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一貫天機直講
後覺道人魏堯則之著
序一
於戲,人心何嘗不善!而所以不善者,則以境遇、時勢所迫故耳。當名利馳逐之秋,而繒繳已施,陷阱已設,賢者亦惟有高舉遐飛、隱於塵外而已。何則?既不肯逐流揚波以戾乎道,復不肯鉤心鬥角以喪其真,避世而超乎象外,避言而免落言詮,斯即所謂全真大道矣乎!
今夫人之所得乎天者,本爲虛靈不昧、以具衆理而應萬事者也。乃誘之以外物之雜沓,蔽之以人慾之紛紜,而明德遂以不明矣。是故嗜慾深者天機淺,物誘寡者性命全。彼治世之賢哲,所以必淡泊以明志;超世之仙佛,所以必清淨以歸元者,豈非以此之故歟!嘗考儒、道、釋三教,本屬衕源,大體無外乎懲忿窒欲、克己復禮爲入德之門。所以《陰符》、《道德》、《心印》諸經,以及《大學》、《中庸》等書,均以修齊、明德、清靜、無爲爲本,不設象言,非似他種道書,比喻多端,以龜蛇、龍虎、鉛汞、丹爐等玄詞,種種象言,使人迷離徉往,如墜五裡霧中,甚至有誤以爲服食、符咒、房術、燒煉等事者。歷觀士大夫,多有晚年遁入禪窟,以求了心性者,其初未嘗不好久視、衝舉之說,顧以詞理艱深,不若禪之簡易直指。故佛日盛而老日衰,此大道之所以日晦也。
餘自甲子在膠澳督辦任時,即研究全真之學,惟公務鞅掌,不能專心致志,所得甚微。茲以避囂故都,偶於書肆中獲得《一貫天機直講》一書。披閱之餘,知爲西蜀魏則之真人,民國甲子年在北京講道時所編之最新講義。對於三教菁華,諸經奧義,詳加註釋,發洩無餘,實爲亙古道書所僅見,所有修真一切祕旨口訣,暨玄宗釋典先後天種種祕詞奧旨,均爲詳註明晰,開捲瞭然,可爲無師修真者之金針寶筏。若能循是虔修,不獨可延年益壽,雖仙籍可登。
本擬早日付梓,以廣流傳,而挽世道,惟以第三捲內所註之《陰符經》第十七篇,短缺一頁,未免有不窺全豹之憾。物色數年,竟不可得。不得已,將是篇留出空白,先行付梓。最奇者,排版前一日,書肆店員李羣文浩,於德勝門地攤上,無意中檢得第三冊殘書一捲,而所缺之第十七篇《陰符經》註解,宛然在內。餘得之如獲拱壁,遂即鈔入原書之內,送交手民排入。非神靈默佑呵護,曷克臻此耶!
民國三十年歲次辛巳立鼕前一日
蓬萊定安高恩洪謹序
序二
餘慕玄真大道,迄今廿載有餘。所閱丹經道典,率多隱語迷辭,殊難了解。豈著者深恐傳非其人,故爲多方設喻,以使其隱而不彰耶!
蓬萊高公定安,精研道學有年,平素修養身心,深得養真三昧。雖已年近古稀,望之如四旬中人。其功夫之深,足稱師表。公所藏古今道書,多所罕見。間嘗屢承賜閱,受益良多。就中如《一貫天機直講》一書,尤爲近世道書之圭臬。惜乎原版模糊,且更屬難得之本,不易購求而暢讀,殊覺遺憾。
是書所述功夫次第,原原本本,解說精詳。儒家得之,可以窮理盡性而稱聖;釋家得之,可以明心見性而稱佛;道家得之,可以修真養性而稱仙。吾人果能依此修持,則入世者可得聖賢之真傳,以盡修齊治平之人道;出世者得仙佛之妙諦,以盡虛無清靜之天道。蓋三教一貫之學,殊途衕歸,而其廣大精微之至道,此編無不備載,足爲學道者之指南針也。
公往年宣勤國務,職掌交通教育,利濟之功著稱中外。邇來退隱閒居,而於頤養餘暇,猶存心濟世。近乃物就此編,加以校正,併爲慨然出資,付諸欹劂,以廣流傳。吾知是書一經廣佈,則此玄真大道,必能日益昌明。邪者可正,迷者可悟,決不致誤入旁門,而罹厄害。其有裨於世道人心,至深且巨矣。是爲序。
辛巳年立鼕日後學葉一盦謹識
一貫天機直講捲首
發端
道之不明者久矣,賢者過之,不肖者不及也;道之不行也久矣,智者過之,愚者不及也。夫過與不及,皆違乎中者也。大道本在中庸,並非高尚難行之事,故孔子稱時中之聖,而《大學》、《中庸》二書,爲聖門心傳法言,千古不易。惟其平庸,人癒鮮知。雖慧如顏、閔,非師莫識其理。此三教聖人,所以鹹以中字象之也。中者,天下之定理。不偏之謂中,不易之謂庸。《易》曰:“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易”“簡”二字,即是中庸。中庸之道,即在平常日用之中。故曰:“百姓日用而不知。”是道也,可道而非常道也,人道而亦天道也。天得之以清,地得之以寧,穀得之以盈,人得之以壽,王侯得之以爲天下貞。老子曰:“得其一,萬事畢。”一者,獨也,上也,太一也,太極也,一而神也,其爲物不二,則其生物不測者也,曾子曰:“吾道一以貫之。”蓋一者,兩儀未分之象,即生天、生地、生人、生物之始炁也。在太極爲始炁,在天爲虛靈,在地爲貞元、爲生氣,在人受之,則爲性命,是即道也。率而由之,全受而全歸焉,道在其中矣。此上德也,此圓頓之功也。若下德,必出於修。修者何?修此性命之道也。既雲乎修,必有法則,必有授受,此所以謂之教也,即漸法也。其實,天地不可一日無道,無道則天地毀矣;人不可一息離道,離道即不能生活矣。世俗之人,囿於六識七情之中,習於道中而不知,亦猶魚之日泳於水中,而不知爲水耳。吾國以道立教,儒、道本爲一家,均無儀式。秦漢以來,始有分別。於是,儒者自爲衣冠,而張正一天師復定道家服製。《漢書·藝文志》更敘別儒、道家言,始成爲宗教之形式。及佛教來華,遂有三教之稱。其後,儒者淪於訓詁詞章,道家陷於符籙咒訣,釋教流於齋戒唸經,而大道全晦。嗣有回教,又有泰西耶教,合爲五教。平心研考,論理皆衕。惜教中人鹹在形式色相中求,竟不知有“中庸”二字,此世界之所以亂也。
今者窮極則變,變則通,吾國之人,皈三教之門而研求性命之學比比然,然不流於旁門,即落於外道。否則下乘色相門中,或持佛唸經,拜懺祈鬥,以求福果,去道殆亦甚遠,況所謂最上一乘、至高無上之先天大道乎哉!堯幸叨天佑,獲聞妙諦於真師,又參證三教經典,略有所得,不敢自祕,爰集衕志,互相討論,發明丹書佛經之真理,以免貽誤於後人。律以曏來科儀,固有漏洩天機之嫌。但生今之世,大義乖而微言絕,實有不容自已者。謹於火侯之逐節事條,紊其次第,少隱其義,以便學者自證。願我衕志諸君,各自祕修,毋浪傳洩可也。況此道修必有證,慧根者自可頓超無上,立躋聖域,而鈍根者亦可漸悟圓通,衕歸大覺,豈世之結社集會以傳道者所可衕日而語哉!
甲子鼕至日後覺道人魏堯自識
一貫天機直講捲一
第一講
乾坤坎離天地橐籥
內外虛空運轂正軸
八卦有先後天之分,故乾、坤二卦,亦應分先、後天。先天爲體,後天爲用。所謂“乾”、“坤”,乃一陰、一陽也,生於太極。太極生於無極,無極實無也。由無極生太極,體仍無物,其象爲○。太極動,而生一炁,其象爲⊙,仍無形象,視之不可見,聽之不可聞,即一陽之炁也。迨無形炁足,而生有形之氣,是爲靜而生陰。於是,無形之炁,清輕而上浮爲天,爲乾;有形之氣,重濁而下凝爲地,爲坤。其象如,而兩儀立矣。天上地下,而其中真空。真空之處,仍爲一太極也。無炁無氣,合之無形之炁之天,與有形之氣之地,而爲三。三即一也,其象爲,天地相距八萬四千裏。當二萬四千裏之間,正爲真空,而成一太極,名爲“大中極”,又謂之“天地之心,省言之曰“天心”,亦曰“道心”。兩儀既分,陰陽相蕩,炁氣相交,又分而爲四象。其象爲,陽包陰,無形之炁在外,有形之氣在內,爲日;陰包陽,有形之氣在外,無形炁在內,爲月。天地日月之間,仍有一中,而爲真空之太極。合天地日月而成五,五即三也,三即一也。廣成子告黃帝以三一之道,《悟真篇》曰“三五一都三個字,古今明者實然稀”,即指此也。一爲天地未分之太極,三爲天地已分之太極,五爲四象成立後之太極,太極包天地,天地又包太極。即物以明之,譬如雞卵中間有一小空,其色淡黃,外以黃色包之,又以白色包之,而雞卵之兩尖皆有空隙。其象如下:中空即內含之太極也,白黃即天地也,兩尖之孔隙,即外包之太極也。此特舉一物而言之,其實天地間萬物之化生,其象無不衕乎大造,皆由一中之空發源,而後從外而附益之。動物之胞胎,植物之種子,無乎不然。可以見造物之神妙矣。修道者仰觀大造,執之以爲法,由四而返二,由二而返一,由實而返虛,由後天而返先天,皆於此虛空之中下手,而返乎大極之本來。三教聖人,皆以中字代表太極,而形容此虛空之體。太極之體爲○,加以理氣之丨,則爲中。中者,虛也,通也,合二中字成一貫字。古貫字,其形如。修道者身內一中,身外一中,合二中而成“貫”,所謂“吾道一以貫之”,而中庸之道得矣。又中者,正也,不偏之謂中;凡有形之物,無有不偏而能正者。惟虛空則大中至正而不偏,其大無外,其小無內,於此可以見太極之體矣。
《參衕契》曰:“乾坤爲易之門戶,衆卦之父母。”乾,陽也,陽炁無形,畫一以象之;坤,陰也,陰氣有形,畫一一以象之。積三畫而成乾≡,乾爲天;積六畫而成坤≡≡,坤爲地。三生萬物,三字又有終字義,成始成終,故積三畫以爲卦。乾坤交,而成離坎,天地交而成日月。乾坤以離坎爲用,天地以日月爲用。“易”者何物?即日月是也,道家謂之“丹”,合上日下月而成丹字;佛家謂之“明”,合左日右月而成明字;儒家謂之“易”,亦合上日下月而成易字。易也,明也,丹也,一也。天地之用,由日用以顯之,積其升降往來而成寒暑,分四時。萬物之化化生生,皆經四時而成功。東方爲木氣,於時爲春,木有生生之德,而萬物生;南方爲火氣,於時爲夏,火有炎上之德,而萬物長;西方爲金氣,於時爲秋,金有殺物之力,萬物遇之而凋傷;北方爲水氣,於時爲鼕,水爲收藏之氣,萬物潛藏:此先天五行之氣也。茲於古《河圖》證之:《河圖》二七在前,一六在後,三八在左,四九在右,五十居中。一六象北方壬癸水,二七象南方丙丁火,三八象東方甲乙木,四九象西方庚辛金,五十象中央戊己土。中五象太極,含四象中空,無形而內蘊妙有,又象太極之含一炁。自其始化言之,天一之陽炁,其性潤溼主靜,名之爲水,而藏於北。北,成始成終之坤方也,故象爲鼕。鼕主歸藏,而爲萬物資生之本也;地二之陰氣,其性上炎主動,名之爲火,而麗於南。南,至尊無上之乾方也,故象爲夏。夏主長養,而爲萬象交明之時也;東三則合天一地二而成其性,主生,其氣則溫,故象之春,和煦有仁慈之德;西四則合二水一火,而其性主殺,其氣則涼,故象之秋,嚴肅有義毅之德。氣之激而蕩者爲風,故東、南、西、北之風各順其性,而生、長、殺、藏適符其德。金、木、水、火居四方之位,中間之空間,名之爲五,即土氣也。土旺四季,藏在金、木、水、火之中。萬物生於空間,由空而立,即無不有空在其間,故土氣周流四象,而無不在,此先天氣化之五行也。在地則爲水火木石土之五形,在人則爲仁義禮智信之五常。仁由性發,誠中形外,如東三生生之氣;義由情動,感外應內,如西四剛肅之氣;禮生於心,外爲節文,如南二之火;智出於身,內含機變,如北一之水;信應中宮,妙有中宮,仁義禮智,無不因信以成。信實立人之本,如中央之土,而旺四季也,故真意謂之真土,爲性命雙修之真主宰也。
何以名之以“門戶”?宇宙譬之一室然,乾坤張其門枋,日月從中出入而運用之,其象如。萬物之化生,由於五行;五行之消長,由於日月。一升一降,而晝夜分矣;一往一來,而寒暑成矣。今日時逢鼕至,正日月交光之日也。日月南北相交,日上月下,月吸日光,而一陽生。由一陽,而二陽,而三陽,盛極則衰;時逢夏至,日月東西相交,日吸月氣,而陰生焉。自一陰、二陰、三陰,陰衰陽復,又逢鼕至,而日行一周天矣,需時一年。至月行,則一月一周天。凡此日月之運行,即陰陽二氣之消長,有開必合,此其所以爲門戶也。乾坤又爲“衆卦之父母”,乾爲諸陽之宗,爲父;坤爲諸陰之宗,爲母。父母相配,陰陽相交,產生男女。《乾》一索《坤》,得其初爻,而生《巽》,爲長女;《坤》,一索《乾》,得其初爻,而生《震》,爲長男;再索而生《離》、《坎》,爲中女、中男;三索而生《兌》、《艮》,爲少女、少男:是爲三女、三男,此就爻數言之也。《乾》、《坤》氣交之初,則先生《坎》、《離》,次生《艮》、《兌》,最後則乃生《震》、《巽》。六子生後,《乾》《坤》已老,退居西北西南之地,讓中男、中女居正用事,而聽其號令。故曰:“乾坤爲體,坎離爲用。”離外陽而內陰,日也;坎外陰而內陽,月也。天地位立以後,闢其門戶,讓日月之運行,而成造化,是即“爲用”之說也。由八卦相重,而得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即流以探源,因末而窮本,蓋無不出於《乾》、《坤》之二卦,一陰一陽之二爻。故曰:“乾坤爲衆卦之父母。”
茲更就《乾》、《坤》、《離》、《坎》之在人身者而言之,乾天爲性,坤地爲命;性即性根,命即命蒂;離爲後天之性,坎爲後天之命。《黃庭經》首章雲:“上有魂靈下關元,左爲少陽右太陰。後有密戶前生門,出月入日呼吸存。”舉上、下、前、後、左、右六者,暗藏一中字在內,中即虛空也。太虛以天地爲真胎,日月爲真息。日月之升降,即太虛之呼吸也。而吾人身中之呼吸,亦正有似乎太虛,其所出入而鍛鍊之者,亦爲一日一月,亦名之爲坎、離。所謂坎離,即後天之性命也。吾人身上之乾坤門戶,即上下是也。丹道亦指乾爲鼎,而坤爲爐,以太虛爲乾鼎,以太極爲坤爐。人身之虛空即太虛,人身之虛竅即太極。故八門九竅,皆爲人身之門戶,皆太極也。《道德經》之言曰:“常無慾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竅。”妙即太虛,竅即太極。而觀之之法,則在一念不生以觀妙;一意不散以觀竅。所謂“無慾”、“有欲”,即“一念不生”、“一意不散”之謂,非指有慾念,無慾念也。學者當入室時,神氣相依,打成一片,久之而返於混沌,入於無何有之鄉。此爲一念不起,可於此時而觀妙也;但滅動心,不滅照心,智而若愚,慧而不用,於無知無覺之中,而有其覺,自自然然,不加附益,而照體炯然。此即一意不散,可於此時而觀竅也。吾人妙竅,即是玄關;玄關者,天地間至玄至妙之機關也。天地之大虛空,與吾身之小虛空,藉門戶而息息相通。其象如下所列:
學者在此安爐立鼎,亦自有其程序。其始返照內觀,由動而靜,至靜篤,而太極爐立基;其次鴻蒙恍惚,入混返虛,至虛極,而太虛鼎呈象:安爐立鼎之能事畢矣。伍沖虛曰:“鼎鼎原無鼎,爐爐非玉爐。”鼎與爐,原來有象無物,而古今人之誤於此爐鼎二事者,不知凡幾。茲特抉而出之,明眼人當知所下手矣。
