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東南飛 / 古詩爲焦仲卿妻作
漢末建安中,廬江府小吏焦仲卿妻劉氏,爲仲卿母所遣,自誓不嫁。其家逼之,乃投水而死。仲卿聞之,亦自縊於庭樹。時人傷之,爲詩雲爾。
孔雀東南飛,五裡一徘徊。
“十三能織素,十四學裁衣。十五彈箜篌,十六誦詩書。十七爲君婦,心中常苦悲。君既爲府吏,守節情不移。賤妾留空房,相見常日稀。雞鳴入機織,夜夜不得息。三日斷五匹,大人故嫌遲。非爲織作遲,君家婦難爲!妾不堪驅使,徒留無所施。便可白公姥,及時相遣歸。”
府吏得聞之,堂上啓阿母:“兒已薄祿相,幸復得此婦。結髮衕枕蓆,黃泉共爲友。共事二三年,始爾未爲久。女行無偏斜,何意致不厚。”
阿母謂府吏:“何乃太區區!此婦無禮節,舉動自專由。吾意久懷忿,汝豈得自由!東家有賢女,自名秦羅敷。可憐體無比,阿母爲汝求。便可速遣之,遣去慎莫留!”
府吏長跪告:“伏惟啓阿母。今若遣此婦,終老不復取!”
阿母得聞之,槌牀便大怒:“小子無所畏,何敢助婦語!吾已失恩義,會不相從許!”
府吏默無聲,再拜還入戶。舉言謂新婦,哽咽不能語:“我自不驅卿,逼迫有阿母。卿但暫還家,吾今且報府。不久當歸還,還必相迎取。以此下心意,慎勿違吾語。”
新婦謂府吏:“勿復重紛紜。往昔初陽歲,謝家來貴門。奉事循公姥,進止敢自專?晝夜勤作息,伶俜縈苦辛。謂言無罪過,供養卒大恩;仍更被驅遣,何言復來還!妾有繡腰襦,葳蕤自生光;紅羅復鬥帳,四角垂香囊;箱簾六七十,綠碧青絲繩,物物各自異,種種在其中。人賤物亦鄙,不足迎後人,留待作遺施,於今無會因。時時爲安慰,久久莫相忘!”
雞鳴外慾曙,新婦起嚴妝。著我繡夾裙,事事四五通。足下躡絲履,頭上玳瑁光。腰若流紈素,耳著明月璫。指如削蔥根,口如含朱丹。纖纖作細步,精妙世無雙。
上堂拜阿母,阿母怒不止。“昔作女兒時,生小出野裏。本自無教訓,兼愧貴家子。受母錢帛多,不堪母驅使。今日還家去,念母勞家裏。”卻與小姑別,淚落連珠子。“新婦初來時,小姑始扶牀;今日被驅遣,小姑如我長。勤心養公姥,好自相扶將。初七及下九,嬉戲莫相忘。”出門登車去,涕落百餘行。
府吏馬在前,新婦車在後。隱隱何甸甸,俱會大道口。下馬入車中,低頭共耳語:“誓不相隔卿,且暫還家去。吾今且赴府,不久當還歸。誓天不相負!”
新婦謂府吏:“感君區區懷!君既若見錄,不久望君來。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移。我有親父兄,性行暴如雷,恐不任我意,逆以煎我懷。”舉手長勞勞,二情衕依依 。
入門上家堂,進退無顏儀。阿母大拊掌,不圖子自歸:“十三教汝織,十四能裁衣,十五彈箜篌,十六知禮儀,十七遣汝嫁,謂言無誓違。汝今何罪過,不迎而自歸?”蘭芝慚阿母:“兒實無罪過。”阿母大悲摧。
還家十餘日,縣令遣媒來。雲有第三郎,窈窕世無雙。年始十八九,便言多令纔。
阿母謂阿女:“汝可去應之。”
阿女含淚答:“蘭芝初還時,府吏見丁寧,結誓不別離。今日違情義,恐此事非奇。自可斷來信,徐徐更謂之。”
阿母白媒人:“貧賤有此女,始適還家門。不堪吏人婦,豈合令郎君?幸可廣問訊,不得便相許。”
媒人去數日,尋遣丞請還,說有蘭家女,承籍有宦官。雲有第五郎,嬌逸未有婚。遣丞爲媒人,主簿通語言。直說太守家,有此令郎君,既欲結大義,故遣來貴門。
阿母謝媒人:“女子先有誓,老姥豈敢言!”
阿兄得聞之,悵然心中煩。舉言謂阿妹:“作計何不量!先嫁得府吏,後嫁得郎君。否泰如天地,足以榮汝身。不嫁義郎體,其往欲何雲?”
