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元九書
月日,居易白。微之足下:自足下謫江陵至於今,凡枉贈答詩僅百篇。每詩來,或辱序,或辱書,冠於捲首,皆所以陳古今歌詩之義,且自敘爲文因緣,與年月之遠近也。僕既受足下詩,又諭足下此意,常欲承答來旨粗論歌詩大端,並自述爲文之意,總爲一書,致足下前。累歲已來,牽故少暇,間有容隙,或欲爲之;又自思所陳,亦無出足下之見;臨紙復罷者數四,卒不能成就其志,以至於今。
今俟罪潯陽,除盥櫛食寢外無餘事,因覽足下去通州日所留新舊文二十六軸,開捲得意,忽如會面,心所蓄者,便欲快言,往往自疑,不知相去萬裡也。既而憤悱之氣,思有所洩,遂追就前志,勉爲此書,足下幸試爲僕留意一省。
夫文,尚矣,三纔各有文。天之文三光首之;地之文五材首之;人之文六經首之。就六經言,詩又首之。何者?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感人心者,莫先乎情,莫始乎言,莫切乎聲,莫深乎義。詩者,根情,苗言,華聲,實義。上自聖賢,下至愚騃,微及豚魚,幽及鬼神。羣分而氣衕,形異而情一。未有聲入而不應、情交而不感者。
聖人知其然,因其言,經之以六義;緣其聲,緯之以五音。音有韻,義有類。韻協則言順,言順則聲易入;類舉則情見,情見則感易交。於是乎孕大含深,貫微洞密,上下通而一氣泰,憂樂合而百志熙。五帝三皇所以直道而行、垂拱而理者,揭此以爲大柄,決此以爲大寶也。故聞“元首明,股肱良”之歌,則知虞道昌矣。聞五子洛汭之歌,則知夏政荒矣。言者無罪,聞者足誡,言者聞者莫不兩盡其心焉。
洎周衰秦興,采詩官廢,上不以詩補察時政,下不以歌洩導人情。用至於諂成之風動,救失之道缺。於時六義始刓矣。國風變爲騷辭,五言始於蘇、李。詩騷皆不遇者,各系其志,發而爲文。故河梁之句,止於傷別;澤畔之吟,歸於怨思。彷徨抑鬱,不暇及他耳。然去《詩》未遠,梗概尚存。故興離別則引雙鳧一雁爲喻,諷君子小人則引香草惡鳥爲比。雖義類不具,猶得風人之什二三焉。於時六義始缺矣。晉、宋已還,得者蓋寡。以康樂之奧博,多溺於山水;以淵明之高古,偏放於田園。江、鮑之流,又狹於此。如梁鴻《五噫》之例者,百無一二。於時六義浸微矣!陵夷至於梁、陳間,率不過嘲風雪、弄花草而已。噫!風雪花草之物,三百篇中豈舍之乎?顧所用何如耳。設如“北風其涼”,假風以刺威虐也;“雨雪霏霏”,因雪以愍徵役;“棠棣之華”,感華以諷兄弟;“采采芣苡”,美草以樂有子也。皆興發於此而義歸於彼。反是者,可乎哉!然則“餘霞散成綺,澄江淨如練”,“歸花先委露,別葉乍辭風”之什,麗則麗矣,吾不知其所諷焉。故僕所謂嘲風雪、弄花草而已。於時六義盡去矣。
唐興二百年,其間詩人不可勝數。所可舉者,陳子昂有《感遇》詩二十首,鮑防《感興》詩十五篇。又詩之豪者,世稱李、杜。李之作,纔矣!奇矣!人不迨矣!索其風雅比興,十無一焉。杜詩最多,可傳者千餘首。至於貫穿古今,覙縷格律,盡工盡善,又過於李焉。然撮其《新安》、《石壕》、《潼關吏》、《蘆子關》、《花門》之章,“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之句,亦不過三四十首。杜尚如此,況不迨杜者乎?僕常痛詩道崩壞,忽忽憤發,或廢食輟寢,不量纔力,欲扶起之。嗟乎!事有大謬者,又不可一二而言,然亦不能不粗陳於左右。
僕始生六七月時,乳母抱弄於書屏下,有指“之”字、“無”字示僕者,僕口未能言,心已默識。後有問此二字者,雖百十其試,而指之不差。則知僕宿習之緣,已在文字中矣。及五六歲,便學爲詩。九歲諳識聲韻。十五六,始知有進士,苦節讀書。二十已來,晝課賦,夜課書,間又課詩,不遑寢息矣。以至於口舌成瘡,手肘成胝。既壯而膚革不豐盈,未老而齒髮早衰白;瞀瞀然如飛蠅垂珠在眸子中者,動以萬數,蓋以苦學力文之所致,又自悲矣。
家貧多故,二十七方從鄉賦。既第之後,雖專於科試,亦不廢詩。及授校書郎時,已盈三四百首。或出示交友如足下輩,見皆謂之工,其實未窺作者之域耳。自登朝來,年齒漸長,閱事漸多。每與人言,多詢時務;每讀書史,多求理道。始知文章合爲時而著,歌詩合爲事而作。是時皇帝初即位,宰府有正人,屢降璽書,訪人急病。
僕當此日,擢在翰林,身是諫官,月請諫紙。啓奏之間,有可以救濟人病,裨補時闕,而難於指言者,輒詠歌之,欲稍稍遞進聞於上。上以廣宸聽,副憂勤;次以酬恩獎,塞言責;下以復吾平生之志。豈圖志未就而悔已生,言未聞而謗已成矣!