先天八卦,《乾》南《坤》北,《離》東《坎》西。南上北下,而天地定位;東左西右,而日月運行。陰陽有常,剛柔相當,而成造化。乾元資始,乾南面而無爲;坤元資生,靜順以承天德。日東月西,推遷運轉,而生成象。天地無爲,而日月有爲;聖人觀日月之往來,而知天地之盈虛。孔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見《論語·陽貨》)故天地之生化不可見,而日月之轉輪可見,此後天八卦,所以以《坎》《離》正位南北,而退《乾》《坤》於無用之地也。亦即天地爲體,日月爲用之道也。《參衕契》曰:“坎離匡廓,運轂正軸。牝牡四卦,以爲橐籥”者,即自日月之用言也。天地之門戶不動,日月由虛空中運旋。一氣周流,小而晝夜晦朔,大而春秋寒暑,再大而元會運世,亙萬劫不失其序,而盈虛消長,純出自然。非有主宰,而虛空實主宰之,故曰“虛靈”也,俗稱之爲風箱。籥即空箱,橐即箱中抽送空氣之具。一抽而氣出,一送而氣入,一出一入,而氣自煽火。出入調勻,而爐中之火,熊熊上升,不燎不熄。冶人恃此火候,乃能化金。日月之在空間,爲天地之呼吸,而氣機升降,自然均勻,豈非橐籥乎!即天地之間虛空也。氣之周行,在此空中;萬物之榮枯,亦在此空中。其所以調勻此法度,非此空之力耶?天上地下,日東月西,上下者如門戶,左右者如匡廓,豈非冶人之橐籥耶?而日月運行,一消一息,又豈非橐籥之開闔自如者乎?故曰“虛而不盈,動而癒出也”也。乾坤定高卑之位,坎離列左右之廓,四卦一牝一牡,而資生資始,萬化定基。魏伯陽“以爲匡廓”,所以形容虛中之造化者,極其玄妙矣。
人身一小天地也,受炁之初,感太虛而賦性,在天成象也;因太極以立命,在地成形也。體質既備,出日入月,以爲呼吸。日月運行,一周天三百六十五度。而陰陽升降,得十三萬五千次。人纔輩出之呼吸,一晝夜亦一萬三千五百息。日月推移,一年爲一周天;人之呼吸,一日夜爲一周天。而二十四氣,七十二候,則合於人身之經絡骨節,出入之息,且時時與天地太虛通,乾坤坎離,固已備於人身;知門戶匡廓之所以爲門戶匡廓者,而道在其中矣。
《契》又曰“覆冒陰陽之道,猶工御者,準繩墨。執銜轡,正規矩,隨軌轍,處中以製外,數在律曆紀”者,申言一陰一陽之消息,坎離二氣之功用耳。覆降冒升,應在《復》、《姤》兩卦,而於二十四氣、七十二候驗之。故孔子曰:“《復》其見天地之心乎!”(見《易·復卦》)又於《乾》之九三曰:“終日乾乾,反覆道也。”蓋即氣機動靜驗之,推而至於一年也。歷數之興,取象於此。以“御”作喻,出於《老子》“三十輻共一轂”之意,轂者,運軸之虛穴也。車以輪行,輪以軸貫,而軸之所以能一貫之者,惟轂之中虛也。轂之虛,無此虛中,則車不能行。雖有輪轍,夫復何用!《契》以軸爲正,而運用在轂,故曰“處中以製外”;亦猶日月之運於虛中,而成四時也。凡物莫不有中,中者正也,不偏之謂也。有形之物,無有正而不偏者;惟虛空之在物,則無外而不正。大而天地之空穀,小而萬物之虛牝,皆中也。而虛中實孕萬有,三教聖人莫不言中。太虛之鼎,中也;太極之爐,亦中也。人之中,通乎天地之中,故能盜天地之神氣,以爲神氣;天地萬物之中,通乎人之中,故能盜人之神氣,而使之有生老病死。人人各具一太極,萬物亦各具一太極;苟善養之則人可位天地、育萬物,放之則彌六合,捲之則退藏於密,故孟子曰:“萬物皆備於我矣!”(見《孟子·盡心上》)太極一而神也,子思曰:“其爲物不二,則其生物不測。”(見《禮·中庸》)夫生物不測之物,果何物乎?即獨立無偶之太極也。太極生兩儀,兩儀者陰陽也,炁與氣也。兩而化也,由兩儀化而爲四象、八卦,至於萬億,皆謂之“數”。數固始於陰、陽之對待也,天地分,而數興矣,故《易》曰:“參天兩地而倚數。”日月運行,千秋萬劫不違其序;陰陽二氣,盈虛消長,不失其候:即有數以範圍之也,此歷律之所由紀也。惟先天太極,超然數外,而爲天地之始;後天太極(即天地之中),亦超然數外,而爲萬物之母。即“有名”之太極,以復“無名”之太極,是之謂“抱樸返真”,是之謂“歸根覆命”。此道之所以爲道,而妙竅之所以雙修也。丹經曰:“乾坤合處爲真中。”《金丹四百字》曰:“此竅非凡竅,乾坤共合成。名爲神氣穴,內有坎離精。”白玉蟾曰:“玄關一竅乃真中。”所謂“玄關”者,陰陽也,鼎爐也,亦前圖之太虛與太極也。而玄牝合處,斯爲真中,斯爲玄關矣。《老子》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慾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竅。兩者衕出而異名,衕謂之玄。玄之又玄,衆妙之門。”是也。造化推移,不失其中;妙有真空,原本一門。門戶匡廓,所以立其全;虛穀化生,所以開其用。太極之義大矣哉!
第二講
將欲養性延命卻期
生身受炁立道始基
修道者,安爐立鼎,將以鍛鍊真日月也。日月即坎離,坎離交而成丹,乾坤交而成大丹。先煉精化氣,次煉氣化神,終練神還虛,即由太極返於無極也。外藥了命返太極也,內藥了性返無極也。《契》曰:“將欲養性,延命卻期。”延命須求命寶,養性還其虛靈。蓋人之形身,自先天化爲後天,即乾坤化爲坎離。乾之一陽,陷於坎中,坎中之一陽,即爲“乾金”,亦即“命寶”。取坎填離,即將此命寶,由坎中取出,而返之於離;離中一陰,仍還爲坎之中爻,復全其乾坤之體,而命工區畢矣。
欲明此理,不能不先講明造化生成之次第,及人生受胎降生之順序。茲詳述之:造化由太極生太初,太初生太始,太始生太易,太易生太素。太始者,氣之始也;太易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質之始也。象即光,光屬火,象之始即陽火也;氣含潤,潤爲水氣之始,即陰水也。有實體而隨時變化,故爲生生之本,形之始即木也;質實體而不可變,故爲堅剛之金,質之始即金也。有此火、水、木、金四者,五行方能成立,其始混然一太極也。太極真空,由真空生妙有,而天地開基矣。譚子曰:“摶空爲塊,見塊而不見空;碎塊爲空,見空而不見塊。”真空妙有,衕出異名;中中有一,一中有中。此所以爲太極也。
人生之初,亦猶是也。由無而生有,由太極而生五行,而結胞胎、備肢體,固與宇宙之造化衕功。當其未生之前,一物無有,空之至也,無極也。道書、釋典,均言“父母未生前之本來面目”,即此是也;而父母生時之“本來面目”,則爲太極矣。蓋人之初生,由父母男女二體之媾精,感動先天之炁,從虛無中來,而結胞胎。當其將媾之際,情慾一動,而爲肉體結合,漸臻精神結合。因肢體作用,而生快樂,迨快樂之及,男女二心,皆空洞無一物,即快樂亦不自知,而成真空。以有形交合之事,化純坤無形之象;坤爲真陰,惟真陰可召真陽。於是,遂能感動先天太極中之一炁,周流六虛,無中生有。一點真陽乘空而來,投入母胞,始成胎孕。此點真陽,即是天命之性。在天爲性,在人受之以始胎,則謂之命。蓋男女因快樂而空其身心,初成無極;繼而二人神氣合一,又爲混沌之太極,真空因之生出一點理炁之妙有。自太極言,則爲無中生有;自人身言,則爲感召而應。此炁本空,遂爲人最初感受之炁,故稱爲先天之先天乾元真性也。然當此炁由虛無中生出之時,男女二體之精神,已合在無形中打成一片。此點陽炁,即投其中,如(甲)○之象。內虛圈中空,爲此炁外虛圈,爲精神結合之象。又精神既合,則男女呼吸之氣亦混合,而產一團有形之氣,如(乙)○之象,隱於陰蹺之間。(甲)象因(乙)象所招攝,遂入合其中,如(丙)圖 之象,隨呼吸投入子宮。此氣即爲坤元之真命,故稱後天中之先天。既合爲(丙),則性命合一,然後父精母血,包裹於外,乃成胎原。共五重造化,分之即太極、太始、太初、太易、太素也。如(丁)圖之象:
甲爲先天一炁—乾元真性—先天之先天;
乙爲父母精神和合之情—氣質之性—先天;
丙爲父母坎離凝結,而生之氣—坤元真命—後天中之先天;
丁爲父精-後天;
戊爲母血-後天。
(註意):虛線皆空,故爲三層包羅,而數合五行。
《易》曰:“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見《易·繫辭上》)順道生人,亦合天地之造化。甲、乙均爲先天,有其象而已,故均得之於天;丙、丁爲後天,有形有質,故均得之於地。胎原既立,受之天者,主宰動靜,而受之地者,留戀先天以化形體。形上形下之道全,乃日新月異,而五臟、六腑、百骸、九宮,漸以積成全身矣。迨胞胎成後,由臍帶通母之呼吸,以爲呼吸,而吸收外來之氣,是爲後天氣。此後天氣入腹,留戀先天炁及後天之先天氣,而在天成象;長養後天之先天氣,及後天氣,而在地成形,潛滋暗長,而發育其胞胎,此人生在母腹受形結胎之次第也。
及至後天氣足,十月胎圓,動已極矣。極則窮,窮靈變,變則化,忽然遽生知覺,踏破胞胎,而下生者,因中陰入主,神氣已全也。中陰者何?俗謂“靈魂”是也。此物道家稱之“元精”,謂夾帶情識,又謂識性;佛家稱之“中陰”,謂帶無始劫來之業根;儒家名之“人心”,謂含食、色之性。感附人體,則爲神魂;混合塵情,則爲識神;飄蕩空中,則爲中陰。《楞嚴經》譯爲“中陰”二字,或因其爲純陰無形之空體耳。俗總稱爲魂,義實不當。蓋“魂”對“魄”言,必此物入人身中,清靈者化魂,濁惡者化魄。此時無魄,烏可爲魂!又儒書謂人死魂歸於天,魄歸於地,又似以性爲魂。又人有三魂之說,則似一爲不生滅之性,一爲此有生滅之中陰,一爲地獄受報之鬼魂。後人著書,漫不加察,多混三教所命之名而言,故難詳爲分晰,且與道無關,亦不必爲之解釋也。
夫人之天性,體本一無,原無生滅。道家謂“人人具足,個個圓成”;《心經》謂“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儒家謂“道心惟微”者,是也。而識性則有生滅,故佛家以“轉識成智”爲道,玄宗以“煉魂魄、化識神”爲道。中陰之有輪迴,跡似不滅者,以帶有歷劫業根情識故也。若無此,則人死即滅,何能投胎?《愣嚴經》謂:“中陰無主,飄蕩空中,因胎兒之感而附入人體。”《參衕契闡幽》謂:“十月胎圓,純然混沌虛無中生出一點元精,入我中宮神室,作我主人。故《契》曰:‘人所稟軀,體本一無。元精雲佈,因炁託初。’是也。”蓋男女媾精,感受先天之虛無一炁而始胎;及其一生落地,又感受後天之虛靈一炁而成人。當其十月既滿,母腹臍帶所通之後天氣,貫足胎身,衝動真空。寂然不動之中宮,倏然而感此,乃以純陽感衕類之純陰也。此純陰之中陰盪漾空中,既受此感,如磁石吸鐵,兩電相引,瞬即投附胎兒身中,直入中黃神室,作此身之主人。中陰既入,即生知覺;知覺主宰氣血,通及肢體,而手足立動。正如大夢初醒,伸舒四體;又如高山墮地,忽然大驚。立時兩手劈開,兩足跌破胞衣,腳下忽虛,立身不穩,翻一斤鬥,頂開產門,故頭先落地,是謂之顛倒而出也。然胎兒之有知覺,雖由中陰感附,而中陰亦非入人之身,其覺不靈。當其飄於虛空,仍屬混混沌沌;胎兒未得中陰,亦是不識不知。中陰必憑依人體,與前(丙)之後天中先天氣合,乃能啓發其覺;又必有呼吸之後天氣以鼓動之,乃能運用其覺。三者相附則靈,散之則皆等於無也;是以人將死時,身中之元氣(即丙氣)一盡,後天之呼吸立斷。呼吸一斷,中陰即離軀殼,飄忽無蹤。道書謂“人之一分陽氣未盡不死”,即此理也。
上述爲胎兒身上之事,而身內之性命,亦於此時分離。茲再詳之:人之受生,先天乾元之炁爲性,而後天中之先天坤元之炁爲命。如前圖,性命混合,本在一處,衕主無形之造化,而以臍帶所通之呼吸氣留戀之,故凝結不散。且運用父精母血,化成有形之肢體,至七月後而完成。完成之時,胎兒坐於胞中,兩足盤並,而足踵相接,緊低“陰躋”一竅。張紫陽《八脈經》曰:“陰蹺在腎囊之下,穀道之上,即兩股中間之《巽卦》地也。”足爲《震卦》,《震》、《巽》相併,正是長男、長女相配之象。胎兒兩手互相抱持,塞於鼻口之竅前,故鼻口不能呼吸,而必由臍通氣。此手之所以爲總持門,爲人關也。手爲《艮卦》,《兌》爲口舌,正是少男、少女相配之象。眼不外視,耳不外聽,正是坎、離中男、女相配之象。臍竅開闔,氣貫頂心,而頂心一躍一落,正是乾坤、陰陽相合之象。此先天八卦之配合適道也,皆自外象言之也。
至於內,則乾性坤命,並處中宮,混爲太極之象。及至十月,後天氣足,衝動中宮,而太極之無中生有,感而遂通。太極爲一,後天氣爲二。一炁二炁,混爲氤氳之象,合而生三,產出元精,鴻濛始判。蓋中陰自外投入,雖爲感附,而自太極言之,則爲產育,理如是也。方其中陰之入,因受二氣氤氳之感,而被吸攝,直入中宮,憑依於三炁之中,遂能知覺。此覺一動,天地反覆,而我性命合一之中宮,因此覺衝動,恍如雲開日見,忽然光明。於是清氣上升,乾元祖炁之性,即驅至頭頂,上泥丸之空穀;濁氣下降,坤元真炁之命,即落入兩腎間命門之空竅,而太極分爲兩儀矣。後來之中陰,強賓奪主,據我神室,而爲主人。正如天地既闢之後,則天地中間之虛空,爲化生萬物之府也。以象理言中陰,爲乾坤混合所生,當然爲性命之子,而子繼父體,則代父執政矣。但中陰本含情識,又帶歷劫業根,開我六識,陷我性命,則又爲賊矣。故釋、道兩宗,均有“認賊爲子”之喻也。此中陰既爲後天形身之主,覺因氣而功,氣因覺而動,循環互動,六門大開。然當其初動之際,即爲下生之時。胎兒在胞,母通呼吸。落地而兩手闢開,露出呼吸之竅。乾元真陽,又在天穀之中,以陽招陰,遂使後天空氣,直由鼻入,先貫口中,故哇然一聲而能啼。臍帶剪斷,坤元真炁,退居命門之內,深藏潛伏。臍下之胎息遂絕,不能自己營養,故忽覺腹空而能食。從此一呼一吸,留戀中陰,以癒開其知覺。一飲一食,長養形身,而閉其宿慧。人間水乳,都帶塵情,識神用事,道心漸昧矣。故世有生而能言,及知前因者,食乳後則茫然矣。俗說“迷魂湯”,即是世間水乳,人之初生,固未有不略知宿事者也。此所以“至誠前知”之時,多在斷絕煙火之後也。
又中陰入居中宮,靈而能覺,爲我主人,而身中之先天五行,於以成立,其象如下:
此五者,皆無形象,故爲先天。其分別則在動靜之間:元性即先天祖性,靜時本爲空體,動而能靈,則爲元神也;元情本受胎時得之父母者,而化合中陰以成之,故其靜即爲本體,動則稱爲元精。若元氣爲人立命之根,元性、元神、元精,皆必因元氣而後動,實爲先天之主,而居中運用者也。人生有魂、魄二者,魂者神炁之影,靜無形,而動有象;魄者精氣之餘,靜有形,而動有質。魂清而好靜,靜則通靈;魄濁而好動,動則貪慾。故有陽魂陰魄之分,衕爲識神所役使。人死之後,魂散而償其宿報,魄居而守其屍體。釋典謂“享祭祀、爲人害者,皆魄爲之”是也。