蘭芝仰頭答:“理實如兄言。謝家事夫婿,中道還兄門。處分適兄意,那得自任專!雖與府吏要,渠會永無緣。登即相許和,便可作婚姻。”
媒人下牀去。諾諾復爾爾。還部白府君:“下官奉使命,言談大有緣。”府君得聞之,心中大歡喜。視歷復開書,便利此月內,六合正相應。良吉三十日,今已二十七,卿可去成婚。交語速裝束,絡繹如浮雲。青雀白鵠舫,四角龍子幡。婀娜隨風轉,金車玉作輪。躑躅青驄馬,流蘇金鏤鞍。齎錢三百萬,皆用青絲穿。雜彩三百匹,交廣市鮭珍。從人四五百,鬱郁登郡門。
阿母謂阿女:“適得府君書,明日來迎汝。何不作衣裳?莫令事不舉!”
阿女默無聲,手巾掩口啼,淚落便如瀉。移我琉璃榻,出置前窗下。左手持刀尺,右手執綾羅。朝成繡夾裙,晚成單羅衫。晻晻日欲暝,愁思出門啼。
府吏聞此變,因求假暫歸。未至二三裡,摧藏馬悲哀。新婦識馬聲,躡履相逢迎。悵然遙相望,知是故人來。舉手拍馬鞍,嗟嘆使心傷:“自君別我後,人事不可量。果不如先願,又非君所詳。我有親父母,逼迫兼弟兄。以我應他人,君還何所望!”
府吏謂新婦:“賀卿得高遷!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葦一時紉,便作旦夕間。卿當日勝貴,吾獨曏黃泉!”
新婦謂府吏:“何意出此言!衕是被逼迫,君爾妾亦然。黃泉下相見,勿違今日言!”執手分道去,各各還家門。生人作死別,恨恨那可論?念與世間辭,千萬不復全!
府吏還家去,上堂拜阿母:“今日大風寒,寒風摧樹木,嚴霜結庭蘭。兒今日冥冥,令母在後單。故作不良計,勿復怨鬼神!命如南山石,四體康且直!”
阿母得聞之,零淚應聲落:“汝是大家子,仕宦於臺閣。慎勿爲婦死,貴賤情何薄!東家有賢女,窈窕豔城郭,阿母爲汝求,便覆在旦夕。”
府吏再拜還,長嘆空房中,作計乃爾立。轉頭曏戶裏,漸見愁煎迫。
其日牛馬嘶,新婦入青廬。奄奄黃昏後,寂寂人定初。“我命絕今日,魂去屍長留!”攬裙脫絲履,舉身赴清池。
府吏聞此事,心知長別離。徘徊庭樹下,自掛東南枝。
兩家求合葬,合葬華山傍。東西植鬆柏,左右種梧桐。枝枝相覆蓋,葉葉相交通。中有雙飛鳥,自名爲鴛鴦。仰頭相曏鳴,夜夜達五更。行人駐足聽,寡婦起彷徨。多謝後世人,戒之慎勿忘。
譯文
譯文
東漢末年建安年間,廬江府小吏焦仲卿的妻子劉氏,被仲卿的母親驅趕回孃家,她發誓不再改嫁。但她孃家的人一直逼着她再嫁,她只好投水自盡。焦仲卿聽到妻子的死訊後,也弔死在自己家裏庭院的樹上。當時的人哀悼他們,便寫了這樣一首詩。
注釋
註釋
建安中:建安年間(—)。建安,東漢獻帝劉協的年號。
廬江:漢代郡名,郡城在今安徽潛山一帶。
遣:女子出嫁後被夫家休棄回孃家。
雲爾:句末語氣詞。如此而已。
徘徊(pái huái):來回走動。漢代樂府詩常以飛鳥徘徊起興,以寫夫婦離別。
素:白絹。這句話開始到“及時相遣歸”是焦仲卿妻對仲卿說的。
箜篌(kōnghóu):古代的一種絃樂器,形如箏瑟。
詩書:原指《詩經》和《尚書》,這裏泛指儒家的經書。
守節:遵守府裏的規則。
斷:(織成一匹)截下來。
大人故嫌遲:婆婆仍然嫌我織得慢。大人,對長輩的尊稱,這裏指婆婆。
不堪:不能勝任。
徒:徒然,白白地。
施:用。
白公姥(mǔ):稟告婆婆。白,告訴,稟告。公姥,公公婆婆,這裏是偏義複詞,專指婆婆。
薄祿相:官祿微薄的相貌。
結髮:束髮。古時候的人到了一定的年齡(男子歲,女子歲)纔把頭髮結起來,算是到了成年,可以結婚了。
始爾:剛開始。爾,助詞,無義。一說是代詞,這樣。
致不厚:招致不喜歡。致,招致。厚,厚待。這裏是“喜歡”的意思。
區區:小,這裏指見識短淺。
自專由:與下句“汝豈得自由”中的“自由”都是自作主張的意思。專,獨斷專行。由,隨意,任意。
賢:這裏指聰明賢惠。
可憐:可愛。
伏惟:趴在地上想。古代下級對上級或小輩對長輩說話表示恭敬的習慣用語。
取:通“娶”,娶妻。
牀:古代的一種坐具。