又請爲左右終言之。凡聞僕《賀雨》詩,衆口籍籍,以爲非宜矣;聞僕《哭孔戡》詩,衆面脈脈,盡不悅矣;聞《秦中吟》,則權豪貴近者,相目而變色矣;聞《登樂遊園》寄足下詩,則執政柄者扼腕矣;聞《宿紫閣村》詩,則握軍要者切齒矣!大率如此,不可遍舉。不相與者,號爲沽譽,號爲詆訐,號爲訕謗。苟相與者,則如牛僧孺之誡焉。乃至骨肉妻孥,皆以我爲非也。其不我非者,舉世不過三兩人。有鄧魴者,見僕詩而喜,無何魴死。有唐衢者,見僕詩而泣,未幾而衢死。其餘即足下。足下又十年來困躓若此。嗚呼!豈六義四始之風,天將破壞,不可支持耶?抑又不知天意不欲使下人病苦聞於上耶?不然,何有志於詩者,不利若此之甚也!然僕又自思關東一男子耳,除讀書屬文外,其他懵然無知,乃至書畫棋博,可以接羣居之歡者,一無通曉,即其愚拙可知矣!初應進士時,中朝無緦麻之親,達官無半面之舊;策蹇步於利足之途,張空拳於戰文之場。十年之間,三登科第,名落衆耳,跡升清貫,出交賢俊,入侍冕旒。始得名於文章,終得罪於文章,亦其宜也。
日者聞親友間說,禮、吏部舉選人,多以僕私試賦判爲準的。其餘詩句,亦往往在人口中。僕恧然自愧,不之信也。及再來長安,又聞有軍使高霞寓者,欲聘倡妓,妓大誇曰:“我誦得白學士《長恨歌》,豈衕他哉?”由是增價。又足下書雲:到通州日,見江館柱間有題僕詩者。何人哉?又昨過漢南日,適遇主人集衆娛樂,他賓諸妓見僕來,指而相顧曰:此是《秦中吟》、《長恨歌》主耳。自長安抵江西三四千裏,凡鄉校、佛寺、逆旅、行舟之中,往往有題僕詩者;士庶、僧徒、孀婦、處女之口,每有詠僕詩者。此誠雕篆之戲,不足爲多,然今時俗所重,正在此耳。雖前賢如淵、雲者,前輩如李、杜者,亦未能忘情於其間。
古人雲:“名者公器,不可多取。”僕是何者,竊時之名已多。既竊時名,又欲竊時之富貴,使己爲造物者,肯兼與之乎?今之屯窮,理固然也。況詩人多蹇,如陳子昂、杜甫,各授一拾遺,而屯剝至死。孟浩然輩不及一命,窮悴終身。近日孟郊六十,終試協律;張籍五十,未離一太祝。彼何人哉!況僕之纔又不迨彼。今雖謫佐遠郡,而官品至第五,月俸四五萬,寒有衣,飢有食,給身之外,施及家人。亦可謂不負白氏之子矣。微之,微之!勿念我哉!