中陰入居胎中,胞胎即靈而能覺,蓋中陰非入胎不神,而胞胎非結合中陰不動。後天之造化,有賴於中陰,中陰亦以後天之氣爲憑藉,迨結合而能動。是即胎兒之元情,動而下地,哇然一聲,鴻濛闢破,悲啼不止,《中和集》曰“一劍鑿開混沌,兩手劈破鴻濛”是也。此後識神用事,先天之五行,又變爲後天之精、神、魂、魄、意矣。其象如下:
此分爲精、神、魂、魄、意五者,而不言氣,蓋氣入意中,意即氣也,故不言氣,而言意。其實,五者非氣不動,舍意而舉氣,謂爲精神魂魄氣,亦無不可。人生識神害事,使吾人去理從欲,爲非作惡,皆此故也。修士必須築一城廓而拘製之,使其居中不動,乃不爲我害。此實修道者所當有之事,《契》曰“經營養鄞鄂,凝神以成軀”是也。至於氣爲成始成終之物,養性必先養氣,養氣方能保命,氣爲五種之源。當一無所有之時,惟氣先生,而了道之時,實有賴於氣。氣即金也,惟乾金能全始而全終,故丹經皆以金爲言也。
所謂精神魂魄意者,精即交感之精,神即思慮之神,意即妄動之意,純是後天情慾之主。從此根塵相因,墮落先天之本性,而我清淨圓明之性,爲所矇蔽,而消失於無形。然赤子時,尚能保其天真,至破體則癒難度矣。經曰“五千四百生黃道”何也?人自下生之日起,至五千四百八十日之一日,乾金氣足,滿身生陽,是爲純陽之體。上德童真,若從此一日而修,可以不必用返還之功,高拱無爲可耳。蓋因破方須修,不缺奚用補!值此氣至足之時,奚用積陽之法!徑用煉氣化神功夫足矣。女子則爲五千零四十八日,比男子差一歲餘,是爲純陰之體。上德女真,若在此至足之時而修,其容易與男子無異也。陸子野曰:“男子二八而精通,女子二七而癸至。”即《悟真篇》所謂“白虎首經至寶”也。當將通未通,將至未至之日,即爲乾、坤純體;過此一日,即爲破體矣。男乾體也,破而爲離;女坤體也,破而爲坎。男子坤交,乾陽爻入陰卦中,坤化而爲坎,真氣由腦後落下,經夾脊入兩腎中間之一穴,陰陽交而精生;女子乾交,坤陰爻入陽卦中,乾化而爲離,子宮真氣上行,衝動兩乳中間之一穴,陰陽交而癸至:皆因神氣至足而化生第三物之白精與赤癸也。若從此流而不返,則順而生人,而人事日繁矣。修道者,若欲返本還源,返離坎爲乾坤,則不外顛倒坎離之法。男子在坎府求玄,即取鉛於坎,煉己築基之事也,道在兩腎中間之一穴;女子在離宮修定,即取汞於離,斬斷赤龍之事也,道在兩乳中間之一穴。憑此兩穴,求得陰陽兩爻,而返之於原卦,則其道得,而顛倒之事畢,仍還其未破之童體也。
《脈望》曰:“人身孔竅,乃爲卦爻之竅,而成乾坤二卦。”如口、外腎、肛門,皆單竅,三陽也;目、耳、鼻皆雙孔,三陰也。人身三陰三陽,陰在上,而陽在下,正合成一《地天泰卦》。天地之間,正爲虛空之太極,故謂之中。亦即任督交會之地,凝聚神氣之所。茲本其理,而配其餘六卦之外象如下:
坎 耳在後,故下之。丹書曰:“求之於坎。”又曰:“口耳相傳。”是也。
離 行周天時,坎之真陰,從後而上,將至目,而離離陰液下降,經重樓而入於丹田,觀此可知矣。
艮 《易》曰:“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艮爲督脈,起於尾閭,止於鼻下,行庭之象也。
兌 兌爲口,丹書曰:“兌合不以談。”兌,說也,神氣出入之所也。
以上系就後天而論,火候升降上用之,即外八卦也。內八卦,即人身中之五臟六腑,修道者無需乎此,故存而不論。內卦之大用,在心、腎二髒,即坎、離二卦是也。取其用而不取其體,俟後更詳論之。
茲就先後天八卦方位於火候有關者,略解之。先天八卦,乾南坤北,離東坎西是也。若四卦互易,即爲後天,則變爲離南坎北,乾東坤西。茲圖如下:
東居左,而西居右;左爲背,而右爲腹,東昇而西降,即從後升而前降也。又前爲陰面,後爲陽面,陽升而陰降,即從乾東昇,而由坤西降也。坤在後天,又爲西南方,坤卦六爻皆虛,故虛空即坤方也。《說文》:“西南方爲奧。”《論語》曰:“與其媚於奧,寧媚於竈。”(見《論語·八佾》)言奧爲西南之空方,媚之何用!又爲堂奧,堂亦空處也;亦爲明堂,明堂亦空意;又爲玄奧,爲深奧,意皆謂玄奧難知。蓋奧爲西南之坤方,即空方也。《悟真》曰:“要知產藥川源處,只在西南是本鄉。”丹書多言“坤方”,皆取無中生有之象也。
既乾東而坤西,則後天兌居西,先天坎亦居西,坤之位衕於兌,兌之位衕於坎,坤、兌、坎一也;後天震居東,先天離亦居東,乾衕於震,乾、震、離一也。後天坤亦居西南,先天巽居西南,巽爲風,風爲氣,空穴之氣,蕩而爲風,所謂大氣出入之門戶,是巽亦坤也。後天乾退西北,是艮亦乾也。
人生神氣出入之處,在人首之泥丸宮。泥丸者,丸泥可封之謂,亦即祖竅。茲爲圖之如下:
人首中有一虛空,與耳、目、口、鼻、咽喉之各竅相通。此虛空與所通之各竅,總名之曰“泥丸”。若分言之,則上爲泥丸,而泥丸下謂曰“明堂”。洞房又下爲“絳宮”,又曰“懸膺”,亦名“懸壅”。懸者,空中虛懸;膺者,胸上之虛穴,又謂“腔子”,又謂“虛無腔子”,腔子亦空之意也。《中庸》曰:“得一善則拳拳服膺。”拳拳,總持之意;服膺,即以空處爲總持門也。“懸胎鼎”之懸字,亦是懸空之意,“硃砂鼎”則以其紅也。凡人身內之穴,無不紅,故喻身內者,不曰“汞”,即曰“砂”也。《契》曰“先天地生,巍巍尊高。旁有垣闕,狀似蓬壺;環匝關閉,四通踟躕”者,言蓬壺瑤島,乃仙人所居之處也。“巍巍尊高”,言高深之不可測也,與《中庸》“浩浩其天,淵淵其淵”衕意。又曰“蓬壺”,蓋形容其爲元神、元氣出入之本鄉,而至高無上,有似神仙所居之處故也。八脈九竅,皆爲氣所周行,皆爲垣闕,而神氣之祖竅,即是引內外相通之泥丸宮。外而耳、目、口、鼻,內而重樓雙竅,皆通於此泥丸之空中,故有下圖大小虛空連接之象:
而所以連接,而成天地人物互盜神氣之象者,則在此通外之九竅間。九竅閉塞,則人窒息而死矣。《楞嚴經》諸菩薩修行,有由九竅之一而得者,有由地、水、火、風而得者,誠以內外虛空,各具太極之體也。丹經之“玄門”、“--”、“天穀”、“應穀”、“靈穀”種種名稱,無不指虛竅而言。唯其虛空,乃能發生造化,而內外銜接之空中,始爲玄牝之真中。道家圖其象如此,學者當可言下悟矣,故《契》又曰“可以無思,難以勞愁。神氣滿室,莫之能留。守之者昌,失之者亡。動靜休息,常與人俱”也。
第三講
本性妙明人人具足
穀神不死返還太極
大造之始,白黑相包,猶如雞卵。人生受命之初,亦猶是也:中白外黑,白黑相包。白者,先天之炁,真空而孕妙有者也;黑者,男女呼吸結合而生之後天中先天氣,妙有而含真空者也。《契》曰:“白裏真居,方圓徑寸。混而相拘。”“白者金精,黑者水基。”蓋真空一炁,即金之精華,金白而出於乾,亦即乾元祖性,所謂“性根”是也;妙有一氣,即水之精華,水黑而出於坤,所謂坤元命蒂是也。白本乎天,在天成象;黑出於地,在地成形。白黑相包,成一太極之形,不過方寸大小,故《契》曰“方圓徑寸”以爲始初。成胎之始,不過如此。《易》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易·乾》)“至哉坤元,萬物資生。”(《易·坤》)資始即最初之一點真陽資生,方成爲四象五行;資始在天,而資生在地,不過其象如此,其實只在一竅之中。白爲真空,黑爲妙有,《論語》曰:“繪事後素。”(《論語·八佾》)白者素也,惟白者能受彩色。經曰:“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人生之初,先天一炁一也,父母呼吸之氣二也。合一、二而成三,合先天炁,及後天之先天氣,遂無中生有,生出一物,而爲三,三即中陰也。因受胎以後,由臍帶通母體,以母之呼吸爲呼吸,而吸入外間之後天氣。此後天氣留戀先天、及後天之先天氣,使日形盛旺。及其既足,憑衕類相感之理,感召中陰外來,非由一、二而生三乎!以三纔之理論之,先天一炁爲天,父母呼吸混合之氣爲地,此中陰即人也,是爲三纔。加以父精母血,則爲五形。中陰既來,居中黃神室,爲我主人,則寂然不動之胎元,感而遂通而動矣。在中陰未入胎以前,亦無知無識,飄蕩空間,入胎則靈而能覺,因胎中有氣,中陰憑之而靈,於是闢破鴻濛,而胎兒下地。先天性根爲乾,乾天也,本乎天者親上,故浮而至頂;後天之先天氣,命也,命蒂爲坤,坤地也,本乎地者親下,於是下沉而陷入命門:太極化爲乾坤矣。浮於頂之性,爲無中有;陷於命門之命,爲有中無,命門又謂“密戶”,亦謂之“北極大淵”。性命既立,內外相通,而能食、能言、能動、能視、能聽矣。
以上所述,爲胎兒出胎及爲嬰爲孩、爲赤子、爲童子之理也。若破體,則其情形又變先天化後天,離坎代乾坤居南北,而乾坤分列東西,四卦適成四周匡廓,中宮神室虛閒。惟中陰正位用事,加以根塵相對,而知識日開,中陰遂轉爲識神,癒爲性命之害矣。至破體而真陰上升,真陽下陷,性轉爲情,情轉爲性,先天之氣質食色,與中陰所帶歷劫之氣質食色相合,故心癒浮動,物慾日多。交感之精既生,童體自然而破,不必待男與女媾,女與男交,而後爲破體也。蓋破體乃天地之自然造化,當“五千四百生黃道”之日,即爲純陽、純陰完成之時。過此一日,則體自破,男子生交感之精,女子生天癸之水,一白、一紅,正是一坎一離,外漏之象。當其黃道始生,精神煥發,面目光彩,男子時有熱氣流行背脊之中,女子時有涼液流行乳穴之下,留心體驗,自可知之者也。若於此而修,則所流行者,便是元氣、元精,但凝神氣穴,癒採癒生;無爲之中,自然運行周天之火,虛其心而腹自實,明其心而性自見;不假作爲,丹已結於不知不識之中,至簡至易者也。若既破體,則真陽已經破散,非有積累之功,不能還童而築修道之基。茲再將破體之理述之。人當五千四百生黃道日,即陰陽交而破體之日也。其時命門之元氣(即坤中之命)則夾脊上衝,與頂上之祖炁(即離中之一陰)相交(如圖中……虛線)。頂中之祖炁,由絳宮而下,直入命門,而與命門之元氣相交。是爲坤陰上入乾中,乾陽陷入坤中,而陰陽顛倒,乾虛中而爲離,坤實中以成坎。(即圖中—實線)命門原有之元氣,被擠而下陷入命門與陰蹺之間,即與身外之虛空相接,無異在外,故丹經謂“深不可測”是也。天地既交,離陰虛而浮動,時時外馳,一點元情,往來於中宮神室,衝動後天情識(即圖中……虛線),情識因而上衝至頂(即圖中—實線),與離中之性相合而情動,再下而至命門,即生有形之精(即圖中—實線)。性情混合,元神變爲識神,完全後天,由識神主事矣。元神之地位,爲識神所佔,由小虛空擠出,退處於不內不外之間;其情形與元氣之命正衕,被擠而出,無異在外,故道書多言“外求”。此《西遊記》孫悟空之所以稱“外公”也。及至色慾情盛,六識猖狂,則元神即衕於無矣,譬之日爲雲掩,只見雲而不見日也。蓋未破體之孩童,元神尚在,動作時雖爲識神主持,而不動之時,則不識不知之元神,混然猶在身中,一片天真,時時流露。至此而元神被識神蝕盡,成識神世界矣,人生至此,根氣深厚者,元神或有時而存在。又中陰帶有夙根,若夙世修道,則其根性尚在,元神尚可存在若幹;如帶來者,盡爲孽根,則元神全無,盡爲孽識。蓋有慧根者有元神,無慧根者盡識神,理則然也。此外尚有一特例,孔子曰:“惟上智與下愚不移。”(見《論語·陽貨》)上智者,有慧根者也,如上所述;若爲下愚,不特無慧根,並無智識,因其識神不靈,元神亦不能存在若幹,是以“不移”也。至於普通中等之人,則全憑識神主宰。孔子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見《論語·陽貨》)習與性成,沾染甚深,終日纏綿於喜、怒、哀、樂、愛、惡、欲之七者,沉淪於色、聲、香、味、觸、法之六者,流浪生死,而元神淘汰盡矣。《老子》曰“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即謂是也。童體之八卦,爲乾南坤北,離東坎西;生黃道時之八卦,爲離南坎北,乾東坤西。今則東西之乾、坤,變爲震、兌。震爲長男,兌爲少女,代父、母用事。父母之乾、坤,退入西南、西北虛空之處,而不用事。故丹經言震、兌,而不言乾、坤也。
破體之後,離坎居上、下之位,震兌列東、西之門,故水火未濟,金木間隔,炎上者日益猛烈,就水者日以下流。神漏於上,而精氣隨之;精漏於下,而神氣隨之;氣漏於中,而精、神亦隨之。受之於先天者,漏之不已;而後天之物慾,蔽之不已。陽消一分,陰長一分,至女子七七四十九,男子八八六十四,而真陽竭矣。若戕賊過甚,不待此時而早竭;善保養者,亦能留之而不竭,是則視人之物慾,爲轉移耳。鄉間愚民,多享天年;富貴之家,每多疾病,職此故也。人身在胎胞,謂之先天,而受炁以前,爲先天之先天;下生則爲後天,破體之後,則爲後天之後天,又稱後天濁陰之體。先天者,先天地而生,太極是也;先天之先天,則爲無極。無極者,無之極,而空之至也。人身當父母未媾以前,全無一點朕兆,無極是也。而人死之後,形體既滅,性亦歸無,亦無極也。知死則知生,若未知生,又焉知死。生前死後,衕屬一空,其間有形有象,有色有質,不過數十年耳。釋典“有形終有壞,無形始是真”者,即言形體僅數十年即滅,其所以不生不滅者,惟先天祖炁之性耳。但性何以不滅,因其原本虛空,一無所有;雖曰動而覺,實則靜即無生。單自性言,則真空是體,妙有是用,妙有即靈覺也。此覺因感而有,因氣而動,離氣則仍還空,不感則永爲虛無。惟其至無,乃不生滅,敵曰“天地有壞,這個不壞”。夫虛空安有壞時?是以能超永劫,修之養之,所以全之,全之者,全其天命也。天命者,天之靈光,因其覺時,而感入母胞者也。及入母胞,仍復真空之體,從此成形下生,時時虛靈有感,即覺萬有千實,鹹自此出,三界之事,莫不能知。而莫能知之,嗣爲中陰所蔽,情識所奪。雖然昧其靈光,而在虛極靜篤之時,則仍無幽不燭。至人死後,始返其最初之真空,還居天地之中,寂然不動矣。儒家“全受全歸”之義,即須全其受時之靈也。欲全此靈,必須經過一番鍛鍊,使妙有之氣,化入其中。則生時虛靈,死亦虛靈,且擴充其量,至於無際無邊。放而六合,藏則幽杳,是乃全其受而歸之也。宋儒不達易理,以爲人事既盡,即爲全受全歸;不知空而不有,便是頑空;虛而不靈,便非真虛。初受之命,已喪失於無形之中矣,何全之雲乎!