會不相從許:當然不能答應你的要求。會,當然,必定。
舉言:發言,開口。
新婦:媳婦(不是新嫁娘)。“新婦”是漢代末年對已嫁婦女的通稱。
報府:赴府,指回到廬江太守府。
下心意:低心下意,受些委屈。
勿復重(chóng)紛紜:不必再添麻煩吧。也就是說,不必再提接她回來的話了。
初陽歲:農曆鼕末春初。
謝:辭別。
作息:原意是工作和休息,這裏是偏義複詞,專指工作。
伶俜(pīng)縈(yíng)苦辛:孤孤單單,受盡辛苦折磨。伶俜,孤單的樣子。縈,纏繞。
謂言:總以爲。
卒:完成,引申爲報答。
繡腰襦(rú):繡花的齊腰短襖。
葳蕤(wēi ruí):草木繁盛的樣子,這裏形容短襖上刺繡的花葉繁多而美麗。
箱簾:箱,衣箱。簾,通“奩”,古代婦女梳妝用的鏡匣。
後人:指府吏將來再娶的妻子。
遺(wèi)施:贈送,施與。
會因:會面的機會。
嚴妝:整妝,鄭重地梳妝打扮。
通:次,遍。
躡(niè):踩,踏,這裏指穿鞋。
玳瑁(dài mào):一種衕龜相似的爬行動物,甲殼可製裝飾品。
璫(dāng):耳墜。
昔作女兒時:以下八句是仲卿妻對焦母告別時說的話。
野裏:鄉間。
兼愧:更有愧於……
卻:從堂上退下來。
扶將:扶持,攙扶。這裏是服侍的意思。
初七及下九:七月七日和每月的十九日。初七,指農曆七月七日,舊時婦女在這天晚上在院子裏陳設瓜果,曏織女星祈禱,祈求提高刺繡縫紉技巧,稱爲“乞巧”。下九,古人以每月的二十九爲上九,初九爲中九,十九爲下九。在漢朝時候,每月十九日是婦女歡聚的日子。
隱隱:和下面的“甸甸”都是象聲詞,指車聲。
誓不相隔卿……誓天不相負:這是府吏對蘭芝說的話。
區區:這裏是誠摯的意思,與上面“何乃太區區”中的“區區”意思不衕。
若見錄:如此記住我。見錄,記着我。見,被。錄,記。
紉:通“韌”,柔韌牢固。親父兄:即衕胞兄。
逆:逆料,想到將來。
勞勞:悵惘若失的樣子。
顏儀:臉面,面子。
拊(fǔ)掌:拍手,這裏表示驚異。
子自歸:你自己回來。意思是,沒料到女兒竟被驅遣回家。古代女子出嫁以後,一定要孃家得到家的衕意,派人迎接,纔能回孃家。下文“不迎而自歸”,也是按這種規矩說的責備的話。
無誓違:不會有什麼過失。誓,似應作“諐”。諐,古“愆(qiān)”字。愆違,過失。
悲摧:悲痛,傷心。
窈窕(yǎo tiǎo):容貌體態美好的樣子。
便(pián)言多令纔:口纔很好,又多纔能。便言,很會說話。令,美好。
丁寧:囑咐我。丁寧,囑咐,後寫作“叮嚀”。
非奇:不宜,不妥。
斷來信:回絕來做媒的人。斷,回絕。信,使者,指媒人。
更謂之:再談它。之,指再嫁之事。
適:出嫁。
不堪:這裏是“不能做”的意思。
媒人去數日……丞籍有宦官:這幾句可能有文字脫漏或錯誤,因此無法解釋清楚。這裏列出部分字的意義解釋:尋,隨即,不久。丞,縣丞,官名。承籍,承繼先人的仕籍。宦官,即“官宦”,指做官的人。
嬌逸:嬌美文雅。
主簿:太守的屬官。
作計:拿主意,打算。
量(liáng):考慮。
否(pǐ)泰:都是《易經》中的卦名。這裏指運氣的好壞。否,壞運氣。泰,好運氣。
義郎:男子的美稱,這裏指太守的兒子。
其往欲何雲:往後打算怎麼辦。其往,其後,將來。何雲,這裏指怎麼辦。
處分:處置。
適:依照。
要(yāo):相約。
渠(qú)會:衕他相會。渠,他。一說是那種相會。渠,那。
登即:立即。
爾爾:如此如此。等於說“就這樣,就這樣”。
府君:對太守的尊稱。
下官:縣丞自稱。
緣:緣分。
視歷:翻看曆書。
六合:古時候迷信的人,結婚要選好日子,要年月日的幹支(幹,天幹,甲乙丙丁……支,地支,子醜寅卯……)合起來都相適合,這叫“六合”。
卿:你,指縣丞。
交語:交相傳話。
舫(fǎng):船。
龍子幡(fān):繡龍的旗幟。
婀娜(ē nuó):輕輕飄動的樣子。
躑躅(zhí zhú):緩慢不進的樣子。
青驄(cōng)馬:青白雜毛的馬。
流蘇:用五彩羽毛做的下垂的纓子。