僕數月來,檢討囊帙中,得新舊詩,各以類分,分爲捲目。自拾遺來,凡所遇所感,關於美刺興比者;又自武德至元和因事立題,題爲“新樂府”者,共一百五十首,謂之“諷諭詩”。又或退公獨處,或移病閒居,知足保和,吟玩性情者一百首,謂之“閒適詩”。又有事物牽於外,情理動於內,隨感遇而形於嘆詠者一百首,謂之“感傷詩”。又有五言、七言、長句、絕句,自一百韻至兩百韻者四百餘首,謂之“雜律詩”。凡爲十五捲,約八百首。異時相見,當盡致於執事。
微之,古人雲:“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僕雖不肖,常師此語。大丈夫所守者道,所待者時。時之來也,爲雲龍,爲風鵬,勃然突然,陳力以出;時之不來也,爲霧豹,爲冥鴻,寂兮寥兮,奉身而退。進退出處,何往而不自得哉!故僕志在兼濟,行在獨善,奉而始終之則爲道,言而發明之則爲詩。謂之諷諭詩,兼濟之志也;謂之閒適詩,獨善之義也。故覽僕詩者,知僕之道焉。其餘雜律詩,或誘於一時一物,發於一笑一吟,率然成章,非平生所尚者,但以親朋合散之際,取其釋恨佐歡,今銓次之間,未能刪去。他時有爲我編集斯文者,略之可也。
微之,夫貴耳賤目,榮古陋今,人之大情也。僕不能遠徵古舊,如近歲韋蘇州歌行,纔麗之外,頗近興諷;其五言詩,又高雅閒淡,自成一家之體,今之秉筆者誰能及之?然當蘇州在時,人亦未甚愛重,必待身後,人始貴之。今僕之詩,人所愛者,悉不過雜律詩與《長恨歌》已下耳。時之所重,僕之所輕。至於諷諭者,意激而言質;閒適者,思澹而辭迂。以質合迂,宜人之不愛也。今所愛者,並世而生,獨足下耳。然百千年後,安知復無如足下者出,而知愛我詩哉?故自八九年來,與足下小通則以詩相戒,小窮則以詩相勉,索居則以詩相慰,衕處則以詩相娛。知吾罪吾,率以詩也。
如今年春遊城南時,與足下馬上相戲,因各誦新豔小律,不雜他篇,自皇子陂歸昭國裏,迭吟遞唱,不絕聲者二十裡餘。攀、李在傍,無所措口。知我者以爲詩仙,不知我者以爲詩魔。何則?勞心靈,役聲氣,連朝接夕,不自知其苦,非魔而何?偶衕人當美景,或花時宴罷,或月夜酒酣,一詠一吟,不覺老之將至。雖驂鸞鶴遊蓬瀛者之適,無以加於此焉,又非仙而何?微之,微之!此吾所以與足下外形骸、脫蹤跡、傲軒鼎、輕人寰者,又以此也。
當此之時,足下興有餘力,且欲與僕悉索還往中詩,取其尤長者,如張十八古樂府,李二十新歌行,盧楊二祕書律詩,竇七、元八絕句,博搜精掇,編而次之,號爲《元白往還集》。衆君子得擬議於此者,莫不踊躍欣喜,以爲盛事。嗟乎!言未終而足下左轉,不數月而僕又繼行,心期索然,何日成就?又可爲之太息矣!
僕常語足下,凡人爲文,私於自是,不忍於割截,或失於繁多。其間妍媸益又自惑。必待交友有公鑑無姑息者,討論而削奪之,然後繁簡當否,得其中矣。況僕與足下,爲文尤患其多。己尚病之,況他人乎?今且各纂詩筆,粗爲捲第,待與足下相見日,各出所有,終前志焉。又不知相遇是何年,相見是何地,溘然而至,則如之何?微之知我心哉!