又,先天真陽,本太極之理炁,資始萬物者也。至無而含至有,至虛而實至靈,聖人之生知靈知,皆善養此炁而已。其在人身,而不能常應者,因人之不能常靜耳;其不能常靈者,因人之不能常虛耳。太玄真人詩曰:
父母生來一點靈,不靈只爲結成形。
成形蔽卻光明體,放下依然徹底清。
智覺禪師詩曰:
菩薩從來不離真,自來昧了卻相親。
若能靜坐回光照,便見生前舊主人。
妙虛禪師詩曰:
惺惺一個主人翁,寂然不動在靈宮。
但得此中無掛礙,天然本體自虛空。
張拙秀纔詩曰:
光明寂照遍河沙,凡聖元來共一家。
一念不生全體現,六根纔動被雲遮。
蓋元始祖炁,在人爲性,既結成胎,混合父母之氣質性、中陰之歷劫食色性,掩蔽其明,充塞其空,故失其靈光。《契》曰“一者以掩蔽,世人莫知之”,是也,然附形之時,既掩其空靈,而上謂“人死還空,消失其覺”何也?曰:前說自我言之,後說自彼言之。我身因此炁而成,此炁爲我先天之主人。及中陰以賓奪主,元性始蔽其靈,而感合形外之真空,但有後天中之先天元氣以留戀之,故未即離其形耳。常人死後,性復其空,還於天地之太極。雖無生無滅,於我一生之覺識,與夫三界衆生之苦難無關係,猶如大夢已醒,前塵泡影,與未生時之在空中相衕。以我爲主體論之,實無靈無覺;自彼之主體言之,則仍孕萬有。實際上爲我已滅,而空仍是空,非我之最初受炁已散,而等諸無有乎哉,何能謂之“全歸”!自必保全真我,使有形之幻體消化,而無形之真我常存,乃成爲明德之大人,亦即大而化之之聖,聖而不可知之神也:此三教之所以重修身也。修身之道,即先引彼爲我主人,而我退還賓位。夫然後化我爲虛,而與彼合,則不靈之我亦靈,不空之我亦空。常靜常應,如太上之歷七劫混沌,屢朝闡道;釋迦之十方三界,永渡衆生也。經典彼、我之說,有從對待立言;有因虛空難以形容,而代之以彼字;有因我爲身之主人,而空又爲我之主人,衕爲主者,故彼、我之大抵均不出此三義。後人誤解,從一彼字,生出許多罪孽,可悲孰甚。又道書時稱“彼家”者,有“彼岸”之意,《西遊記》詞曰:“般若波羅到彼家”是也。古聖因人誤解“彼”字,始於下加一“家”字,家即《悟真》“此般至寶家家有”、張三豐詩“家家有個家家有”之義。曰“家家有”,而不曰“人人有”者,虛空乃人之家也。色身有形,實體也;本性無形,虛空也。色身長養於虛空之中,離虛空則不能生活,故人以虛爲家,以靈爲宰。合此虛、靈,又稱“穀神”。穀者,空穴之謂也;神者,“妙萬物而爲言也”。經雲:“天地一大穀也,洞穴一中穀也,孔竅一小穀也。”吾師汪真人曰:“推之一身,皆是穀神主宰:耳不虛空不能聽,眼不虛空不能視,鼻不虛空不能嗅,舌不虛空不能言,手不虛空不能執捉,足不虛空不能奔走,身心不虛空不能舒暢,則病矣;又口鼻不得呼吸,則死矣。”餘再推而論之:衣不中空,身不能着;室不中空,體不能住;口腹不中空,不能進飲食。一切萬物,均佔空間,形中又生孔竅,以通於空,而成《陰符》“三盜”之義。以空通空,而後能靈能動。若不得穀神主宰,則不能虛空;不能虛空,則不能通靈,而化機熄矣。經曰:“夫道,虛空而已矣。”三豐道祖雲:“你看我者,呼吸自收自閉,自舉自提。父母未生時,那一點真陽動靜,在虛空內修根養蒂,虛空內立命安基者,是咱講的元音,明的道理。”和陽子曰:
我身自曏虛中來,我身應曏虛中去。
去來來去在虛中,又曏虛中種業樹。
種得業樹根株深,枝條充塞去來路。
瑩蟾子曰:
爲仙爲佛與儒,三教單傳一個虛。
亙古亙今超越者,悉由虛裏做工夫。
學仙虛靜爲丹旨,學佛潛虛事已矣。
扣予學聖事何如,虛中無我明天理。
道體虛空妙莫窮,乾坤虛運氣圓融。
陰陽造化虛推蕩,人若潛虛盡變通。
惟寬禪師曰:
勸君學道莫貪求,萬事無心道合頭。
無心始體無心道,體得無心道也休。
《性命圭旨》雲:
父母一念將媾之際,圓陀陀,光灼灼,先天一點靈光撞於母胞,如○而已。儒謂之“仁”,亦曰“無極”;釋謂之“珠”,亦曰“圓明”;道謂之“丹”,亦曰“靈光”:皆指此先天一炁,混元至精而言,實生身之源,受氣之初,性命之基,萬化之祖也。及父母交罷,精血包羅於外,如而已,即太極也。
按此圖,虛實仍分五層,與餘前講之圖衕。因恐盡洩天機,故僅言其三,而祕其二。細繹圖意,當易悟也。仁者,二人;二人者,陰陽混合之謂,與前講之“明”字、“丹”字、“易”字衕義。陰陽合,即先天太極之空體,人得此空,靜而若無,動而似有,故果實之心,亦謂之仁。兩片相合者,陰陽也;而合之中心,略具一點空竅,即太極也。人之結胎,亦復如是。
洎中陰入主,靜轉爲動,中陰識神,奪穀神之柄。佛家又謂中陰爲“生滅性”,與虛空不生滅性相反。是以爲後天形身之主,得此而形身始動,形身動而穀神死矣。修道之人,須心死神活,乃能與天地通,而永劫不壞,成爲金剛也,故後天形身,與先天法身迥然不衕,欲全先天,當以後天時奉先天時。奉先天時者,動靜之機也。《易》曰:“後天而奉天時。”又曰:“知幾其神乎!”又曰:“幾者,動之微,吉凶之先見者也。”(見《易·繫辭下》)穀神、識神一虛靜,而一浮動;識神用事,穀神不見。泯其識神,則虛靜之中,炯然濁照者,固穀神也。不過世人自生之後,永馳於物欲之中,則元神永失其靈,而不復耳。先天大道,即是復此先天之空,空則通靈,通靈則變化由心,天人合發矣。
後天形身,已是一個皮囊,終有毀滅之時。既破體後,震、兌又佔乾、坤之位,乾之真陽,與坤之真陰,皆退於無用之地,深藏而不可睹。《契》曰“元精眇難睹,有形易恃量,無兆難慮謀”是也。震二陰而一陽,兌二陽而一陰,三陰三陽,錯雜不純,故非真陰陽,而真陰陽須從此中生出。佛謂“內養”,道謂“外煉”,內養者,養此寂滅;外煉者,煉此虛無:實一義也。道謂“不在色身,不離色身”,佛謂“不內不外,即色即空”,亦一義也。然後天形身,既失祖性,而無先天,則必自奉天時,以求返還之道。法在先求混沌,以復渾然之太極;再由混沌進爲虛空,以復真空之太極;夫然後真空中生出妙有,還我父母未生前之本來面目。所謂“攢簇五行”、“和合四象”、“三家相見”、“會三歸一”者,皆求復渾然之太極耳。故有“鼎器”之說。鼎者,心也,即乾也;器者,身也,坤也。乾者,有中無也;坤者,無中有也。乾坤之間,是爲虛中。虛中者,不有不無,亦有亦無者也,即真意也。身、心、意爲人之三家,而非有形象之身、心、意也。惟後天破體之人,下手初修之時,不能不假借色身,以爲匡廓,乃取後天之身、心、意之用而已。又必忘其體,而用乃見;虛極靜篤,便是功夫。故《契》曰:“自然之所爲,非有邪僞道”道德經曰:“天法道,道法自然也。”
修道者,以身心爲體,神氣爲用;以意爲體,真意爲用。身者,命門之陽氣也,在命門與陰蹺之間,故不言“命門”而言“身”。“心”者,非血肉之心,乃虛靈不昧元神,居不內不外之間、其體本空者也。
坎爲氣身坎一陽(身中真氣)
意中
離爲神心離一陰(心中元神)
至身內主事,則皆爲識神。何以不曰“識”而曰“心”?因情識泯時,天心即見,元神即復,故仍曰“心”。化有歸無,便是道心;塵情不斷,便是人心:皆取象而言,非有形之身心也。意者,戊、己二土也。二土合面成中宮真意,爲神、氣相合而生之第三者。當混混沌沌,有意無意之時,心息相依,神氣相合,一念不生,一意不散,和合凝結,二土成圭,而真意見矣。
佛家指爲“歷歷孤明”,象其無也;《契》曰“坐垂溫”,呂祖曰“溫溫鉛鼎,光透簾幃”,象其有也,此兩“溫”字,皆因景象。蓋神氣相合,鉛已到鼎,虛竅間若有一點氤氳之氣,溫溫然微有所覺,至光透簾幃,則閉目開目,皆有光入眼簾。然必到“坐垂溫”時,方能發生,此皆一意不散之實景也。經曰“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見《老子》)所謂象也、物也、精也,皆指真空中之妙有而言,皆一念不生後景象也,可於虛極靜篤時參之。但此數語,包羅萬象,後詳述焉。
第四講
內養虛無外生真陽
饒他爲主配合相當
所謂“百姓日用而不知”者,即此神、氣是也。神能主宰,氣能動作。虛而靈,故雲神;有若無,故雲氣。順而往外,六根即神氣出入之門戶也。由此門戶,辨別形形色色,識神用事,而神氣傷矣。識神者,六識之主也。蓋眼、耳、鼻、舌、身、意爲六根,色、聲、香、味、觸、法爲六塵,根塵相接,而六識生。六識實一識,神藏在意根,能滅此意根,則如文殊所雲“一根既返源,六根成解脫”矣。觀世音之“世”字,即此意識世界也。泯此意識界,則六根自然清淨,識神返爲元神。元神即是穀神,穀神本空,故能不死,自終古長存矣。所謂“返源”,即收視返聽之謂也。《契》曰:“耳目口三寶,閉塞勿使通。兌合不以談,希言順鴻濛。”此即閉塞六根之意。心意既空,自能返元神而不死。釋典曰:“一念回機,便衕本得。”回即時口對口,大虛空與小虛空是也。能知此機,而一念回之,則與本來所得相衕。又曰:“直下承當。”當字之首象頭也,口即虛空,田即丹田。人身惟祖竅爲直,其餘皆橫;(此即祖竅)能即直之下而承當之,自能還源返本。《玉皇心印經》曰:“上藥三品,神與氣精。”人所日用者,即此精、氣、神之三物。神無形屬陽,氣有象屬陰,精則有形矣。男女交媾之精,淫精也。未交以前,精藏命門;淫慾心動,由腦衝下一氣至命門,化精而出。此因心動,而情動,情動而神動,神動而氣隨之;神、氣相合而化精,即一二相合爲三也。故交媾之精順也,因情慾鼓動神氣而生;修道者之活子時逆也,因天地間之陽氣衝動而成。陽性上升,故能由下而上,還精補腦,此其別也。氣爲色身命寶,有形之身,賴氣而動;本處於外,由口鼻吸入作我主體,呼吸一斷,則人立死。其來也,由吾身上後天之先天氣招攝而來。此後天之先天氣,先在命門,後在陰蹺,與外氣雖有清濁之不衕,而其性衕爲氣類,故能以衕類相感之理,招之使來。譬之磁石之吸鐵,兩電之相引也。此氣來在父母交媾之時,有此方能招攝外氣,而運其呼吸。道書曰:“身上有一毫陰氣不仙,”陰氣即後天呼吸之外氣也;“有一毫陽氣不死,”陽氣即命門、陰蹺後天之先天氣也,有此即能呼吸,而保其活動,故可不死。呼吸之氣外來,先入肺中。《黃庭經》名肺爲“白元”,又曰“虛成”,以肺爲虛,氣積成之。故肺在身中,一開一闔,而呼吸之氣,一出一入;氣之一入一出,而肺自一開一闔。肺之開闔,因氣之出入;而氣之出入,實自後天之先天氣招之。此氣亦曰“元氣”,藏在陰蹺,通於頂門,似未動而實動,一上一下,互相往來,因而招外氣入肺,肺隨之而開闔,皆此氣之力也。今日之西醫,亦知氣自外來入肺,而肺開闔;詰以氣何能來,則彼不能答。因不知無形中,有元氣招攝之理故也。
胎兒下地,外氣入口之時,道書亦謂之“一箭鑿破鴻濛”,呂祖曰:“說到生身受氣初,莫怪天機都洩盡。”蓋人之受氣,有先後天之分。成胎之時,所感受之元始祖炁,爲父母未生前之事,本來之空性是也;下地之時,所攝入之呼吸之氣,爲父母生時之事,色身有形之命寶是也。“生身受氣”四字,洩儘先、後天之機矣。夫自中陰外來,佔有中宮,性往頂上,命入命門,太極分爲兩儀而下生。剪斷臍帶,空氣衝入口鼻,而有呼吸,從此息息相通,以此呼吸之氣,爲營養色身之具。五官四體,因而能動;一呼一吸,無時或已。因此後天呼吸,留戀元氣,而元氣凝固不散;因其不散,又能招攝呼吸之氣。二氣互相爲用,人得生存,循環不窮之道也。而元氣居於臍下、命門、陰蹺之間,故《內經》名爲“關元”、“氣海”。關元者,關此元氣者也,亦元氣結成之關也。當胎兒在母腹成形之時,元氣即住此間,故能通母呼吸。此元氣本由父母之氣混和氤氳化生,與太極中生生之氣衕爲一體。父母交媾以後,父精母血包先天炁及此後天之先天氣,而成此形。成形後,此氣在臍下一寸三分,即爲此形◎。陰陽相包,動而開闔成爲胎息,與母之呼吸,完全相通,遂能招攝外來後天之氣。道書謂:“陽舒陰慘。”一開而陽舒,一闔而陰慘;陽即爲呼,陰即爲吸,所謂一開一闔,不過設象之辭。其中實況如輪,轉來轉去,故道書指爲“河車”。成形之胞胎,名“紫河車”。紫者,其色紅也。何以名曰河車?《契》曰:“北方河車。”如來曰:“北方正氣,名曰河車。”北方屬水,爲水所激,因而轉動,故以車名之。天一之炁,降於北而生水,壬水無形,氣也;癸水無形,始由氣化水。此氣即天一化生,故名曰“河”。佛書又曰“法輪”,曰“法輪常轉”、“轉大法輪”,皆指真息言也。真息由胎息而成,而呼吸隨之,故謂之“欲歸根覆命。”歸根者,歸此呼吸之根;覆命者,復此坤元之命。修道者,必先養成此胎息,以立始基也。
人自下生以後,胎息遂消,河車不轉,而臍下元氣,仍凝爲一團,名曰“命蒂”。呼吸之氣,息息歸蒂,達於命門。命門真火,逐日上升,心液逐日下降,心腎日日交泰,而形體知識日長。由孩以至成童,及五千四百生黃道之一日,後天至足而破體,於是後天之先天炁,遂由此下陷入陰蹺,遂不能升矣。然氣雖破散下陷,而其招攝之功,固自若也。且當化精時,亦必藉此元氣,情慾一動,神下行而與氣合,化爲精而外洩。故情動一次,精氣神損失一次,損盡則死。人之生命,實爲此精氣神之三寶者,於此可知矣。夫人生日用,皆損失神氣之事也。經雲:“目迷五色,耳眩五聲。”語曰:“口開神氣散,舌動是非生。”口即六根之門戶,不盡指飲食之口,至“舌動是非生”,方專指飲食之口。蓋言爲心聲,舌爲心苗,是非之生,大半出於口舌。兼之眩也迷也,六根門頭,漏失神氣。日順其欲,漏乃日多,而人漸衰老而病死,此順行造化也。故循順而不改,有生有死;逆而返之,則長生而仙矣。
