉茂,老百姓在短時間內,自然很難撼動。

幾乎所有的獨裁統治都是靠家族來維持的,不管是自覺的還是不自覺的。

所以中國古代的家族製度就特別完善,這在世界上恐怕也是獨一無二的。一個家族有統一的姓氏,有嚴格的尊卑次序。中國人一曏認爲多子多福,一個家族興旺了,就會擁有強大的實力,然後纔能在天下立足。或者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或者名門望族,世代相傳。所以皇帝在處死一個朝臣的時候,一般都要誅滅九族。可見皇帝對一個家族的勢力也是十分忌憚的。直到今天,我們不是還在時髦修家譜和族譜嗎?當然,現在修家譜大都只是對過去曾經有過的輝煌的一種懷戀。現在的少生優生政策已使家族不可能再現昔日的輝煌了。打破中國的宗族習俗,實在是中國走曏現代文明的一件幸事。

當然,否定任何一件事,都不要把它說得一無是處。譬如家族在現代企業經營中也還是有着無法替代的優勢的。世界上許多大公司都是靠家族來維持的,而且後繼有人。所謂戰場父子兵,也就是這個道理。如何先進的現代企業製度,也不如一個夫妻店井井有條。而且,製度是死的,副作用太多,人卻是活的,死的怎麼能和活的比呢? 這些並不妨礙我們對家族獨裁的侷限性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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