潯陽臘月,江風苦寒,歲暮鮮歡,夜長少睡。引筆鋪紙,悄然燈前,有念則書,言無銓次。勿以繁雜爲倦,且以代一夕之話言也。
微之微之!知我心哉!樂天再拜。
譯文
譯文
月日,白居易,微之足下:自從足下被貶到江陵府到現在,你贈送和酬答我的詩已近一百首了。每逢寄詩來,你還不辭辛苦,有時作序,有時寫信,都冠在捲頭。這都是用來闡述古今詩歌的意義,並且說明自己做文章的緣由和年月的先後的。我既然接受了你的詩,又理解了你這番意圖,也就常常想要回答來信,概略地談談詩歌的基本道理,並陳述自己做文章的意圖,總起來寫一封信,送到足下面前。但是,幾年以來,爲事故拖累,很少空睱。偶然有了空閒,有時想做這件事,又想到我所說的並沒有超出足下的見解,所以有好幾次都是鋪開信紙又做罷了的。最終沒能實現過去的心願,直到如今。
注釋
註釋
元九:元稹(年~年),字微之,河南人。唐詩人,白居易的好友。排行第九,故稱元九。以排行相稱謂,是唐代人的習慣。
月日:古人書信草稿開頭常標明“月日”,抄寫文字時就寫明準確的日期。
白:說。
足下:對人的尊稱,這裏指元稹。
謫:被流放或降職。
江陵:今湖北省江陵縣,唐時爲江陵府。元稹由於得罪宦官和權貴,從監察御史被貶到江陵,做士曹參軍。
贈答詩:元稹贈給或酬答白居易的詩。
每:每次,每逢。
或:有時。
冠:做動詞用,放在上面或前面的意思。
陳、敘;都是說明的意思。
因緣:緣由,理由。
遠近:先後。
僕:我,謙遜的說法。
諭:明白,領會。
承:奉,謙遜的說法。
來旨:來信的旨意。
大端:大的方面,基本道理。
總:概括起來。
致:送到。
累歲已來:幾年以來。累歲,多年。
牽故少暇:爲事故牽累,很少空閒。
間:間或,偶然。
或:有時。
無出:沒有超出……之外。
數四:再三再四的意思。
卒:終。
成就:完成,實現。
其志:指上文說過的“常欲承答來旨”的心願。
俟罪:待罪,任職的謙遜說法。
潯陽:江州治所,今江西省九江市。
盥櫛食寢:洗臉,梳頭,喫飯,睡覺。
通州:今四川省達縣。
開捲得意:打開捲軸閱讀,領會文章的意旨。
忽:恍恍忽忽的樣子。
蓄:蓄積,懷藏。
自疑:自己迷迷鬍鬍的。
既而:過後。
憤悱之氣: 內心的鬱憤不平的感情。
遂追就前志:於是回想起過去的心願。前志,指上文說過的“不能成就其志”的志。
幸:希望,表示尊敬的意思。
省:察,看看。
尚:早,久,指起源很早,歷史很久。
三纔:指天、地、人。
三光:指日、月、星。
首之:爲……之首。這個“首之”和以下兩個“首之”的“之”分別代表“天之文” “地之文” “人之文”。
五材:指水、火、木、金、土,也稱五行。
六經:指儒家六種經書,即詩、書、禮、樂、易、春秋。
感人心者:感動人心的事物。
莫先乎情:沒有比情更先的,即首先是感情。莫,沒有什麼。
莫始乎言:沒有比言更早的。
莫切乎聲:沒有比聲更切合的。切,貼近,切合。
莫深乎義:沒有比義理深的。
華:花。
愚駿:愚蠢,是聖賢的反面。
豚龜:代表微小低級的動物。
幽及鬼神:幽暗如鬼神。
羣:類,種類。
氣:氣質。
聲情:指詩的音韻和情感。
入:刺激。
交:接觸。
然:這樣,指詩的性質和作用。
因:衕下句的“緣”,都是“根據”、“按照”的音思。
經:衕下句的“緯”,都是“熔裁”、“統帥”、“貫串”的意思。
六義:指《詩經》的風、雅、頌、賦、比、興。前三項,指《詩經》的體裁。後三項指《詩經》的表現方法。
五音:宮、商、角、徵、羽。這是表示聲音的高低清濁的名稱。
音有韻:五音有韻律。
義有類:六義有類分。
類舉:類分明確。舉,揭示出來。
孕大含濼:包含博大精深的道理。孕、含,都是“包含”的意思。
貫微洞密:貫通隱密細微的事物。貫、洞,貫通。
上:指天子。
下:指老百姓。
通:溝通。
一氣:天地之氣。
泰:通。
百志:各種各樣的人的心願。熙:安樂,和樂。
帝:指黃帝、顓頊、嚳、堯,舜。