識神之爲物,癒用而癒靈。後天之智慧,皆識神所出也,癒靈而癒墮落。作奸犯科,奸盜詐僞,皆此識神主之。元神則不然,不識不知,順帝之則,循造化之自然而通靈。《陰符經》舉一“盜”字,言盜天地之元氣,皆元神之事也。《西遊記》孫悟空以石猴下世,石者實也,虛中生實也。而盜兵器、盜金箍捧、盜桃、盜酒、盜丹,無一而不盜。其在傲來國盜兵器,尚爲尋常之兵器,凡金也,即後天也。至水晶宮盜金箍捧,則爲真鉛,水中金矣,先天炁矣。盜桃即木也,盜酒即酉水也,本在東家子,西鄰寄體生,金木交併也;盜丹即陰陽和合也,故癒盜而神通癒大。如人自下生,至“五千四百生黃道”之日,蓋無日而不盜,皆於不識不知之中行之,以完成純陽童體。乾爲純陽爲天,故曰“齊天”也。《陰符經》曰:“三盜既宜,三纔既安。”天地日月亦盜也,盜太極之炁,以爲造化之氣,其理正衕。先天炁自外來,爲我之主人;後天氣亦自外來,亦爲我身主人。有外必有內,內即神也,外即氣也,元神與乾元祖性衕體,後變識神,亦爲我主人。凡一切動作行爲,皆神主之,而無氣則不能感通而役使有形之體。故神之爲主人,無形之主人,心之主人也;氣之爲主人,有形之主人,身之主人也;神可爲法身之主人,而和合元氣,以成陽神。此元氣並能將識神返爲元神,以成胎仙。《黃庭經》謂“琴心三疊”,即調和神氣也。蓋呼吸之氣非命蒂,而命蒂在其中;思慮之神非性根,而性根在其內。即後天以復先天,空洞無物,不隨識神用事,性住氣回即得其道矣。
夫人內神而外氣,神爲主而氣爲賓。氣動神動,息轉念生,一呼一吸,而色聲香味觸法因之而生。神因氣以外馳,日日順之,神散精竭而氣絕,以有衰老病死,此凡道也。雖能生子生女,而本體無有不壞者也。若仙道則反之,內空以招外有,外空以生內有。彼本虛也,以我實之則爲有;彼本賓也,以我迎之則爲主。顛倒主賓,衕歸虛空之太極,以重造性命,故丹經屢曰“再造乾坤”、《悟真》曰“用將須分左右軍,饒他爲主我爲賓”也。所謂“左右”者,即以我之虛空,通太虛之虛空。虛之極,靜之篤,而後與太虛化合,無人無我,無物無法,渾然如鴻濛未判之先,而窈冥恍惚之中,生出與先天乾元祖性衕類之一點真陽。正如彼賓外來,到我面前,丹經所謂“鉛至藥生,真陽自虛無中來”、“九三男子來投宿”、“其中有象、其中有精、其精甚真”者,皆是也。當此之時,我若不驚、不怖、不畏,安我虛無,守我靜篤,不識不知,順其自然,則一轉瞬之間,而我陷於坎中之乾金,即埋藏大淵,深不可測,晦而難見之生身受炁之乾元祖性,因衕類相感之理,忽然湧出,正如磁石吸鐵,而與外來之真陽,合而爲一。丹經所謂“汞迎得藥”、“採藥歸爐”、“嫁與金公作老郎”、“二八佳人去安牀”、“牽來白虎歸家養”、“其中有信”者,皆是也。是迎外來之賓,而使之爲我中宮主人也。吾師東亭先生曰:“僕得訣後,每下功時,即見孫外公當面而來。我急速應聲曰:我願退位爲賓,你是我舊主人,請你到我家中做個新主人公,好衕你安爐立鼎,化凡胎也。”但先天真陽生時,如電光一灼即過,苟如驚怖著相,或生心動念,或不能保持虛靜,則不能採取,一瞬即化後天,不可複用,是謂當面錯過。古今來當面錯過者,不知多少人。人人皆有陽生之時,不知道者,未有不錯過,未有不順化。蓋鉛雖到,而汞不迎,其覺不靈,其心不虛也;修道之士,當面錯過者,亦復不少,或認不得孫外公,或見象著心相,見景著身相,或經此一覺,無所措手足,是皆煉己未熟者也,此煉己工夫之所以無限也。若得此真陽作我主人,則元神漸復,而識神漸泯,如是漸移漸多,而腹實矣。腹實而心死神活矣,又何憂識神之爲害也。“取坎填離”、“積金實腹”,皆謂此也。“返我本牲”、“還我元神”,亦謂此也。坎,外也;離,內也,一內一外,一神一炁,一虛一實也。離內虛而外實,神在氣中,此神爲我所自有;坎內實而外虛,陰居陽外,此炁所以自外來,外來者實也,真空中妙有也;內有者虛也,妙有中真空也。觀下圖自明:
先天坎、離居東西,後天離、坎變爲震、兌,《悟真篇》曰:“震龍汞出自離鄉,兌虎金生在坎方。”震、兌即離、坎也。坎離、水火交,即是震兌、金木並也。龍從火裏出,東三南二衕體也;虎曏水中生,北一西四衕體也,東西即南北,金木即水火,五行即四象,四象即三家,三家即內外,內外即一家。凡水火之交,金木之並,無不在中宮黃庭,而以真意行之。黃庭土也,意亦土也,化來化去,歸本於土。土即一也,一即虛也、太極也。
修道者之作用,在內神外氣,神即我也。對人爲有我,我爲一,而人爲二。世俗自稱我,多指鼻而言,此有深意,形身以鼻爲主也,所謂“我”者,即指中陰情識。人受生時,得先天一炁,無識無知。至十月滿足,感動中陰外來,作我主人,然後有知覺。惟其有覺,乃有我相,即此所謂“我”,我即識神也。然識神含有孽根,更加習性,實爲假我。所謂“真我”,乃生時所受之先天乾性是也。此炁在儒家謂之太極中之理氣,在天爲命,於人爲性,作生生之本,無欠無餘。人到死時,含孽根之識神,因墮地獄而受罪報;至先天乾性,則仍還諸太虛,而不生不滅。惟此不生不滅者,乃爲真我。修道者,應將識神融入性中,假我化合於真我,始爲斷絕業根,入於無餘涅槃。夫真我一本具萬能,因假我來侵奪其主體,逐之九淵之中,杳不可睹;而假我返客爲主,根塵相因,因而墮落。倘分別不清,即認此識神爲真我,而以識神爲主以修道,佛書謂之“認賊作子”。是應泯此識神,化假爲真,經曰:“推情合性。”即推假我之識神,合入於真我之謂也。茲自性情言之,《契》曰“性主處內,情主御外”者,性乃寂然不動之虛體,靜而不動;情則好動,根塵相接,而日馳於外。情者,七情也,七情之發,皆緣於識,蓋必外誘觸之而後發,未有外誘不入,而自爲喜怒哀樂者也。故必感於外,而情動於中;情動於中,而形於外。六識激之,而後七情應之,情因識發,識以情見,情識相緣,而六根之返源無日;性天之主,且爲所蔽,而失其真矣,曹仙姑《詠乾金詩》雲“昔年雲霧深遮蔽,此日相逢道眼開”是也。又謂穀神爲大極初生一炁,與天衕類,與太虛衕體,故曰“天命之爲性”。性本不動,故曰“處內”;情乃常動於外,故曰“御外”。御者何?御六識也。防禦外之六賊,不使侵入,則六識不生;六識不生,則七情不動;偶爾有觸,亦皆中節,中節則和矣。和者何?和其性也,和內外爲一也,即一也,未發之中即性也。性之中,情之和,即道之“中”與“一”也,一貫之道也。以情御外,則性自安處於內矣。情御外識而識泯,則情返先天之元情,假者歸真,而復乾金矣。丹書以元精元情,將假我泯去,推之外出,招來真我,作爲金公,亦顛倒之意也。欲推情合性,必先築堤防,以御外誘。外誘不入,則假我自泯,而漸復真我矣。然欲招真我,非將假我推出靈臺,打掃乾淨不爲功,故先須從內下手。而其作用,仍在於外,經曰“內外雙修”是也。此返還工夫之所由來也。
《契》曰“內以養己,安靜虛無。原本隱明,內照形軀。閉塞其兌,築固靈株。三光陸沉,溫養子珠。視之不見,近而易求”者,言養性之初功,即御外之堤防也。所謂“內以養己”,即煉己也,養己在我小虛空之中,必先“安靜虛無”,以通彼大虛空之中,方能混沌,而招來真我。真我即乾性也,原本妙明,至虛至實。所謂“隱”者,以其寂也,迨爲假我之識神所掩,而隱藏於密密者,視之不見,索之不得也。然其靈仍時時內照形軀,何以見之?譬如人沉沉熟睡之時,已無知識,識神泯矣,靜已極矣,而靈覺因以發見。倘有人從旁呼喚,即能覺醒,靈覺之覺,非識神之覺也。又人遇災變,事前自身有得先兆者,亦性中之靈也。修道者,若能安靜虛無,則能復其靈明。蓋性爲之本體,虛無爲性所自生,虛極靜篤,則心自明而性自見矣,其道首在“閉塞其兌”。兌,口也,非飲食之口,乃六根之門戶也。蔽塞六根,使之內念不出,外念不入,收視返聽,不相接觸,即“克己復禮”之道。所謂視聽言動,毋出非禮,自能克己復禮,而天下歸仁,仁者,性也。“靈株”即靈根,先天一炁是也,即仁也,“生生不已之謂仁”,仁者萬物之靈根也。築之使固,即“允執厥中”也。譬之築牆然,經之營之,使就堅固,此築基之事也。三光在天爲日、月、星;在人之三光,即耳、目、口。此口字,不僅指口舌言,出入門戶皆是也。沉之於淵,方能“溫養子珠”。子珠,性珠也,安靜虛無,而後復性,故謂之“子”。修士以色身修法身,由後天返先天,故以後天爲母,而所生之先天爲子也。珠者圓明之意,言其本來圓明也。必先陸沉三光,目不視而神凝,耳不聽而精固,口鼻不動而氣聚,三光之外漏者,收而沉之大淵之中,則已失之珠,可還之合浦矣。此珠雖“視之不見”,而其實“近而易求”,所謂“道在眼前”是也。《悟真篇》曰:“真金既返黃金屋,一顆明珠永不離。”即此珠也。修道者,欲取赤水玄珠,可使“罔象”求之。罔象者,不知不識之謂也。昔者黃帝失珠,使離明求之,不得,而罔象偶得之。言無求珠之心,乃能得珠也。道家謂此珠曰“靈珠”,又曰“寶珠”;佛家謂之“牟尼寶珠”,又謂之“舍利子”;道家又謂之曰“丹頭”,乃人身先天之乾金也。工夫作到虛極靜篤時,此珠若隱若顯,漸見漸明。其象即在眼前,有時極其明朗,道家亦謂之“星”,又謂之“鬥魁”。魁本文星屬木,爲東方之宿,喻性之靈,且於《河圖》爲“東三”也。又曰“奪得驪龍頷下珠”,亦此意也,頷下之珠,亦隱而不顯之謂也。工夫到真靜時,於眼前常見一珠之象,是性光初露故也;然靜不篤,則不能見。世之畫佛象者,於兩眉間加一圈,即形容此象也。經曰“如來眉間放白毫光”是也。此珠“視之不見,近而易求”,潛藏於北極大淵之中,產於東海龍宮之內,故佛家有“龍女獻珠”之說。所謂“溫養子珠”者,在子珠未得之時,而安靜虛無,陸沉三光以求之。性光未復,不可尋視,及其既見,象在眼前,根本切在於身心,可謂近矣。此類皆是象言,象者像也,像其事,或像其情也。如性珠、性月,則是法相之相,修道工夫中應有之虛象。然此種相,亦是虛妄,見象不可著象,若著象,則象亦化矣。從目前虛象變化,即心中亦不能安靜虛無矣。此象初見,如一點小星,漸積漸大,而漸明以成珠。其光刺目,開目合目,皆能見之,故稱“夜光珠”。此就性珠言之也。
至於下功性命雙修,有時其象爲月,道書中此類比象甚多。蓋見於外者爲象,身所經者爲景,修道者步步有象,步步有景;象不可着於心,景亦不可著於身。象因陰陽氣合而成,故見象均在恍惚之時,譬如地氣上蒸,因天之陽氣映照,而爲彩雲,變幻無窮。人身之陰氣,與陽氣和合,則亦有虛變之象。陽有光而陰有色,光與色映,自生諸象。《金剛經》曰:“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道書謂:“不可執象。”皆恐學人誤於此也。
夫“溫養”二字,含有火候工夫。不寒不燥謂之“溫”,含之育之謂之“養”。若落頑空,則水寒矣;若念不息,則火燥矣。水寒火燥,子珠不成。必也存無守有,勿助勿忘以溫之;綿綿不絕、用之不勤以養之,而後隱晦之性,乃得漸明;先天靈根,始可漸固,所謂“經營養鄞鄂”是也。
第五講
虛極靜篤推情合性
兩孔穴法自通神明
《契》曰“黃中漸通理,潤澤達肌膚。初正則終修,幹立末可持。一者以掩蔽,世人莫知之”者,言煉己之效,靈根復得,感而遂通也。夫既安靜虛無,以養己之性根,則本來面目,可以漸復;而內照形軀,閉塞其兌,迴光返照,則靈根漸長,而成靈珠,以還我混沌之元神,此自內言之也。然內養之道,重在安字,所謂“安”者,由勉企安也。下手煉己,六識外馳,必不能靜,勉強習定,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爲。久而久之,則身心大定,自然無爲,不用功而功自用,不克念而念自克,始謂之“安靜虛無”。而虛室生白,空中產出一點真陽,即原本隱明之性光,以成中宮之玄竅,《金丹四百字》所謂“藥物生玄竅”是也。此點真陽,便是大藥。藥初生於虛中,尚未感到身上,故必凝神入氣穴,以溫養此子珠,子珠便是所生之真陽。“三光陸沉”,便是凝神入氣穴,而氣穴又即是“玄竅”;藥是“妙竅”,又是火,衕出異名,少人知也。且此藥此竅,雖視不可見,實近而易求。神氣斂合,則三宮氣滿;機動籟鳴,而黃中通理矣。夫“黃中漸通理”者,《易·坤》之辭曰“黃中通理,正位居體,美在其中,而暢於四肢”,皆感於外,而應在內之理也。所謂“理”,即太極理氣之理;又理者裏也,亦禮也,古字通用,即由外通內之意,故美在中,而發於四肢。必到“黃中通理”,方能效及其身,即《金丹四百字》所謂“火候發陽爐”也。剝極而復,《復》即《乾》之初爻。《坤》至六五,虛已極,而靜已篤,六四“囊括”,正萬物歸根之時;六五承“黃裳元吉”,貞下起元,正萬物覆命之時。變而爲《火地晉》,“君子以自昭明德”。“自昭明德”者,明德即先天太極之理炁,昭亦明也,以自明其明德也。“黃中通理”,即理炁之應感,而通真陽之來;四肢先感,而有舒暢之景。《易》之《鹹卦》,即此取象,故初六曰“鹹其拇”,繼以“鹹其腓”、“股”,而終於“輔頰舌”。外陽之來,手足先感,感而能恆,乃漸及於周身,由《復》、《臨》、《泰》、《壯》,以至於《夬》、《乾》。剛柔始交,而雲行雨施,品物咸亨,一陰來姤,而舌下之津液乃生。故《鹹》卦之象,及頰舌而止焉。邵子詩曰“三十六宮都是春”者,即感真陽到宮,而太和充溢於一身耳。無形之法,以陰而養,以陽而通,陰者虛空也,陽者妙有也;有形之色身,以陰而潤,以陽而通,陽者金精也,陰者木液也。呂祖詩曰“四個陰陽我會排”者,此也。“黃裳”者,黃中也;“元”者,初通之陽,因其通理,故謂之“吉”,《入藥鏡》所謂“受氣吉”是也。《坤》卦“永貞”至“六五”,貞下起元,而陽生;上六則陰、陽已交,而“龍戰”矣。《契》又曰:“金砂入五內,霧散若風雨。薰蒸達四體,顏色悅懌好。”蓋一點真陽,生於虛中,正是重陰之下,一陽來複之象,故老子曰“靜曰覆命”也。陽之初復,凝於玄竅,玄竅即黃中也。由黃中而內中通於一身,其靈根仍在玄竅之中,而其氣已充沛乎四肢,上下透徹,肌膚和煦,而且潤澤,《參衕契闡幽》謂“溫養子珠,勿忘勿助,久之神明自生,漸漸四通八達,身中九竅百脈,三百六十骨節,八萬四千毛孔,一齊穿透,自然光潤和澤,感而遂通”是也。“美在其中”一句,即指陰、陽交感,仍在玄竅之中。此《西遊記》孫悟空,入水簾洞,即稱“美猴王”之意。猴爲申,申字一中之中,設象極妙。此中原是天造地設的家當,惜世人悟得空者少耳,“初正終修,幹立末持”兩句,所以明安養之爲要,而工夫之必以漸入也。在修道者,念必須正,無念之念,方爲正念,方能發生造化;否則不着有即着無,皆於事無當。故曰:“初正則終修,幹立末可持。一者以掩蔽,世人莫知之。”一者,經曰“得其一,萬事畢”,一即太極之一炁也。獨立而神,在陰陽未分之先,所以能生萬物,能神能化,在人爲乾元之祖性,先天之元神。惜人盡以識神掩蔽,不知其有而求之,故離道日遠矣。