齎(jī):贈送。
雜彩:各種顏色的綢緞。
交廣:交州廣州,古代郡名,這裏泛指今廣東廣西一帶。
鮭(xié):這裏是魚類菜餚的總稱。
鬱郁:繁盛的樣子。
適:剛纔。
不舉:辦不成。
榻(tà):坐具。
晻晻(yǎnyǎn):日色昏暗無光的樣子。
摧藏(zàng):摧折心肝。藏,臟腑。
人事不可量:人間的事不能預料。
父母:這裏偏指母。
弟兄:這裏偏指兄。
日勝貴:一天比一天高貴。
恨恨:抱恨不已,這裏指極度無奈。
日冥冥:原意是日暮,這裏用太陽下山來比喻生命的終結。
單:孤單。
故:有意,故意。
不良計:不好的打算(指自殺)。
四體:四肢,這裏指身體。
直:意思是腰闆硬朗。
臺閣:原指尚書檯,這裏泛指大的官府。
情何薄:怎能算是薄情。
乃爾立:就這樣決定。
青廬:用青佈搭成的篷帳,舉行婚禮的地方。
奄奄:通“晻晻”,日色昏暗無光的樣子。
黃昏:古時計算時間按十二地支將一日分爲十二個“時辰”。“黃昏”是“戌時”(相當於現代的晚上時至時)。下句的“人定”是“亥時”(相當於現代的晚上時至時)。
華山:廬江郡內的一座小山。
交通:交錯,這裏指挨在一起。
駐足:停步。
謝:告訴。
賞析
通過有個性的人物對話塑造了鮮明的人物形象,是《孔雀東南飛》最大的藝術成就。全詩“共一千七百八十五字,古今第一首長詩也。淋淋漓漓,反反覆覆,雜述十數人口中語,而各肖其聲音面目,豈非化工之筆”(《古詩源》捲四,沈德潛按語)。
在貫穿全篇的對話中,可以看到,劉蘭芝對仲卿、對焦母、對小姑、對自己的哥哥和母親講話時的態度與語氣各不相衕,正是在這種不衕中可以感受到她那勤勞、善良、備受壓迫而又富於反抗精神的外柔內剛的個性。衕樣的,在焦仲卿各種不衕場合的話語中,也可以感受到他那忠於愛情、明辨是非但又迫於母親威逼的誠正而軟弱、但又有發展的性格。
劉蘭芝是作者精心塑造的美好形象。她既是淑女、賢妻,又是具有鮮明個性的女性:勇敢,堅強,富有反抗精神。蘭芝用“大人故嫌遲”道破婆婆的故意挑剔、刁難,用“請歸”的行動表示反抗。和仲卿敘別,她表達了對丈夫的—往情深,又清醒地認識到“復來還”是幻想。“嚴妝”,是誇張的鋪敘,展示她態度從容,“精妙世無雙”。告別婆婆時,她不卑不亢,一席話是對婆婆態度驕橫的抗議。“盟誓”中,她用發自肺腑的誓言表明對愛情的忠貞。“拒媒”是對封建禮教的反抗。面對兄長逼婚,她以允婚表現了對未來的清醒估計和對兄長淫威的蔑視。“黃泉下相見”的誓約,飽含着對丈夫深摯的愛,對封建家長製拼死反抗的勇氣。“舉身赴清池”是蘭芝反抗精神的昇華。在愛情與封建家長製的尖銳衝突中,劉蘭芝這個藝術形象閃耀着奪目的光彩。
焦仲卿是詩中另一個重要形象,作者表現出他從軟弱逐漸轉變爲堅強。他開始對母親抱有幻想,當幻想被殘酷的現實摧毀後,他堅決曏母親表明了以死殉情的決心,用“自掛東南枝”表示對愛情的思貞和對封建家長製的反抗。他的變化,深化了對封建社會的控訴。
此外,焦母的專橫暴戾,劉兄冷酷自私、貪財慕勢的性格,都寫得栩栩如生。總之,在尖銳的矛盾衝突中刻畫人物性格,是這首敘事詩的主要特點。
詩中寫到蘭芝與仲卿死前,蘭芝假意衕意再嫁,仲卿見蘭芝後回家與母親訣別,他倆這時的話語,非常切合各自的身份與處境。陳祚明《采菽堂古詩選》曾作過這樣細緻的分析:“蘭芝不白母而府吏白母者,女之於母,子之於母,情固不衕。女從夫者也,又恐母防之,且母有兄在,可死也。子之與妻,孰與母重?且子死母何依,能無白乎?衕死者,情也。彼此不負,女以死償,安得不以死?彼此時,母即悔而迎女,猶可兩俱無死也。然度母終不肯迎女,死終不可以已,故白母之言亦有異者,兒今冥冥四語明言之矣,今日風寒命如山石,又不甚了了,亦恐母覺而防我也。府吏白母而母不防者,女之去久矣。他日不死而今日何爲獨死?不過謂此怨懟之言,未必實耳。故漫以東家女答之,且用相慰。然府吏白母,不言女將改適,不言女亦欲死,蓋度母之性,必不肯改而迎女,而徒露真情,則防我不得死故也。”試想,蘭芝如果直說要死,這個弱女子勢必會遭到暴力的約束,被強迫成婚。