三皇:伏羲、女媧、神農。這裏代表古聖先賢。
垂拱而理:垂衣拱手而治。
此:與下句的“此”,都是代《濤經》的義和音的。
柄:權衡。
大竇:大經大法。
五子洛油之歌:相傳夏王太康不關心人民,被羿所逐。太康的兄弟五人待太康於洛油,作歌。
政:政事。
荒:荒廢。
兩盡其心:互相都表現出各自的用心。兩,互相。
洎:及,到了。
采詩官:周朝所設採集民間歌謠的官。
補察:補救,考察。補,彌補過失。
洩導:宣洩疏導,表達的意思。
人情:民情。
諂成之風:歌頌成績的風氣。諂,諂媚,言過其實地歌頌。成,成績,成就。
騷辭:指楚辭。騷,《離騷》,楚辭的代表作品。
蘇、李:蘇武、李陵。
騷:一般指詩人,這裏專指屈原。
不遇:不過寸,不得志。
系其志:切合自己的情志。系,切合。
澤畔之吟:指朋原的《漁父》,其中說:“朋原既放,遊於江潭,行吟江畔。”
梗概:大概。
興:賦比興的興,詩的一種表現方法。
諷:諷喻。
義類不具:六義的類不完備。義,《詩經》的六義。具,完備。這是把蘇,李、騷人的作品衕《詩經》相比較而說的。
風人之什二三:詩人的十分之二三。
宋:指南朝宋。
以還:以來。
得者蓋寡:得到的大概少了。蓋,大概。寡,少。
康樂:謝靈運,其詩多寫山水。
淵明:陶潛,字元亮,晉人。其詩多寫田園。
江:江淹,字文通,南朝粱人。
鮑:鮑照,字明南朝宋人。
梁鴻:東漢時人。
浸:漸。
陵夷:衰落,癒趨癒下。陵,丘陵。夷,平。
率:大都。
三百篇:指《詩經》。
假:借。
雨雪霏霏:該句出自《詩經·小雅·采薇》。是衕情徵戍之苦的。
棠棣之華:該句出自《詩經·小雅·棠梂》。是諷刺用朝統治階級內部鬥爭的。
采采芣苡:該句出自《詩經·用南·芣苡》。
興發於此:從風、雪、花、草這些事物起興。此,指上文說的風、雪,花、草。
義歸於彼:表現的意義在於刺威虐,憋徵役,諷兄弟,樂有子。彼,指風、雪、花、草所引起的詩義。
什:篇。
去:棄,亡,喪失。
不可勝數:數不盡。
陳子昂:初唐詩人,字伯玉,唐武後時,做過右拾遺的官。後家居,被縣令迫害,死於獄中。他反對六朝以來形式主義的文風,發揚《詩經》的優良傳統,繼承漢魏風骨。
鮑防:唐詩人,寧子慎。
李、杜:李白,杜甫。
迨:及。
索:探求。
風雅比興:代表詩的六義。
覙縷格律:純熟地運用各種格律。
焉:語氣助詞。
撮:摘錄,舉出。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杜甫長詩《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裏的句子。
詩道:詩的雅正之道,指《詩經》以來諷渝現實的優良傳統。
忽忽:恍恍忽忽。 輟:中止,停止。 哺:喫。
不量纔力:沒有考慮纔能力量。量,估計,考慮。
事有大謬:事情有很背謬的地方。就是事與主觀願望相反的意思。
一二而言:一點兩點地說。就是詳細說的意思。
粗陳於左右:大致上對您說說。
書屏:刻上字的屏風。
默識:默默地記住。
雖百十其試:即使試問十次百次。
宿昔之緣:生來就有的緣分。
諳識:懂得,通曉。
始知有進士:纔知道科舉考中進士的榮耀。始,纔。
苦節:苦行,勤奮刻苦的品行,這裏指求學的作風說的。
已: 以。
課:以……爲功課,研習。
不遑寢息:顧不上睡覺休息。遑,閒暇。不遑,沒有閒暇,顧不上。
胝:皮堅厚。
膚革:肌肉。革,這裏指皮膚。
瞀瞀然如飛蠅垂珠在眸子中者:眼睛裏好象一晃一晃地飛着蒼蠅,掛着珠子。瞥瞥然,事物在眼前一晃一晃的樣子。
動以萬數:動不動就以萬計。這是形容眼睛老花的情狀。
蓋以苦學力文所致:這是由於刻苦學習努力爲文所造成的。蓋,乃。
鄉賦:地方選撥人纔的考試。白居易於公元年在宜城參加鄉試,時年二十七歲。
既第:考中。第,就是登進士第。
科試:分科考試。
廢:停止。
校書郎:官名,掌校讎書籍。
盈:滿,足。
或出示交友:有時拿出來給朋友看。交友,知心朋友。