若就命而論,當太極一炁未分陰陽之時,即爲先天真陽,爲萬物之命根,人得之生身,故謂之“命寶”。破體之後,下陷命門,以至陰蹺,幽杳難見,雖日用而不知災害矣。性、命二者,實一物也。受氣之初,性命未分,及至分而掩蔽隨之,世人就其順者用之,遂忘其本。《敲爻歌》曰“附耳低言玄妙訣,提上蓬萊第一峯”,即謂下陷坎宮之元氣,修道者須提之使上升離宮。“附耳低言”者,爲須去耳目聰明,收視返聽,塞兌緘口也。坎爲耳,兌爲口,言出於口,聲入於耳,口耳相通,要在虛空一竅,存無守有,由太淵中提出真陽,還之蓬萊峯上,藏之於耳中。《西遊記》孫悟空得金箍棒,由鐵闆橋下,入東海龍宮,於海藏取出,而起意者,爲赤尻馬猴,及通臂猿猴之四元帥將軍。水晶宮以比陰蹺一穴,赤尻即兩股間之《巽》卦,通臂下兩手總持門之《艮》卦。至金箍棒,以比元氣,能大能小,頂天立地,而能隨心所欲。其變爲極小,如繡花針,而藏之於耳者,命門與耳衕爲坎卦,元氣本相通也。比譬極妙,可參觀之。
《契》又曰:“耳目口三寶,閉塞勿發通。”即收視返聽之意。“真人潛深淵,浮遊守規中”者,規中一竅,即虛空一穴;浮遊者,勿忘勿助之火候;三寶即前之三光。謂光者,從凝神言;謂寶者,從精、氣、神言。“旋曲以視聽”者,視聽專一,旋之於內,曲即一偏之謂,由曲可以進於至誠也。“開闔皆合衕”者,一呼一吸,陰慘陽舒,不疾不徐,合其符節也。觀此句,可知口非指語言之口矣。惟此爲第一要求,故曰“爲己之樞轄,動靜不竭窮”,即綿綿不絕,固根深蒂也;真息往來,循環不盡也。如此然後“離氣”乃“納榮衛”,即前述之木液,自舌以下重樓,歸營衛,以養身,道家謂之“玉液煉形”也。“坎乃不用聰”者,離氣返之於坤,則坎陽上還於乾,金足,坎自不漏矣。單舉坎言,另有深義,後於工夫中詳之。兌合不談、希言以順鴻濛之象,使神氣不外散也。“合”字雙關,非閉口已也。“三者既關鍵”,三者即上舉之耳、目、口、也。“緩體處空房”,亦系三光陸沉之義。“委志歸虛無,無念以爲常”者,即至誠專密,安靜虛無之義。既曰“委志”,即見不是頑空,頑空不是委志。蓋用一“志”字,即是空而不空,以真意內守也。“心專不縱橫”者,必須不越方寸,十字爲一直一橫,中心即是交點,若縱橫,即越過此竅矣。“寢寐神相抱”,即以神抱氣,綿綿不絕也;“覺悟候存亡”者,即覺知“活子時”、“活午時”也,時至神知也。因而顏色浸潤,骨節堅強,身上衆陰退盡,陽氣來複。“修之不輟休,庶炁雲雨行。”陽氣來在身,猶若雲行,涼液下降,霈若雨施。既如春澤,又象冰解,自上流下,自下逆上,腦與湧泉之間,週而復始。其在無極洞中,大小虛空內,往來周流者,因後天形身,骨節閉塞,唯此虛空一穴,脈脈相通。雖在外往來,而與周身之八脈九經,處處貫通者也。張紫陽真人《八脈經》曰:“陰蹺一穴,人身之八脈九經,皆環拱之。陰蹺一動,而八脈九經皆動。”虛空一穴,與八脈九經流通,職是故也。此二章詞義略衕,但前系專言煉己,此則性命工夫,火候景象,無不備具,即此已將修真之要義洩盡矣。
丹經常言:“借假修真。”夫借假修真者,借假我以修真我之謂也。色身爲假我,法身爲真我,此自身言之也;元神爲真我,識神爲假我,此自心言之也;妄意爲假我,真意爲真我,此自意言之也。總之一真而無不真,一假而靡不假,後天之精、氣、神皆假也,惟先天之元精、元氣、元神,乃謂之真。三者返原,謂之全真。然以後天破體之人,三者皆假,今欲修之,究從何處招來“全真”以易假乎?蓋真我即爲法身,法身未成,真我未見以前,先不管真我、假我,真假皆我也。即由假我,以招真我,道書謂之“即假修真”。去其假者,而真面目自露矣。如識神本假,招真我即從識神招之。下手之初,仍借識神用工,至誠專密,正心誠意,將假我之六識,併爲一識,佛經謂:“歸併三心,滅除四相。”三心者,過去、未來、現在也;歸併三心,即除去過去、未來之心,而歸於現在一心。《易·艮卦》曰“君子思不出其位”,即物來順應之現在心也。“四相”,即人、我、衆生、壽者,《金剛經》言之詳矣。將六合一,守定此一,再將所守之一,歸於虛空,而元神出矣。惟下手工夫,太空亦非所宜,修丹先宜用有,陸仙潛虛之說也。入室之初,不能純然清淨無爲者,因無爲是“慎獨”工夫。身無爲,而心不能清淨,究有何用!先須有誠意,方能得真清淨;真清淨,則不無爲而自無爲矣。“真意”即誠意也,六識併入專一之意,此意若有若無,若存若忘,內念不起,外念不入,煉之既熟,心中自然清淨,而意乃誠矣。是時心中混混沌沌,不識不知,色、聲、香、味、觸、法,皆不能入,而虛空之中,恍惚有一點孤明歷歷之意在,又實無所覺知,如赤子之一任天真,非有想,非無想也:儒謂“誠意”,道謂“真意”,佛謂“正覺”。是時,此真意復到混沌之時,而元神出矣。
修道者,多易着有着無,若欲不着,其間有甚?此宜體會者也。請自試驗之,即“坐垂溫”是也。在一念不起,一意不散時,若工夫做得合法,玄竅處自有溫溫然一團無形之炁。此炁似氣非氣,實神、氣凝合之象,真意內蘊,乃有此景。此溫氣不易保留,心一動即散矣。有此微溫之鼎,藥物亦即此也。若無此,即爲“煮空爲鐺,靜坐孤陰”矣。《契》喻之春澤解冰,皆有“溫”字在內,取溫煦、融和之意也。火怕炎,水怕寒,發熱即炎,無溫即寒,皆非法也。惟溫溫,方得火候之正。陽精既生,鉛鼎既立,然後識神乃泯,元神乃凝。《契》謂“凝神成軀”,即凝元神而成法身也。蓋元神者,法身之主也;識神者,色身之主也:皆不離於我身,而我則有真我、假我之別。真者,本無生滅;假者,用盡則死。胎兒在腹,元神凝爲◎象,此即胎兒之法身也。及有形之色身完成,而元神退位,識神來附之矣。成胎之初,先有胎原,胎原者何?即性命藏於內,而精血包於外之◎也。內虛者,法身之原;外實者,色身之原也。即男女交媾後,過七天,腹下有如黃豆大之一物,至靜時便能跳動,下至子宮,上衝心府者是也。有此乃娠,凡慣娠之婦人,皆知之。胎原在腹中,本隨時轉動,而人在動時,因識神用事,故不之覺。到靜時神光內照,即覺之矣。七日即一陽來複之時也,《舊約》上帝七日而造成世界,亦取七日來複之意。修道者,亦須修到有此。名曰“丹原”,亦謂“丹頭”,其象與胎原無異也。丹原即內玄關,玄關有內外上下之分,後當詳細述之。
胎原在母腹中,時時躍跳,而丹原初成,亦上衝心府,下至命門,其象正衕,故謂之結胎也。胎原漸積,而生經絡、臟腑、骨節、皮肉,以成形身。其所以長成有形之體,則由神氣運用於內而精血發舒於外。七月胎成之後,神氣在無形中,仍結一團,住於胎兒之臍下,躍如轉輪。故母之呼吸,能由臍帶通入,亦成一呼一吸,輪轉無一息住,呼吸亦無一息停,故謂之“胎息”。胎息由臍下以上通泥丸,下至湧泉,周身毛孔,無不薰蒸,此胎兒之所以時時盜天地之元氣,以成人也。修士亦必修到胎息,心息相依,行則衕行,住則衕住,而凝和爲真金鼎,廖蟾輝曰“前對臍輪後對腎,中間有個真金鼎”、李涵虛曰“止則止於腎堂之前,臍輪之後,維繫乎規矩之中”是也。佛經曰“法輪常轉”,亦指此言。再由胎息進爲真息,則六脈已停,氣歸根,周身毛孔自然呼吸,不由口鼻出入,置鴻毛於鼻端,皆不能動。而一團先天祖炁,在無形中往來升降,佛經曰“轉大法輪”、白玉蟾曰“自在河車幾百遭”是也。蓋後天破體之人,呼吸之氣,僅至“中脘”,不能息息達於臍下;真人之息,息息歸根,深達於踵,由任、督二脈升降,而散之八脈九經,《莊子》曰“真人之息以踵,常人之息以喉”(見《莊子·大宗師》)是也。俗語之“立定腳跟”、“腳踏實地”、“真履實踐”皆是也。故修道自《履》卦入手,孔子曰:“履,德之基也。”(見《易·繫辭下》)德者,得也,得理炁之正者也。天以生生不已爲德,而生生不已,由浩然之氣流行;人以五常四維爲德,而四維五常,亦由浩然之氣所生。《易》謂;“大人與天地合其德。”〈見《易·乾文言》〉即與天地陰陽之正氣相合耳。
藉假修真,即於色身中提出法身。佛書曰“去礦留金”,道書曰“淘沙見金”,雜質去則純金出之意也。假者如礦、如沙,去之而真金自見。丹書比元神爲“丹砂”,又比爲“汞”,又爲“朱汞”,生於震木之中。又謂之青龍之玄氣屬木,離火中有此木液爲汞,因識神爲雜質,如礦如沙,必從中提出木液,方爲真汞。夫火本木生,何必火中出木?因識神而蔽之,識神如火,火盛而木焚,火熄則木全現。返之而由火中出木,此中有工夫法門也。朱汞即真汞,欲使鼎中生汞,必先池內入銀(鼎是大、小虛空),《悟真篇》曰“金鼎欲留朱裏汞,玉池先下水中銀”是也。其法先將水銀下去,而朱汞即能取出矣。此比喻甚妙,汞即朱汞,砂從水銀中來,砂無水銀,本一礦之物,有水銀方可提出硃砂,硃砂亦煉水銀。其意必先將識神歸一,而入鼎中,然後硃砂之元神乃出。因識神附形而靈,今使之在虛空中,無所依附,即能轉識成智,而元神復矣。黃翼氏曾在滇桂服官,目見水銀、硃砂互提鍛鍊之事,著有筆記甚確。《悟真》此語,即“藉假修真”之事也。元神、識神及意念等之分別變化,茲特詳述如下:最初爲無極,無極而太極,太極本無一物,而有動意;將動未動,即仍虛空也。太極動而生陽,圖內之一點·,即先天理炁也,至動極而理炁充滿太極。動極又須靜,靜而一生二,爲有形之氣,即陰氣也。陰陽各佔一方,而爲兩儀,兩儀又分爲四象:上例第一圖,爲天地造化之理;第二圖,爲人生造化之理,與天地大造正衕;第三圖,空即無性,元必本真空也;第四圖,與情對照之性,則爲性、命已分之兩儀,即人之本性也。所謂元性,乃性之體,天賦於人,在受炁成胎之時,尚未有形身也。此處務要分明,不可含混,殆即“無名天地之始”,亦即道也;第五圖之元神,即本性之動時言,渾淪爲意,明白爲覺;第六圖之良知,則更進一步矣。所謂覺者,尚未有知,由覺生知,因知而即能,是謂“良能”,知本於內,能則在外矣;第七圖之識神,爲後天思慮之神,故有念與識之分:念起於內,自動也;識成於外,被動也;第八圖之元情,爲本來之情,非後天之七情,即性之感觸於外,而動者也,亦要細繹其義。
性處內者也,情御外者也;性主乎心,情在乎身。性本寂然不動者,感而遂通,則發爲靈覺;情本隨時馳動者,繫於外物,則爲識欲。故佛經分別觸、法:感於身者謂之觸,屬於情者也;蘊於心者謂之法,屬於性者也。性體既空,則法變空;性無可說,則法亦無可說,心即是法,法即是心,此所以謂之“心法”也。人衕此心,心衕此理,故可以“心心相印,一言而妙悟菩提”。若情則根於外緣,六塵觸之而後發,有動於中,必搖其精,所謂“內隨外漏”是也。故情有內外,性無內外;無內外者謂之“中”,有內外而發於天真者謂之“和”;中者本也,和者末也,即末以返本,由本以齊末,是謂之“雙修”之道也。元情本善,因習而變;性是空體,無所謂變。不變者無生滅,而變者有生滅,其所以變,唯識成之,故又謂之“情識”也。
意者本心將動,似乎有一點動機,而不明白,即爲真意是也,修道者須修此真意。覺則比意稍進,動而生明矣;覺與意之不衕,即在明辨與渾淪之間。一似空非空,一即色即空,至良知由覺而生,混然天理之正,隨天而發,有知見而無是非心,無好惡心,進而爲良能。良知、良能一也,即知即行,無轉變心,行而即空,所謂“物來順應”是也。良知即“乾以易知”,良能即“坤以簡能”。大道簡易,從良知、良能而來,即知即行,即行即空,即大道也。又知、能須合一,不合一即非良知、良能,此中不容轉念也。劉悟元註《陰符經》,名曰“靈知”、“真知”。靈知即明覺,真知即真意,由意生志及真意。一點真意,純一不變,即志也;不即不離,即誠也;亦不轉念,亦不生思,持其混淪之態,即誠也。志則較重矣。蓋動一意而不變,始終持之,是謂志,孟子曰“持其志,無暴其氣”(見《孟子·公孫醜上》)是也。若念則由識神而發,與意不衕,意者將動未動,仍是混然;念則明明白白,有事有物矣。意一落實在,即念也,故念在道書上,爲思慮之神:已往者爲想,未來者爲慮,現在者爲思。然念之中,只已往、未來,而無現在。現在之思則含覺,不過較覺稍重耳,此謂之“正念”。《易》曰“君子思不出其位”(見《易·艮象》),不出者,不涉於過去、未來也。正念近道,故佛經謂“歸併三心”,即將想、慮泯去,並現在一心,煉念者爲此而已。已往、未來、現在爲三界,亦即三心,將往、來併入現在,則念轉爲覺矣。念者有觸即發,意者本心自動。識念皆有觸而來,識即知識也,是非好惡,皆由識生。念尚未發於外,至識則完全露於外矣。性系中各類,皆自動於中;情繫中各類,皆有觸於外而生心。外有所觸,發現於內爲念;外有所觸,仍現於外爲識。兩者互相爲用,而實不衕,意一轉即成念,覺一轉即成識,善變爲惡,空轉爲有,人生墮落,即坐此也。試細別之:
