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龍吟(春日遊摩訶池)
摩訶池上追遊路,紅綠參差春晚。韶光妍媚,海棠如醉,桃花欲暖。挑菜初閒,禁菸將近,一城絲管。看金鞍爭道,香車飛蓋,爭先佔、新亭館。
惆悵年華暗換。點銷魂、雨收雲散。鏡奩掩月,釵梁拆鳳,秦箏斜雁。身在天涯,亂山孤壘,危樓飛觀。嘆春來只有,楊花和恨,曏東風滿。
譯文
譯文
暮春時節,宣華苑的摩訶池畔,遊人如織,到處是一派綠圍紅繞的融融春意。春光是那樣妍麗明媚,海棠花開得正盛,那鮮豔的花朵活像美人微醉泛紅的臉蛋兒,而盛開的桃花則以其濃烈的芬芳欲將暖風醺醉。挑菜節剛剛過去不久,纔清閒了一陣,寒食節又要到了,滿城的絲竹管絃樂聲已經拉開了寒食春遊的序幕。只見路上寶馬爭道,裝飾着華麗車蓋的香車揚起點點輕塵,人們都爭着預訂下新亭館,以備春遊時歇宿。
歲月暗暗流逝,使我惆悵不已。雨收雲散中,又一個春天即將逝去,我只有黯然銷魂。梳妝匣內如滿月一般的寶鏡被合了起來;釵頭鳳被拆成了兩股,遺棄一旁;那弦柱排列如雁陣的小秦箏再也無心彈起。而今我身在遠離故鄉和朝廷的邊遠之地,每日只能面對着迷亂的羣山、廢棄的營壘,或高樓飛觀,獨自傍徨。彷彿只有暮春裏乘東風漫天飛舞的楊花纔理解我的痛苦,一副凝愁含恨的樣子。
注釋
註釋
水龍吟:詞牌名。又名“龍吟曲”“莊椿歲”“小樓連苑”。一百二字,前後片各四仄韻。
摩訶(mó hē)池:古時成都地名,隋代蜀王楊秀所開,爲蜀中遊覽勝地之一。
參差(cēn cī):長短、大小、高低不齊的樣子。
韶光:美麗的春光。
妍擁:美好可愛。
挑菜:宋代民間習俗,以農曆二月初二爲挑菜節。
禁菸:舊俗,鼕至後一百暈五日爲寒食節,禁火三日,也稱禁菸。
一城絲管:指成都歌舞娛樂之風甚盛。絲管,絃樂器和管樂器,代指音樂。
金鞍:金飾的馬鞍,代指寶馬。
年華暗換:歲月暗暗流逝。本自蘇軾《洞仙歌》詞:“但屈指、酉風幾時來,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換。”
銷魂:形容極度的悲傷、愁苦的樣子。
雨收雲散:喻指冶遊之事己成過去。
鏡奩(lián)掩月:把鏡子關進匣子裏。月,喻鏡。
釵梁拆鳳:鳳釵被折爲兩段。喻指情人分離。
秦箏:古樂器名,十三絃,傳說爲秦代蒙恬所造。
斜雁:秦箏十三絃的弦柱如雁行排列。這裏用李商隱《昨日》詩:“十三絃柱雁行斜。”這句實際上是暗示歡會已成過去,樂器在那裏閒放着。
孤壘:廢棄的防禦工事。
危樓:高樓。
飛觀:商聳的樓觀。
和恨:含恨。
賞析
這首詞的寫上闕春日遊摩訶池所見,表現出一派上下安於逸樂,毫不以國難爲念的局面;下闕表達詞人惆悵年華漸老,功名夢斷,只能茫茫然地隨衆人沉醉於安樂的滿腔鬱悶。全篇情景交融、含蓄深沉,富有感染力。
上闕首句以“追遊”二字總括,下文鋪展開來。詞中點染出誘人的美景,暗示春光對遊人的召喚。詞中又描繪了錦城士人“金鞍爭道,香車飛蓋”的那種近乎瘋狂的遊春熱潮。五彩繽紛,笑語喧鬧,作者的筆下有聲有色,寫來相當傳神。
下闕筆鋒陡轉,在歡樂的遊春人羣中出現了一位獨自曏隅滿懷愁緒的特殊遊客,這就是詞中的抒情主人公——作者陸遊自己。他一方面嘆老,由於“年華暗換”、“雨收雲散”,心境已自不衕,面對繁華熱鬧的場景,他的腦子裏卻充滿了摒除絲竹、收拾鉛華之類的反曏叫思維。另一方面是思鄉,由於愁緒滿懷,他眼中的春景也失去了光彩,只不過是一片“亂山孤壘”,幾座“危樓飛觀”而已。作者抒寫自己的愁緒,用筆很是別緻,尤其是“鏡奩掩月,釵梁拆鳳,秦箏斜雁”三句,把美好的東西塗成灰暗的色調,饒奩無光,風釵散落,箏柱歪斜着閒列兩旁。這是以物喻人,而且達到了深入內心的程度。結尾處,以漫天飛舞的楊花比喻愁苦,很像北宋詞人“賀梅子”筆下的“一川菸草,滿城風絮”,而陸遊卻是把自己的愁緒混和入於其中,使之充塞於天地之間。
全篇運用以樂景襯衷情的方法結構成章。上片,極寫成都名勝摩訶池暮春景色之明媚多彩及士女遊樂之狂蕩奢靡。冶遊者中,自然有詩人的身影,但他似乎別有心事。“看金鞍爭道”雲雲,一個“看”字,暗含冷眼旁觀之意。換頭處忽以“惆悵年華暗換”一句跌出鋪敘春遊景象的本意:美好時光在不知不覺中流逝,而自己卻一事無成,“身在天涯”,流宕無歸!“鏡奩掩月…”的男女舊歡之喪失,只是一個陪襯,“亂山孤壘,危樓飛觀”的身世家國之悲纔是抒情的主線。篇末“嘆春來只有,楊花和恨,曏東風滿”,融情人景,以飄零的楊花自喻身世,更是悽惻感人。
創作背景
孝宗乾道八年(公元1172年),陸遊應四川宣撫使王炎之命,赴南鄭前線任宣撫使司幹辦公事。到南鄭後,他“上馬擊狂鬍,下馬草軍書”。但這種生活不到一年,隨着王炎的罷職,陸遊也離開了南鄭到成都任職。此詞即是遊成都摩訶池而作,時在二月二日的“挑菜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