未窺作者之域:沒有窺見作者的境地。這是說自己的詩還沒有達到大作家的水平。
登朝;在朝庭作官。
年齒:年歲。
閱事:經歷的事情。
詢:洶門,汁十,徵求寧見。
道:治理國家的道理。
合:應該。
皇帝:指小憲宗李純。
宰府:相府,政府。
璽書:詔書。
訪人急病:訪問人民的疚苫。訪,訪問。人,民。病,痛苦。
擢在翰林:升仿竹林學士。
身是諫官:指被拜爲左拾迪。
手請諫紙:親自領取寫諫章的紙。當時製度規定諫官每月可以曏公家領一定數量的諫紙。
啓奏:寫奏章亢接曏皇上陳述。奏,奏章。啓,陳述。
人病:人民疾苦。
裨補時闕:對時政的缺失有所補益。闕,衕缺。
指言:直接說出來。
輒:就。
稍稍:慢慢。
遞進:一步步地進獻。
聞於上:讓皇帝知道。
憂勤:憂民勤政,指皇帝考慮處理國家大事。
酬:報答。塞,盡。
平生之志:指“僕常痛詩道崩壞…山欲扶起之”的心願。
豈圖:哪能想到。
言未聞而謗已成:詩歌沒有聞於上,誹謗卻已形成了。言,指“救濟人病,裨補寸曲”的詩。
終言之: 自始至終地說說這件事。 “之”代上文說的“志未就而悔已生,言未聞而謗已成”。
賀雨詩:見《白氏長慶集》捲一諷諭詩,內容足諷勸皇上改善人民生活的。
衆口籍籍:衆人一起喧嚷。籍籍,喧嚷的樣子。
已謂非宜: 已經認爲不合適。
哭孔戡詩:見捲一諷諭詩。孔戡是當時正直不阿的官員。白居易這首詩痛惜他有纔而不得重用。
衆面脈脈:衆人面呈怒色。脈脈,含怒的樣子。
秦中吟:包括十首濤,見捲二諷諭詩。這些詩是詩人根據貞元、元和年間在長安的見聞寫的,諷刺統治階級的剝削奢靡生活。
權豪坍近者:有權勢的顯貴和近臣。
樂遊園:題目一作《登樂遊園望》,見捲一諷渝詩。內容是說自己所愛重的人,死的死,謫的滴,諷刺執政者。
扼腕:扼着手腕,表示痛恨。
宿紫閣村;題目一作《宿紫閣山北村》,見捲一諷諭詩。這首詩諷刺軍人的掠奪。
握軍要者:掌握軍權的人。
大率:大都。
不相與者:沒有交誼的人。與,結交。
詆訐:惡意攻擊。
訕謗:嘲笑誹瀆。
牛僧孺之誡:牛僧孺揭露時政而被斥逐的教訓。
骨肉妻孥:兄弟妻子。
舉世:整個社會。舉,全,整個。
鄧魴:白居易衕時的詩人。白居易有《鄧魴張徹落第》《讀鄧魴詩》,說他的詩象陶潛,不遇而死。
唐衢: 白居易衕時的詩人。
困躓若此:困頓到這種程度。
四始:稱風、大雅、小雅、頌爲四始。漢代學者鄭玄解釋說:“此陽者,人計行之則爲興,廢之則爲裴。”又解稈“始”的意義說:“始者,王道興衰之所由。”
耶:與“豈”字相呼應,相當於現代漢語“難道……嗎?”。
抑:與“耶”相呼應,相當於現代漢晤“還是……呢?”。
關東一男子:關東一個普通人。
屬文:做文章。
懵然:無知的樣子。
書畫棋博可以接羣居之歡者:陪法、繪畫、奕棋、博戲那些可以交際聯歡的書。博,古代一種賭輸贏的遊戲。
緦:細麻佈。
達官:顯赫的官,聲名達於國君的官。
策蹇步:策勵着一府一瘸的腳步。
利足之途:爭取功名仕進之途。利足,腿腳利便。
張空拳:伸張着空無所有的雙手。
戰文之場:以文卡取勝的科舉之場。
清貫:清班,折僕從之官。
冕旒:指皇帝。
日者:近日。
間說:私下洗。間,暗中,私下。
禮吏部:禮部,吏部。店製,禮部管跡士考試,吏邢管進士及第後任職的考試。
私試賦:指白居易應試做的《性習相遠近賦》《求玄珠賦》《漢高皇帝親斬自蛇賦》外。
恧然:慚愧的樣子。
高霞寓:池川人。元和中隨渚將討王承宗有功,累拜振武邡寧節度使。
江館:近江的客舍。通州臨近通江。
漢南: 白居易滴江州時路過漢南。
適:恰好。
主:主人,詩的作者。
樂:指下文所洗“沾妓”。
鄉校:地方學校。逆旅:旅館。
雌蟲之技:細小不足道的技能。
不足爲多:不值得稱讚。多,稱讚。
淵、雲:王褒,宇子淵,漢宦帝時人。揚雄,字子雲,王莽時人。二人皆以賦著名於世。
竊:竊有,佔有。
使:假使。
物者:指上天。
蹇:困難,不順利。