而仲卿的情況自然與蘭芝不衕,誠如上述引文的分析。又如:“吾意久懷忿,汝豈得自由”、“小子無所畏,何敢助婦語”,於此可立見焦母的蠻橫。“作計何不量!先嫁得府吏,後嫁得郎君。否泰如天地,足以榮汝身。不嫁義郎體,其往欲何雲?”由此可見劉兄的勢利。即使次要人物如媒人、府君的簡短對話,也各各符合其人的身份、特點。
詩中,簡潔的人物行動刻畫,有助於形象的鮮明;精煉的抒情性穿插,增強了行文的情韻。“雞鳴外慾曙,新婦起嚴妝。著我繡夾裙,事事四五通”,寫出了劉蘭芝離開焦家時的矛盾心情。欲曙即起,表示她不願在焦家生活的決心,嚴妝辭婆是她對焦母的抗議與示威。打扮時的事事四五通,表示了她對焦仲卿的愛,欲去又不忍遽去的微妙心理。“卻與小姑別,淚落連珠子”,姑嫂關係不易相處,蘭芝與小姑關係融洽,正表現了她的懂禮儀、易相處。這衕焦母的不容恰成對照。另外,辭焦母不落淚,而辭小姑落淚,也可見蘭芝的倔強。焦仲卿的形象刻畫也是如此,他送蘭芝到大道口,“下馬入車中,低頭共耳語”,表現了一片真情。聞知蘭芝要成婚,“未至二三裡,摧藏馬悲哀”,詩篇用“馬悲”渲染襯托他內心的強烈痛苦。臨死前“長嘆空房中”、“轉頭曏戶裏”,對母親還有所顧念,這裏癒見他的誠正與善良。
在整篇詩中,類似上述的動作刻畫還有一些,筆墨雖不多,卻極精粹。蘭芝死時,義無反顧,“攬裙脫絲履,舉身赴清池”;仲卿死時,顧念老母,“徘徊庭樹下,自掛東南枝”,這些不衕的動作細節,都切合各自的性格與處境。衕樣是母親,焦母“捶牀便大怒”的潑辣,劉母見蘭芝回家時驚異而“大拊掌”的溫和,對性格的描繪來說寥寥幾筆已極傳神。抒情性穿插較之動作刻劃更少,但也是成功之筆“舉手長勞勞,二情衕依依”,蘭芝和仲卿第一次分手時,作者情不自禁的感嘆,增添了悲劇氣氛。“生人作死別,恨恨那可論”,這畫龍點睛的穿插,更激起了人們對焦、劉遭遇的衕情。即使那教訓式的全詩結尾,也帶有濃重的抒情意味,充滿了作者的衕情與期望。這些水到渠成、不着痕跡的抒情性穿插,對人物形象的塑具有錦上添花的妙用,增加了全詩的感情色彩。
特別值得註意的是,此詩比興手法和浪漫色彩的運用,對形象的塑造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作者的感情與思想的傾曏性通過這種藝術方法鮮明地表現了出來。詩篇開頭,“孔雀東南飛,五裡一徘徊”是“興”的手法,用以興起劉蘭芝、焦仲卿彼此顧戀之情,佈置了全篇的氣氛。最後一段,在劉、焦合葬的墓地,鬆柏、梧桐枝枝葉葉覆蓋相交,鴛鴦在其中雙雙日夕和鳴,通宵達旦。這既象徵了劉焦夫婦不朽,又象徵了他們永恆的悲憤與控告。由現實的雙雙合葬的形象,到象徵永恆的愛情與幸福的鬆柏、鴛鴦的形象,表現了人民羣衆對未來自由幸福必然到來的信念,這是劉焦形象的浪漫主義發展,閃現出無比燦爛的理想光輝,使全詩起了質的飛躍。
古人詩以鳥獸草木起興,並非隨意爲之。以《孔雀東南飛》中“孔雀東南飛,五裡一徘徊”言,應有烘托、渲染氣氛的功用及象徵意蘊。它既象徵了劉蘭芝甚至包括焦仲卿的生命結局,也烘托、渲染了劉蘭芝生命不斷遠去的悲涼氣氛。它有一種憂傷、不忍、憐憫、不安、留戀的音樂節奏在“飛去”的動作和場景裏,這種節奏讓人神傷卻不讓人絕望,讓人感覺淒涼的衕時似乎又讓我們的靈魂得以安寧。爲什麼會這樣呢?我不太在意劉蘭芝離去的原因,禮教、性格等等隨他去吧,每個人都可在他的閱讀視界裏找到能說得過去的答案。我在這幅圖景裏更看重的是她在我們的閱讀視線裏一點一點消失的過程,以及這個過程爲何會給我如此的閱讀感受。重要的還有“東南去”,“東南去”的劉蘭芝是香銷玉殞的悲劇之體,我爲何會在生命悲劇裏讀到了靈魂安寧的撫摸,以至於最後只剩下平靜的嘆息?這與詩人讓她“東南去”,且讓焦仲卿也“自掛東南枝”有關係嗎?詩人他想告訴我一種怎樣的個人立場?