意有稱爲“如意珠”者,言真意如珠,圓潔無比,轉瞬即無。而意轉爲念,念念相續不斷,則假奪其真念,佛用“念珠”者,即取轉妄念爲“如意珠”也。此念惟“慧劍”方能斷之,所謂“慧劍”,即真意元神也。元神中良知、良能、明覺等,皆統於慧根,即靈根也。以此爲劍,方能斬斷邪念,蓋惟真我方能去假我也。智根由中陰來,中陰即魂,從無始劫來,不知作若幹次之主人。由太古歷三代、漢、唐、六朝、五代、宋、元、明、清,不知幾次,轉而復生,故謂之“流浪生死”,如江中之浪,前浪推後浪,滾滾不休。中陰帶有智識,由宿生而來者,即“智根”也,如人有生時能憶前生之事,讀書如已讀,下筆如宿構,皆此智根之作用也。慧根爲天地之靈根,智根爲歷劫之靈根,又有業根,因有善惡之宿業故也。修道者統曰“開智慧”,智、慧合而曰“通”,能知三界十方,過去未來者,賴此智、慧二根。慧根亦即先天之靈機,夫能動曰“機”,故道書曰“機已將動”,曰“已有動機”。未動時本虛空,機一動而生有,謂之曰“真空不礙妙有”;機一息而歸空,謂之“妙有不礙真空”。修道者之“火候”,如“月之圓,存乎口訣;時之子,妙在心傳”,皆機也。真意爲生機,識神所生之念,曰“殺機”。《陰符經》一“機”字,所謂“天地人皆有殺機”者,指順行之造化也。生、殺機即爲意念之初動,“恩中有害”,真意轉爲念,念即害也;“害中有恩”,即念止而成意,意即恩也。《悟真》曰“若會殺機明反覆,始知害裏卻生恩”。二者互相輾轉,意覺動而不知止,即轉爲念;識念止,即意識止,即覺。其消息甚微,念念相續,佛家謂之“煩惱”,《圓覺經》謂“煩惱即輪迴種子”,若隨順流浪,即入輪迴。是、非,好、惡之心,統名之曰“掛礙”;見物生心,即爲掛礙,有此即有生死。心中能無掛礙,方得清淨。二者爲人生之業障,然陰陽對待,意覺念識,互相爲用,煩惱止而爲意,掛礙止而爲覺,二者皆由空生。無中生有,性中生意、生覺,情中生念、生識。其不動者,一爲真空,一爲頑空;頑空生念、識,真空生意、覺,此其別也。佛家講“化識爲智”,又曰“轉識成智”,《唯識論》講之甚詳。識有八種,第七種“末那識”,由此識即到八識之元神,七識爲“傳送識”,傳送即覺也。轉識成智之理,與道家無殊。《金剛經》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此心亦即真意;又曰:“空四相、去三心。”仙佛兩家,因心性用字不衕,似覺微殊,其實一理也。經曰“不可說”,又曰“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離一切相,方見真心”。又佛家所謂“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即無上正等正覺,亦即慧也,元性之靈覺也。然生機啓於慧根,殺機啓於智根,則爲佛說所未詳者。
即假修真工夫,須性命雙修,有大根器者,盡修性功亦可,佛家謂“圓頓法”。性命雙修爲“漸法”,其實頓、漸互爲體用,漸修後亦須頓悟,方可貫澈。頓悟者亦須漸修,方能圓滿。頓法者,不須修命功,一步返虛到底,完全以我之虛空,通天地之虛空,到修成時,自能千百億萬化身,性通而命在其中矣。此須有大根器者,方可行之,故張紫陽真人教人頓、漸雙修。丹法有九種,最上一乘,爲至真至妙之道,即現在所講者是也。雙修大法,只此一乘,別無他法,從王重陽以後,闡發甚精。從前道書皆假說,現方有直說者,即以太虛爲鼎,太極爲爐是也。
《參衕契》曰“上德無爲,不以察求;下德爲之,其用不休”者,即頓、漸之分也。上德無爲,下德有爲;上德專修性,下德性命雙修。柳華陽真人《慧命經》曰:“上德乃童真之體,當在‘五千四百生黃道’之一日,真陽充足之時,而下手修之,自能頓悟成道。法用無爲,而自無不爲也;下德者,已破體之人也,須用有爲工夫。上德爲純陽之體,無用築基;下德業已破體,真陽虧損,須先築基。”“上德無爲,不以察求”者,察即覺察,不必覺察火候,以覺合氣,完全返虛而已足;“下德爲之,其用不休”者,步步俱有火候,處處須用察求工夫。《西遊記》觀世音菩薩,爲靈明覺察之神,時時救難,即時時體察火候,不使火炎水寒,務求到溫溫程度,刻刻保存真意。所謂“一畫開天,剛合陰陽,火候微溫”,即此是也。《悟真篇》曰:“火生於木本藏烽,不爲鑽研莫強攻。”若將識神作元神用,不是陷於孤陽,即是落於寡陰,於身有害,故須謹之。即假修真,即在大、小虛空之“中”字下手,不內不外,泯識神而微用知覺,以守中抱一。中爲神氣出入之門戶,一爲精氣之根,心息相依,即能鉛鼎溫溫,欲留先下矣。若知覺用重,則爲知識,非先天而爲後天,一無所用,必須用先求真意,以知覺合氣。知本屬於識神,故曰“即假修真”,此知覺爲普通之知,非良知也。久久行之,無中生有,太極涵三而真意生,真意爲一身主宰,所謂“黃婆”、“戊己二土”,皆此是也。有此真意,久久識神退,而元神進矣。真意須混沌時方有,故謂“混沌元神”。陰陽相交而混沌,神無形陽也;口鼻呼吸,氣有形陰也,陰陽相合而混沌。夫口鼻氣及識神,皆後天之物也,然後天歸混沌,則後天已無,無所謂先天、後天,而成至無。由無生有,而先天始生,必返到至虛至無,方能感動先天一炁從虛空中來。虛無,《坤卦》之象也,純陰也,有此純陰,方能感動純陽,招攝先天,由後天不純之陰陽,合成混沌,以返於虛無之純陰,即由此純陰生純陽。所謂“後天返先天”者,此也。
《契》又曰:“上閉則稱有,下閉則稱無。”此上、下指坎、離而言,非上、下德也。上閉、下閉,即乾坤變爲離坎,從“其用不休”而來。因上閉、下閉,乾坤已變離坎,離升而在上,爲中虛之體,心思智慮,皆由此來,故謂之曰“有”;下閉即陽下陷而若無,故曰“下閉稱無”。上離爲無中有,下坎爲有中無,須用上閉、下閉工夫,方能返還。以有中無提上,即爲“以無奉上”,“取坎填離”,然後元神方能出現,此下德修道,煉己築基之法也。此法爲“兩孔穴法”(兩孔一穴),中黃一竅,含有金氣(兩孔穴即玄牝之門,即中),此金氣與下陷之坎衕類,有此方能招攝。所謂“金氣亦相胥”者,即上金招攝下金,全憑衕類相感,作用用兩孔穴法。金氣白也,知白先須守黑,故曰“知白守黑”。黑即坤,即虛無純坤之體,“守黑”即還虛也,循此道而神明自來。神明即乾金之“白”也,守坤體方能感乾金,即真我前來,作我主人,而我自神明矣。此段宜參看《參衕闡幽》。
第六講
知白守黑先返混沌
坎離顛倒雙修性命
“知白守黑,神明自來”。“白者金精”,乾陽之一炁也;“黑者水基”,坤陰之二氣也。人受胎時,含有乾性、坤命、離精、坎血之四者。乾性即乾陽一炁,空洞之祖性也,坤命即坤陰二氣,有爲之元情也,以圖明之。父母因情慾而生我,又感中陰前來,與元情相合(中陰內含食、色)。元情內含有氣質食色之性,此爲受之父母之根性,實則非性而爲元情,故《西遊記》以豬八戒爲食色之性,爲識神,在天爲天蓬元帥,掌管天河,因調戲嫦娥,貶下凡塵,一靈真性,錯投豬胎,生平好色,食腸又大。元情本爲真性所化,因夾帶後天食色,所以外馳。謂投胎者,譬之中陰,謂之“豬”者,以其馳於氣質、食色,昧於根本,猶似於豬,故以差投豬胎比之。一部《西遊》,唐僧遇魔,皆因聽信八戒言語,可知識神爲害非淺。唐僧必於兩界山啓發道心,鷹愁澗收得龍馬,終日乾乾,至誠專密,然後又於高老莊收伏八戒之識情。識情已伏之後,猶常動遭魔,必至九十八回,識始不動,煉性之難,可以知矣。茲先述先天五行之義如下圖:
上圖皆爲先天五行:真空即無極也;元始祖炁即太極中之一炁也。東、西、南、北,謂之四象,天位乎北,日東月西,中間虛空,太極之本體也。《河圖》東三八,西四九,南二七,北一六,中五十之五行,合之適爲三家:即東三南二合成五,東八南七合成十五;北一西四合成五,北六西九合成十五;中央自爲五,與十五生成之數,恰當三五,共爲六十數,而實止五十有五也。性有生生之德,故配之於東,而屬之木;神有妙明之德,故配之於南,而屬之火。性與神一靜一動,靜爲性之真空,動爲神之妙有,故二者合爲五數,爲一藏也;情有順義之德,故配之於西,而屬之金;精有潤藏之德,故配之於北,而屬之水。情與精一動一靜,靜爲精之內藏,動爲情之外發,故二者合爲五數,亦爲一藏也;中宮戊己之土爲五,自爲五數,獨成一藏,在道則爲真意、真息,實宰四象之動靜,故以“元炁”代之,因性、情、精、神,無炁皆不能動而有象也。《西遊記》之孫悟空,即北一西四之一五也,豬悟能即東三南二之一五也,沙悟淨自爲一五,三五者合爲一個唐三藏,而龍馬則終日乾乾,反覆道也,即須臾不可離之意。先天五行,到此變爲三家,實皆元始祖炁之運用。故採得祖炁,則五可返三,三可歸一,否則不能也。所謂三家者,東三南二,陰陽相配爲一家;北一西四,陰陽相配爲一家;中央戊己,亦陰陽相配爲一家。家者,如室家之和也,道書中凡言“家”字,皆取此義,不可不知之也。即假修真,就五行返三家,即以動靜求不動、不靜者,三五方能歸一,此爲先天,後天則爲精神魂魄意之五者。道書曰:“有先天之性,後天之性。”後天之性,實即情也,情主外馳,爲後天之性,即氣質、食色之性也。孟子曰:“食、色,性也。”(見《孟子·告子上》又曰:“孩提之童,無不知慕其親也。及其長也,有妻子則慕妻子,知好色則慕少女。”(見《孟子·盡心上》《萬章上》古人謂子之於父母,爲天性之親,而父子之間,其性情恆有相似者,是則結胎受炁時,所帶之根性然也。蓋受炁之初,由父母之兩情結合,兩氣凝聚,此中已夾帶父母生平之食色、氣質在內,在父母爲後天,在胎兒爲先天。故食色、氣質亦謂之性,實則情耳;非天賦之性,而爲遺傳之情也。至中陰亦帶歷劫情根,此情根亦爲食色、氣質之性,孩提之童,其情不與父母相似者,即中陰所夾帶者較多也。故道書分別“性”字,以天命者爲先天,受之父母及中陰者爲後天。孟子曰“性善”,言先天之祖性也;荀子主“性惡”,言後天食色、氣質之性也;告子以爲“性無善惡,由習而成善惡”,與墨子之悲絲,衕一主旨,是則即人之行爲以斷性,亦從後天立論者也。
破體之後,祖性乾金中爻,下陷於坤,坤實爲坎,是性落於情府也;元情坤土,上升於乾,乾虛爲離,是情升於性宮也。性情顛倒,錯雜不純,而不動元神,乃退藏於密,而好動之識神,轉居中用事矣。坎卦中爻,既爲乾金,故謂之水中金;《離卦》中爻,既爲坤土,故謂火中土。然水本生於天一,火則生於地二,生於天者,其性潤下;生於地者,其性炎上,陰陽五行之理有如是者。但五行互藏,坎離既濟,周子曰“二五之精,互藏其宅”,即坎水中隱先天真陽之火,離火中隱先天真陰之水是也。所以水火互藏,即由乾坤交變。乾本金也,而中有陽火;坤本土也,而中有陰水,原始則爲水火,要終則爲金土。一之水,即五之土,二之火,即四之金,《河圖》循環其象,可以推求者也。
乾化離,離火也,土藏水,水由地中行,地下皆水也。火炎上,水潤下,炎上者親上;潤下者親下。水爲天生,火爲地生,地下有火,如火山、火井。火井用以煮鹽,此其證也。金生水,此人所習知者也,而水行於地中,生於天上,“黃河之水天上來”,譬之雨澤,由天下降,下流入壑,凡水皆發源於天,江湖河海之水皆是也,河水發源於崑崙峯頂之雪,溶化爲水,流而入河,此其證也。五行互藏,生剋製化,其理甚妙,土克水,而坤土中有水,循環往復,消息盈虛,坎離之互藏,即水火之互變也。茲先就坎論之:乾、坤相交,乾一爻落坤,而爲坎,即水由地行之象也。中爻爲水中金,爲火,又爲太陽之真火。單舉一而言,則爲火;就坎之中而言,則爲水中金。坤陰本親下,而親上之爻落於中,故其性時欲上升,火性炎上,故比爲真火,此就卦象而言。又以五行論之,坎中金爲巳酉醜金局,醜土生金,而己火克土,此一生一克之局也;再就離論之,坤中一爻,上交於乾,而成離,上下兩爻爲乾金,中爲坤土。坤土,己土也,其性重濁,與飛揚之戊土不衕。離爲火,土中有火,外陽而內陰,文明之象也。外上炎而中空無物,有物方能然燒,其光熊熊,虛而文明,故離爲火象,太陽之精也。太陽亦外陽而內陰,中有金烏;烏,雞也,爲酉金,而性屬陰,火中有金,此其象也。火中又有金蓮,火裏栽蓮,蓮屬木,火不克木,而反生木;離中亦有汞,汞爲火中木液,四川有“火浣佈”,由草織成。此草長生火中,爲火山上之植物,此天地留遺火生木之痕跡也。火所生木,不衕世間草木,性甚堅剛,故以比真汞也,離由坤爻而成,坤爲土,水由地中行,有土即有水,故離中藏真水也。以五行論,離含有亥卯未木局,未爲坤土,卯爲火中之木,亥爲真水。亥、子皆是水,子爲地水,亥爲天水,豬八戒爲火中之木,木長生在亥,故藏有亥卯未木局也。更就戊己論之,離中一爻爲陰--,己土也;坎中一爻爲陽一,戊土也,二土成圭。又中央爲土,土無定位,旺於四季,故《契》曰“羅絡始終”。太極動而生陽,爲陽土;靜而生陰,爲陰土,土爲萬物之源,戊土清而己土濁。水、土二者,爲萬類生生化化之根本,故離納己土,而坎納戊土也。茲就納甲述之:
納甲從天一地二而來,甲爲一炁之始,陽始於一,而終於九;陰始於二,而終於十。故乾納甲壬,一九也;坤納乙癸,二與十也。乾元資始,坤元資生。萬物皆生於水,水爲五行之始。水生木,木屬東方,有生生之氣。萬化出於乾、坤,而水爲原始要終之物,故壬水在始,癸水在終,乾納甲壬,而坤納乙癸焉。艮丙性衕,爲陽,艮爲少陽,丙爲陽火,故艮納丙;兌金也,金中有火,丁爲陰火,故兌納丁。坎爲水,陽也;離爲火,陰也;水火爲萬化之始,而土爲五行之本,旺於四季,故坎納陽土之戊,而離納陰土之己。震與兌納丁衕意,震爲陽木,庚爲陽金,故震納庚,陽木性剛,陰木性柔,剛如檀、柔如柳。震庚衕爲陽、剛,而巽辛衕爲陰、柔。辛,柔金也,故巽納辛。庚金如銀,辛金如金,一剛一柔,故衕性相親,而庚納於震,辛納於巽也。月之圓缺,與納甲有關,而丹道以月之消長象火候,初生之月,爲出庚,上弦,在丁方,其象曏上;兌之金也,與乾金之氣足不衕,故爲兌丁。下弦,在丙方,其象曏下,丙少陽之地也,土生金,而又埋金,到下弦埋去一半,故爲丙艮之方。到十五日則爲望,月圓而乾金滿足矣。所謂“流戊就己”者,戊己二土,合爲真意,其實即心息相依,神氣相抱,爲二土成圭。以我身中之坎離配合均勻,在玄牝之門,有無不立,相依相抱。《天仙正理論》曰:“行則衕行,住則衕住,以兩相知之微意,而衕行衕住。”《慧命經》曰:“和合隨從,皆一心、一息、一神、一氣,相抱相依之意也。”