屯剝:困厄。
窮悴:困窮。
孟郊:字東野,湖州武康人。
張籍:字文呂,和州人。貞元年中進士,曾做太常寺太祝。
滴佐遠郡:被降職做一個遠邯的佐貳之官。指白居易做江州司馬事。
施及:供給。拖,給予恩惠。
不負白氏之子:不辜負自家的子孫。意思是說對得起先輩。
檢討;搜檢。
囊秩:書函之類。
捲首:捲頭,捲別。
自拾遺來:從做左拾遺以來。
白武德汔元和因事立題:這是白居易新樂府詩所取材的時期。武德,店高祖年號。
退公:下班,公奉完畢。
移病:請病假。意思是辭職。
知足保和:名利上知道滿足,保養元氣。和,沖和。元氣,精氣。
吟玩情性:吟詠、順適性情。
情理:思想感情。
五言、七言、長句、絕句:指五言、七言的長句和五言、七言的絕句。
異時:他日,將來。
致於執事:送給您。致,送。執事,指對方的辦事人員。
不肖:不賢。
師:取法,以……爲師。
道:聖賢的大道。
時:通達的時會。
雲龍:作雲的龍。
風鵬:搏風的鵬。
勃然突然:生氣勃勃,勇往直前。
陳力以出:盡力而進。
霧豹:深山的豹。劉曏《古列女傳》說:“南山有玄豹,霧雨七日而不下食者,何者?欲以澤其毛而成文章也。”這裏的霧豹和下句的“冥鴻”,都是用以比喻遠走高飛的隱土。
冥鴻:遠空的鴻。
寂兮寥兮:安安靜靜,空曠無阻礙。寂,靜。寥,空。
進退出處:仕進退隱。
始終:甜徹到底。
發明:閘發。
誘:誘發,引起。
率然:隨意地。
釋恨佐歡:排除離別之苦,增加聚會的歡樂。
銓次:選編。
他時:他日,將來。
貴耳賤目:尊重耳聞的,輕視眼見的。這句與下句“榮古陋今”意思相衕。
榮古陋今:認爲古代的好,認爲今天的壞。
大情:常情。
遠徵古舊:以古代的舊聞做證明。遠,指時間說的。徵,證明。
纔麗:指纔氣高超和問藻華麗,
興諷:用興的手法表達諷諭的意義。興,賦比興的“興”。諷,諷諭。
閒淡:安詳恬靜。
秉筆者:執筆者,作者。
身後:死後。
悉:都。
意激而言質:意思激越而言語質宦。
思淡而詞迂:思慮恬靜而文詞迂緩。
以質合迂:由於質直並迂緩。
並世而生:衕我一起活在世上。
安知:怎麼知道。
小通:做官順利。通,通達,指做官順利。白居易和元稹都沒敝過大官,所以說小通。
衕處:生活在一起。
知吾罪吾:與我相交和對我譴責。
率以詩:大概都是由於詩。
城南:指長安城南。
新豔小律:新穎美麗的短小律詩。小律是指八句律詩,對長律而言的。
皇子陂:長安城南的地名。
昭國裏:長安城的裡巷。白居易曾住在那裏。
迭吟遞唱:輪流吟唱。
樊、李:樊宗憲與李景信,又一洗是樊宗帥與李建。都是當時較知名詩人。
措口:插嘴。
勞心靈:心靈勞苦。
偶衕人:伴隨着志趣樸刊的人。偶,相伴。衕人,志趣相衕的人。
酒酣:酒喝得很暢快。
雖驂鸞鶴遊蓬瀛者之適:駕鸞鶴遊仙I山的人的舒適。
外形骸:以形骸爲外釣。形骸,形體。
脫蹤跡:脫離與人世往來的蹤跡。
仿軒鼎:蔑視富貴。軒,高車。鼎,古寸盛食物的大器皿。
輕人褒:輕視人間。
索: 索取。
張十八:即張籍。
李二十:川李紳。
盧楊:盧拱、楊巨源。二人皆做過祕書郎的官。
竇七、元八:安鞏、元宗簡,
博搜摘掇:廣泛蒐集,精心選擇。
擬議:考慮。
繼行:接着也調走了。指白居易貶江州司馬事。
索然:沒興致的仟子。
自是:自以爲是,自以爲好。
割截:刪削。
妍媸益又自惑:好壞自己又看不清。
公鑑無姑息:公正的汁價而不過分寬容。鑑,評定,評價。姑息,過分寬容。
削奪:刪削。
尤患:很擔心。
病之:以爲是毛病。病,不好,毛病。
各纂詩筆:各自編集尚文。詩筆,詩和文。
捲第:捲次。
終前志:了卻過去的心願。
溘然:奄忽,指死亡。
鮮歡:少歡,沒什麼樂趣。
引筆:拿筆。
悄然:靜靜地。
且以:暫且用來。
賞析
白居易作文和他寫詩一樣,思想感情袒露無遺,語言務求通俗淺白,形成獨特的藝術風格。這篇文章是在吸取前代和衕時代作家所提出的詩歌創作理論的基礎上,加以發展,形成自己的詩歌理論的綱領,總結他創作政治諷諭詩的經驗,觀點鮮明,文字生動流暢,有較強的說服力,在中國文學批評史上佔有重要的地位。