《孔雀東南飛》是我國古代文學史上最早的一首長篇敘事詩,也是我國古代最優秀的民間敘事詩。
開頭小序,交代了故事發生的時間、地點、人物以及成詩的經過。故事發生在漢末建安年間,是以真人真事爲基礎創作的。選自南朝徐陵所編《玉臺新詠》。全詩357句,1785字,沈歸愚稱爲“古今第一首長詩”。
本詩以時間爲順序,以劉蘭芝、焦仲卿的愛情和封建家長製的迫害爲矛盾衝突的線索,也可以說按劉蘭芝和焦仲卿的別離、抗婚、殉情的悲劇發展線索來敘述,揭露了封建禮教破壞青年男女幸福生活的罪惡,歌頌了劉蘭芝、焦仲卿的忠貞愛情和反抗精神。
劉焦之死在當時有必然性。因爲他們面臨的抉擇只有兩種可能:或者曏焦母劉兄屈服,違背自己的愛情誓約;或者以一死來維護兩人的愛情誓約。劉、焦不可能隨心所欲地選擇第三個可能。因爲他們所處的社會條件並不是他們自己選定的,而是既定的、從過去承繼下來的。劉、焦之死,固然有外來的壓力,但也有其內在的原因。這原因就是他們自身的思想也不能擺脫當時佔統治地位的封建意識形態。《禮記·本命》中載:“婦有七去:不順父母去,無子去,淫去,妒去,有惡疾去,多言去,竊盜去。”焦母迫害劉蘭芝用的是第一條。《禮記》中還規定:“子甚宜其妻,父母不悅,出。”焦母壓製焦仲卿用的就是孝順這一條。劉蘭芝回孃家後,也遭到家長製的威壓。那麼劉蘭芝、焦仲卿是不是從根本上反對這些封建教條呢,沒有。劉、焦兩人所反覆辯解的是他們並沒有違反這些封建規範。他們的認識不能不受時代的侷限。劉蘭芝、焦仲卿與焦母劉兄不衕的是:劉焦的愛情理想與這些封建教條)中突,而焦母劉兄則以爲堅守這些封建教條纔能真正維護自己和親人的幸福。顯然,在當時社會條件下,焦母、劉兄是強者,而劉蘭芝、焦仲卿註定是被吞食的弱者。他們並不是處於打倒孔家店的五四運動時期,而是處於中國地主階級還有着遠大前途,封建製度正處上升時期的東漢末年。劉蘭芝、焦仲卿的抗爭只是一種自身合理的人性要求衕違背這些要求的封建禮教之間的一種不自覺而且沒有出路的衝突。因此,他們的死,是歷史的必然要求與這個要求實際上不能實現的產物。他們的死,是對封建禮教罪惡本質的控訴。思想上的侷限,並不能轉移或否定實踐意義上的客觀作用。劉蘭芝、焦仲卿不愧是封建禮教的早期叛逆者,因爲他們沒有逆來順受地屈從。死與屈從,都是封建禮教對他們二人的毀滅。但這是兩種不衕性質的毀滅。如果他們屈從了,那麼雖然他們的肉體還活着,但他們的靈魂、他們的愛情理想卻不復存在了。而死,卻表現了他倆爲堅持愛情理想而作的抗爭,符合歷史發展的必然性,贏得後世人民對他們的衕情與尊敬,成爲後代粉碎封建枷鎖的精神鼓舞。
所以,劉、焦之死,已衝破個別人、個別家庭的狹小範圍而具有了重大的典型意義,揭出了極其普遍的社會問題。《孔雀東南飛》的重大思想價值在於:它在中國封建社會的早期,就形象地用劉蘭芝、焦仲卿兩人殉情而死的家庭悲劇,深刻揭露了封建禮教的喫人本質,熱情歌頌了劉蘭芝、焦仲卿夫婦忠於愛情、反抗壓迫的叛逆精神,直接寄託了人民羣衆對愛情婚姻自由的熱烈嚮往。
通過有個性的人物對話塑造了鮮明的人物形象,是《孔雀東南飛》最大的藝術成就。在貫穿全篇的對話中,可以看到,劉蘭芝對仲卿、對焦母、對小姑、對自己的哥哥和母親講話時的態度與語氣各不相衕,正是在這種不衕中可以感受到她那勤勞、善良、備受壓迫而又富於反抗精神的外柔內剛的個性。衕樣的,在焦仲卿各種不衕場合的話語中,也可以感受到他那忠於愛情、明辨是非但又迫於母親威逼的誠正而軟弱、但又有發展的性格。詩中寫到蘭芝與仲卿死前,蘭芝假意衕意再嫁,仲卿見蘭芝後回家與母親訣別,他倆這時的話語,非常切合各自的身份與處境。試想,蘭芝如果直說要死,這個弱女子勢必會遭到暴力的約束,被強迫成婚。而仲卿的情況自然與蘭芝不衕,如:“吾意久懷忿,汝豈得自由”、“小子無所畏,何敢助婦語”,於此可立見焦母的蠻橫:“作計何不量!先嫁得府吏,後嫁得郎君。否泰如天地,足以榮汝身。不嫁義郎體,其往欲何雲?”由此可見劉兄的勢利。即使次要人物如媒人、府君的簡短對話,也各各符合其人的身份、特點。
詩中,簡潔的人物行動刻畫,有助於形象的鮮明;精煉的抒情性穿插,增強了行文的情韻。“雞鳴外慾曙,新婦起嚴妝。著我繡夾裙,事事四五通”,寫出了劉蘭芝離開焦家時的矛盾心情。欲曙即起,表示她不願在焦家生活的決心,嚴妝辭婆是她對焦母的抗議與示威。打扮時的事事四五通,表示了她對焦仲卿的愛,欲去又不忍遽去的微妙心理。“卻與小姑別,淚落連珠子”,姑嫂關係不易相處,蘭芝與小姑關係融洽,正表現了她的懂禮儀、易相處。這衕焦母的不容恰成對照。另外,辭焦母不落淚,而辭小姑落淚,也可見蘭芝的倔強。焦仲卿的形象刻畫也是如此,他送蘭芝到大道口,“下馬入車中,低頭共耳語”,表現了一片真情。聞知蘭芝要成婚,“未至二三裡,摧藏馬悲哀”,詩篇用馬悲渲染襯托他內心的強烈痛苦。臨死前“長嘆空房中”、“轉頭曏戶裏”,對母親還有所顧念,這裏癒見他的誠正與善良。在整篇詩中,類似上述的動作刻畫還有一些,筆墨雖不多,卻極精粹。蘭芝死時,義無反顧,“攬裙脫絲履,舉身赴清池”;仲卿死時,顧念老母,“徘徊庭樹下,自掛東南枝”,這些不衕的動作細節,都切合各自的性格與處境。衕樣是母親,焦母“捶牀便大怒”的潑辣,劉母見蘭芝回家時驚異而“大拊掌”的溫和,對性格的描繪來說寥寥幾筆已極傳神。抒情性穿插較之動作刻畫更少,但也是成功之筆。“舉手長勞勞,二情衕依依”,蘭芝和仲卿第一次分手時,作者情不自禁的感嘆,增添了悲劇氣氛。“生人作死別,恨恨那可論”,這畫龍點睛的穿插,更激起了人們對焦、劉遭遇的衕情。即使那教訓式的全詩結尾,也帶有濃重的抒情意味,充滿了作者的衕情與期望。這些水到渠成、不着痕跡的抒情性穿插,對人物形象的塑造具有錦上添花的妙用,增加了全詩的感情色彩。
特別值得註意的是,此詩比興手法和浪漫色彩的運用,對形象的塑造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作者的感情與思想的傾曏性通過這種藝術方法鮮明地表現了出來。詩篇開頭,“孔雀東南飛,五裡一徘徊”是“興”的手法,用以興起劉蘭芝、焦仲卿彼此顧戀之情,佈置了全篇的氣氛。最後一段,在劉、焦合葬的墓地,鬆柏、梧桐枝枝葉葉覆蓋相交,鴛鴦在其中雙雙日夕和鳴,通宵達旦。這既象徵了劉焦夫婦愛情的不朽,又象徵了他們永恆的悲憤與控告。由現實的雙雙合葬的形象,到象徵永恆的愛情與幸福的鬆柏、鴛鴦的形象,表現了人民羣衆對未來自由幸福必然到來的信念,這是劉焦形象的浪漫主義發展,閃現出無比燦爛的理想光輝,使全詩起了質的飛躍。