這篇散文在簡要地敘述他寫作這封信的目的之後,以大量篇幅,列舉文學史上大量作家和作品,用十分簡潔的語句,敘述歷代詩歌發展變化的概況,闡明《詩經》以來反映現實的優良文學傳統。他從“六義”着眼,強調“風、雅、比、興”是“六義”的精髓,並從“六義”的興起、削弱,以至逐漸衰微、消失,評價不衕時期的詩歌創作,雖然還不能概括從上古到中古詩歌發展的全貌,但基本上能自圓其說,成一家之言。他還提出詩歌的內容必須做到“根情”、“實義”,就是說詩歌所體現的感情和意義,正像植物的根和果實一樣;而形式上的“苗言”、“華聲”,是指詩歌的語言和聲韻只是苗和花。只有根深,纔能葉茂,開出鮮豔的花朵,結出豐碩的果實。這個比喻十分形象地說明詩歌的內容與形式的關係,即內容是詩歌的根本,形式必須爲內容服務,只有內容與形式相統一,纔能發揮它的社會功能。按照這個觀點,他在《詩經》之後,特別推崇杜甫的作品。肯定《新安吏》、《石壕吏》、《潼關吏》等名篇,和“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等名句,而對六朝以來出現的脫離現實、綺靡頹廢的文風,“嘲風雪,弄花草”的形式主義作品加以批判和否定,態度明確,褒貶基本得當,爲他提倡的新樂府運動揭示有力的理論根據。
白居易從自己的勤學苦讀,談到仕宦之後潛心詩歌創作,以及作品的巨大影響,在總結創作經驗時,着重談到文學創作與現實的關係,得出“文章合爲時而著,歌詩合爲事而作”的結論。他談到自己“苦學力文”的過程,說從二十歲以後,“晝課賦,夜瀆書,間又課詩,不遑寢息矣。以至於口舌成瘡,手肘成胝,既壯而膚革不豐盈,未老而齒髮早衰白,瞀瞀然如飛蠅垂珠在眸子中也,動以萬數”。描寫具體生動,讀後令人感動。他還談到,在創作《賀雨》《哭孔戡》《秦中吟》等詩篇時,由於緊密聯繫當時的政治鬥爭和社會現實,貫徹自己提出的創作主張,卻被達官貴人切齒痛恨,但他毫無反悔之意:“始得名於文章,終得罪於文章,亦其宜也。”相反,他對自己的詩文得到各階層人民的歡迎,感到由衷的高興:“自長安抵江西,三四千裏,凡鄉校、佛寺、逆旅、行舟之中往往有題僕詩者,士庶、僧徒、孀婦、處女之口,每每有詠僕詩者。此減雕蟲之戲,不足爲多,然今時俗所重,正在此耳。”白居易詩歌無論是在當時或是後世,影響是很大的,正是由於他用詩歌作武器,揭露社會矛盾,反映現實生活,具有進步意義。他特地把自己詩歌創作中有關“美刺興比”的篇章,編爲《新樂府》一百五十首,稱爲“諷諭詩”,體現現實主義詩歌理論的成果。
白居易以儒家的“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的說教爲準則,說明他寫“諷諭詩”是表達“兼濟之志”,其目的還是“惟歌生民病,願得天子知”。他寫“閒適詩”是表現“獨善之義”,特別是貶謫江州之後,他在政治思想上由積極轉入消極,寫了大量的“閒適詩”。所謂“志在兼濟,行在獨善”的人生觀,正是反映他思想上的矛盾,也正是這種思想矛盾,使他的晚年創作走上消極頹放的道路。此外,本文在評價作家作品時,對陶淵明、李白等的詩歌創作的批評也有不當之處,這也是必須加以指出的。
創作背景
這封書信寫於元和十年(公元815年),當時四十四歲的白居易正在江州司馬任上。從二十九歲進士及第後,經過十多年的宦海風波,被貶到江州當一名有職無權的司馬,經歷了他人生中最沉重的打擊,內心充滿憤慨和憂傷,思想上也不免矛盾和彷徨,這時收到時任通州司馬的好友元稹寄來的《敘詩寄樂天書》,乃思前想後,有感而發,在寒鼕臘月的偏僻小城裏,寫下這封內容豐富、感情真摯的長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