《孔雀東南飛》結構完整、緊湊、細密。其情節的組織,採取雙線交替推進的方式。其中,一條線索由劉蘭芝、焦仲卿夫婦兩入之間的關係構成;另一條線索由劉焦夫婦衕焦母劉兄之間的關係構成,在全詩中佔主導地位。
詩中的矛盾衝突在劉、焦夫婦衕焦母劉兄之間展開。這是一場迫害與反迫害的鬥爭。仲卿求母一段,是第一次衝突,刻畫了焦母的專橫和仲卿的軟弱。蘭芝辭婆一段,是第二次衝突,反映了焦母的無情和蘭芝的鬥爭。蘭芝拒婚,是第三次衝突,在蘭芝與其兄之間展開,突出了蘭芝富貴不能淫的堅貞品格及其兄的卑鄙。仲卿別母一段,寫出了阿母的頑固與仲卿的守約。這四次衝突,一次比一次激烈,直至雙雙殉情。特別是主角蘭芝,她的堅決抗爭,影響與決定了仲卿的態度與鬥爭。
蘭芝與仲卿的感情糾葛是在上述矛盾衝突的基礎上展開的。第一段蘭芝的訴苦,表現了她對仲卿的信賴,也交代了矛盾衝突的背景。仲卿求母失敗,劉、焦之間的話別,反映了仲卿的不捨、蘭芝的溫情。第二次衝突蘭芝辭婆後,仲卿的送別,充分抒寫了他們夫婦之間的真摯感情。第三次衝突蘭芝拒婚一段,仲卿的怨懟,蘭芝的表白,他們之間的訣別,淋漓盡致地刻畫了生死不渝的愛情。由此可見,上述兩條線索,有主有從,互爲因果,交替發展,完整緊湊地完成了故事的敘述、人物命運的交代。
此詩在結構上的細密還表現在呼應映襯上。詩中在不衕場合中兩次出現的蒲葦磐石的比喻,的確加深了讀者對劉焦夫婦愛情堅貞的認識,也加強了閱讀這篇作品時渾然一體的感覺。此外,蘭芝別仲卿時對其兄“性行暴如雷”的擔憂,焦母“東家美女”的引誘,也在詩中有暗伏、有照應,顯示了結構上的精細和詩思的縝密。
《孔雀東南飛》細針密線的結構特色,得力於繁簡得當的剪裁。劉蘭芝、焦仲卿的故事,頭緒紛繁,若不加剪裁,使之集中,就會散漫無所歸統。“兩家聞二人之死,倉皇悲慟、各懷悔恨,必有一番情事。然再寫則沓拖,故直言求合葬,文勢緊峭,乃知通篇之縷縷無一閒語也。前此不寫兩家家勢,不重其家勢也。後此不寫兩家倉皇、不重其倉皇也。最無謂語而可以寫神者,謂之不閒;若不可少,而不關篇中意者,謂之閒。於此可悟裁剪法也。”裁剪中最易引入誤入迷途的就是這些所謂若不可少卻不關篇意的材料。其實,一些表面看來必不可少的材料,並不一定是最重要的材料和最需花費筆墨的材料。有些只需略作交代就行了,如詩中兩家家勢、死後家人悲慟後悔等等。這裏,關鍵是抓住“篇中意”對詩材加以選擇,組織,突出主要線索、主要人物、主要情意。
詩中對詳寫部分的處理是極爲出色的。仲卿求母失敗,劉焦之間話別,蘭芝辭婆和太守迎親等,都是濃筆重彩的段落。這些段落在整個長詩中都是直接關係到劉焦愛情悲劇的關鍵內容,對人物形象的塑造、人物感情的宣洩,對題意的顯示都起着極重要的作用。更妙的是,這樣的濃筆重彩,在全詩自然、樸實、流暢的基本風格中,起到了豐富色彩的作用,使整個描述的節奏疏密有致,快慢有度。
創作背景
《孔雀東南飛》的寫作年代,歷來有所爭論。根據此詩“小序”,應是漢末建安時代的作品,故屬“漢樂府”範圍。漢武帝時,“在婚姻製度方面就規定有“七出”、“天下無不是之父母”等清規戒律。“天下無不是之父母”,這正是焦劉悲劇的主要原因。在這一時代氛圍裏,在焦母的淫威下,焦仲卿敢於站在劉蘭芝一邊,表現出與蘭芝“結髮衕枕蓆,黃泉共爲友”的堅決態度,這是難能可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