欲做此工夫,先須知後天性情。人受之於天者爲祖性,受之於父母者爲情(後天之先天炁)。至乾坤交,而乾爻入坤爲坎。即性轉爲情;元始祖炁,陷於命門,爲命門真火,先天性轉爲情矣。坤爻入乾,爲離,即情轉爲性,即將含有氣質、食色之情,入乾爲後天之性。因其有氣質食色,所以成爲識神用事,而後天情轉爲性矣。先天之性入坤爲坎,陷於命門,靜則爲性,動則爲元神,亦爲命門真火。亦爲一點乾陽。所謂“取坎填離”,即將陷入坤中之元神,取出仍返之入離,復其本體是也。當其未取未返之時,元神落坎,藏而不用,爲陽氣潛藏,潛龍勿用之象。龍潛於淵,陽氣下陷,並有氣質、食色之情,從外而蔽之(後天之先天炁內含有氣質、食色)。坤爻入乾,情轉爲性,完全爲氣質、食色用事,而外之匡廓,雖爲乾爻,實無作用。作用全在中爻,此中爻已蔽其乾性之陽,故只有陰而無陽,此識神披猖,後天之性有如此者也。且坎因元神居其間,爲無中有;離因元情在其中,爲有中無,色身有形者也。識神主事,元神自藏,性陷失而情馳動,修者必性情和合,比之爲日月交光。離日光也,中有金烏,即金雞;金爲酉之殺氣,外陽而內陰;坎月光也,中有玉兔,兔爲卯之生氣,外陰而內陽。此即坎、離互藏,二五之精,互藏其宅。《易》曰:“三與五衕宮而異位。”(見《繫辭下》)雞用在吸,以出爲入;兔用在呼,以入爲出。兔爲吐氣之物,無雌雄性,以吐氣相交而生產,從口吐出;雞有雌雄,其交感亦由氣感受,雞感陽氣爲最先,雖無雄亦能生卵,且可抱雛,皆感陽氣之故。惟“牝雞自卵,其雛不全”,蓋僅得無形之炁,而無有形之精也。丹書比喻,妙合而當。離,人心也,外實而內虛,中空無物,故七情六慾皆得侵入。收容既多,常曏外溢,日感物而外馳;坎,天心也,外虛內實,匡廓爲無,無能生有,故天心生於來複之時,既無匡廓,不容邪念。且陽火之性,時時思往上升,所謂“流戊就己”,亦即“取坎填離”,提戊曏己,填滿離宮。己土爲地十,戊土爲天五,五居十中,十內實含二五。己中去其二,則餘者爲五,合以戊之五,五與五相感而二土成圭。合二土則陰陽和合,而真意成主矣,其象如礦中提取純金。在數則去生數,而留質數,蓋五爲質數,故謂之陽土也。
所謂“以出爲入”,即日也;“以入爲出”,即月也。金雞主吸,玉兔主呼。雞何以以出爲入?因欲啼而成聲,必先吸一口氣,故曰:“以入爲出”;兔何以以入爲出?兔因吐氣而交感,即在吐氣之中,吸入月精以成胎,有吸入月精,方能產生,故曰:“以入爲出”。雞唱在陽生子時,因陽氣發動,雞得之而先鳴;月出之時,兔吸其陰氣而成胎,皆氣化之感應也。雞何能先得地之陽氣?因雞身有陽氣,衕類相感之故。兔亦衕此理也。入是感受,出是發用,《參衕契》以雞、兔之作用爲顛倒之理,一呼一吸,一坎一離,坎離二用。用者,其作用也。以出爲入,即外出而內入;以入爲出,即外入而內出。雖有內外,作用在中,其中分別,因有先、後天之不衕。先天是真息開闔,與後天凡息出入爲反比例,《天仙正理》言之詳矣。外日月一往一來,內日月一顛一倒。內日月即心也,身也,身即命門;外日月即呼吸也。赤子腹內有真息,而不自覺,破體者則無之矣。修道者在先返還童體,求其自然開闔;發現開闔,即得真息。真息本在臍下,一開一闔,一開而陽氣上升,呼接天根也;一吸而陰氣下降,吸接地根也。開闔即升降也,口鼻之呼吸,正與此相反:呼氣而竅開,吸氣而竅閉,一來(吸)而開,一往(呼)而閉,而神之出入亦隨之矣。心息相依,依亦不衕,元神與真息相依,識神與凡息相依。喜怒發於內,而見於外,怒則氣往外出,喜則氣曏內入,此識神凡息相依之證也,修道者必求元神與真息相依。後天之人身無元神,亦無真息,必須薰蒸四體,提出元神真息,仍於色身識神中求之。先要有無不立,置身混沌,否則不着相即着空。着相則入凡,着空則皆失,皆無當也。求真息必先混沌,求元神必泯識神。離爲識神,離情外馳,憧憧往來,《契》曰“太陽流珠,常欲去人。卒得金華,轉而相因”,即識神易曏外馳之謂。倘欲留之,須先得金華;金華製伏流珠,方可心息相依。“九還”者,取金華之道也,“七返”者,製流珠之道也;七返在己身,九還須由外還,然苟得其道,亦非難事,坎陽金華,常欲上升,上有衕類之物,即可得流珠就下;下有感之之物,亦即感而和合。真水、真火,《西遊記》比之最妙,而最明:紅孩兒之火,即爲真火,故四海龍王之水不能滅,必須觀世音楊柳枝之水,方可滅之。楊柳爲柔木,觀音居南海,此即真水降,而真火滅也。枯鬆澗即坎,南海即離,離上,真水真火相交於中宮,此即坎離互藏互交之象也。坎陽上升爲溫氣,離陰下降爲涼液,此爲真水真火之證驗,修道者毋或忽之。坎中真陽之火,即是金華,亦是白金。所謂“知白”者,知此而已;“守黑”者,守坤也,空洞無涯之玄竅也。四相不着,萬有皆空,乃爲純坤之象。純坤之中,始有虛無一炁,上下通流。即一陽生於重陰之下,如鼕至之由《坤》而《復》也。此陽既生,是謂“神明自來”。若不能到此虛靜地步,真陽何由而生?故知此理,即當守其坤,三豐謂“知白鬚守黑,守黑要知白。知白方能守黑,守黑乃是知白”,數語親切有味,“虛心實腹”工夫全在是矣。
一貫天機直講捲二
第七講
天地合德日月合明
一得永得是謂大人
萬物由土而生,五行因土而出。《河圖》一六,一是天一之水,先天之水也;六爲後天,地六加入天一,一加五而成六,因中宮之土五,加入其中而爲六。凡後天五行,皆如此類推,茲以圖明之:
南地二,火也,而生數是二,成數是七,二加五而成七;東天三之木,地八成之,三加五而成八;西地四生金,天九成之,四加五而成九。一二三四五,爲生數;六七八九十,爲成數。生數加五,即爲成數。五即空,在中央爲土,一二三四,皆由空生。後天五行,猶不能離空,故加空中之五以成之也。中空之五,爲中土,所以土旺四季,成始成終。五行生於太極,太極本空也,空即爲土,五行由土生,又由土成。五行惟土爲最要,所以比之“中黃”、“神室”、“中央”、“黃庭”等名。蓋造化之根本,萬物之始基,即此土也。北一即坎,南二即離,坎中納戊;戊,坎中之土也。北一之水從空而生,所以水中有土。地二是陰、是坤,坤陰皆土也,其性重濁下凝而爲地,地即土也。離爲地二所生,所以納己土。戊己爲中宮之土,納甲配入坎離。陽土戊,是妙有中之真空;陰土己,是真空中之妙有,乃陰陽互藏之義。五爲戊土,十爲己土,道家說五爲戊,己亦爲五,不說十者,因二五爲十也,是二土成圭之義。兩五成“十”字,中含五,當天地未闢之時,畫|爲陽,畫—爲陰,一陰一陽,一縱一橫而成十。十之中心,爲陰陽交點,故謂之“中宮”,謂之“五居十中”,即三、五、一之理也。中宮虛空,《契》曰“心專不縱橫”,不縱橫者即在十字之中心;若縱若橫,即偏陰偏陽矣。後有“十字街頭”、“十字架”、“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又曰“十方三世諸佛”之說,皆由此一縱一橫而來也。
上文識神之念、思、慮等講解,尚未完全,茲爲補之:夫念與思、慮一也,慮爲未來,而念爲已過。茲查思字古註,就字義而言,想、思有別,想亦爲過去,而思是現在。動一念而不轉時,即思也。思字上田下心,心田中所發,即意剛動之時也,所以雲“現在”。不過一轉瞬即逝,謂爲“念頭”,即念之頭也。念頭純乎是思,稍轉即爲慮、爲想、爲念矣,所以可分爲三:曰思、曰慮、曰想。孔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見《論語·憲問》),心田即“位”也。剛動爲思,出位即想、慮。《易》曰“憧憧往來,朋從爾思。”(見《易·鹹》)即形容其思,一往一來,而甚多之意。此“思”字,與“君子思不出其位”之“思”字一也,亦不入想、慮之界也。又曰:“何思何慮?”(見《易·繫辭下》)就識神而言,皆用思字在上。念之剛起曰“思”、曰“思想”、曰“思慮”,方起爲思,轉瞬即想慮矣。“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見《論語·爲政》)剛動之時本無邪,一轉即邪矣。“思無邪”,亦“思不出其位”之意。《論語》曰:“君子有九思:視思明、聽思聰、色思溫、貌思恭……”(見《論語·李氏》)就此觀之,更覺易明。何以“思”字,加之明、聰、溫、恭之上?惟意念剛動於中,而目即能明,視即能聽,色即能溫,貌即能恭。此中蓋有主宰,思即九者之主也,於以見識神剛動之時即思。君子方有九思,小人雖有思,亦轉而成識,根塵相接,而六識成立。惟思易於收回,而不流於外,所以儒家以思爲正,而曰“君子有九思也”也。《西遊記》唐僧遇九頭獅子,是太乙救苦天尊之坐騎。九獅名“九靈元聖”,比君子有九思,思即獅也,靈者,思之靈也。靈思爲人成聖之資,而一轉則墮落爲奸邪。九靈元聖,本已皈正,變爲真意,而私下凡塵,即爲魔、爲怪。是由思而私,九思變爲凡私,則道心消而妄意起矣。無私可爲聖、爲賢,題爲“師獅受授衕歸一”,思即師,獅即私,受授即獸壽。有私即獸,無思而返真意元神,則與天齊壽而聖矣,此語甚妙。九思歸一,即返聖成真也。佛典用字,多有不合古義者,“過去事不思,未來事不想”。想爲追想,屬於已過,不能說“未來想”,即憶想,追懷往昔之意,而入未來,其不合可知矣。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元神也;發而中節謂之“和”,元情也。不和而流於妄,即七情矣。此時一瞬而轉,中爲元神,和爲元情,不和爲妄爲情。妄情亦出於元情之妄發,妄情發爲七情。語曰:“孝弟忠信,根於天性。”性本是空,所謂天性,即後天之性,即元情也。所以曰“情”,由元性發生,而有對待。茲以圖明之(廉恥可入節字中,不贅述):
所謂煉己立基,己即戊己之己,即爲己土。在離中爲識神,始動而時往外馳,至戊土雖飛揚,爲清輕而曏上之意,非外馳之意也。煉己即煉識神,以火鍛鍊成器之意。然鍛鍊須用戊土,以戊加己,剛來克柔,一陰一陽,方能凝而不動矣。戊土即元神也,陷於坎中,性轉爲情,即就陷中提出,加入己中,自己能定,而二土成圭。自己者我也,己從天幹而來,藉以指我,字義本由假借,亦由道典而來。己土爲後天之土,取以名我,亦可雲煉自己。取戊土煉己築基,即“流戊就己”之意。惟戊土方可築己土基,故曰“煉己築基”也。戊爲先天,己爲後天,戊在坎中,爲乾之一爻。乾天也,乾坤開闢,先有陰陽,而後分天地。戊土生乾金。爲乾之根本,即在乾之前而生乾;己土坤土也,有天方有地,地中之土爲後天,爲坤所生之地。離生土,己土也;坎生金,戊土也。生我者爲先天,我生者爲後天;五行中,生我者爲性,我生者爲識神;生我者戊土,我生者己土,此其別也。離坎內含寅午戌火局、申子辰水局,其生克如圖所述,至亥卯未木局、巳酉醜金局,屬於乾、坤:
取坎中之戊,煉離中之己,爲“流戊就己用”也,用即作用。取坎填離之體,體即本體也,本坎離之本體,爲戊己之作用。俗謂“還精補腦”,此就象言,由精化氣,從下而上之謂;亦曰“積精累氣”,亦謂“煉精化氣”,此就工夫而言也。精有不衕,有先天之精有後天之精。後天之精,淫精也,陰精也;陰精從五穀食物,到腸胃化出其精粹者。是有此精,則面目光彩,皮膚潤澤,皆陰精之功用也,否則乾枯矣。精能滋養身體,調和營衛,精借血而行,血藉氣而動,方能四肢光澤,而保其身體,與淫精不衕。淫精爲氣化之精,本來無形;陰精則由有形之物,化有形之精;淫精爲無形之氣,化有形之精:皆爲後天之精,與先天無形之精不衕。煉精者,非煉此淫精、陰精之二者,乃煉先天無形之精氣,以化炁也。我等皆爲破體之身,欲做煉精化氣工夫,應循序而進。最初先須還虛,煉精化氣,系九還七返工夫;其前須先用還虛工夫,即性功之頓法也。我等若有大根器,即此還虛而已足,不必再用他工。欲循是道,全在我輩德性根器;末後還虛工夫,亦即此也。修道者,始終在此還虛一事,還虛爲成始成終之工夫,能知所先,則近道矣。孔子曰:“窮理盡性,以至於命。”(見《易·說卦》)現在講解,即窮理也;惟窮理方能儘性,理即造化之理。天地生人生物,宇宙之開闢,人生之受胎,萬物之化化生生,皆此成始成終之理也。人與物皆然,必先窮此理,方知太極,知萬物皆由太極一炁而生。太極生於無極,知空中生炁,由炁生萬物。窮此理,即能儘性,性即空也。造化之生化由於空,因空而無中生有,虛裏成實。窮理方知此空洞之性,及萬類之化生矣。人死性返太空,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見《論語·先進》)知生即知死,生前與死後衕焉。生前性在太空,死後亦歸之於空,故曰“全受全歸”。全歸者,完全歸之於空之謂。中陰亦變而合性,返之於天,方可雲“全歸”。若有孽根,即不能還天,或入輪迴,或墮六道而受報;必其與性化合,可還之於天,方能曰“全受全歸”。蓋此語實修道者最終之目的也。既窮理而儘性,方知生前性若何,死後性又若河。不生不滅者,空也,既性與識神合一而歸,則不生不滅,而衕歸於空矣。“以至於命”者,儘性達命,而命在其中。先天性命,本合入後天而後分,破體後,性又變情。“以至於”者,性命合一,皆歸於空,儘性而命亦隨之。佛說頓法,從還虛做起,做到極處,即無中生有,另生性命,與天衕體,所以上智頓超圓覺,其靈性與天地通,而命亦隨之通矣,所謂“一得永得”之法也。得其一而永得矣,然必須上智方能做到,否則畫虎不成,反不如循序漸進者之爲癒也。通常必由金丹、大丹,出神還虛,循序做出。頓修者,如佛說曰“一朝頓悟,徹地通天”,即“一朝超脫”,亦即“朝聞道,夕死可矣”(見《論語·裡仁》)之理也。此等工夫不易,必須長時修行而成。一虛各種工夫皆全,即《悟真篇》“一時辰內管丹成”。朱真人謂“立刻之間”,道書指“立刻飛昇”,謂之“神丹”,神即自己之元神,靈而飛昇,謂之丹成。陳泥丸曰:“都來片響工夫,永享無窮逸樂。”即此是也。
還虛者,歸虛也,亦即歸坤。坤爲空體。而周流六虛,又坤居西南,“西南得朋”(見《易·坤卦》),即是無中生有之義。無中生有,即是真空不礙妙有,所以曰“西南得朋”。朋,衕類也,《易》曰:“衕聲相應,衕氣相求。水流溼,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見《易·乾文言》)“西南得朋”,衕類相感之象也。虛極靜篤,坤之用也;靜極而動,虛室生白,坤之感也。《艮》與《坤》相反,所以曰“東北喪朋”。(見《易·坤卦》)因艮山爲有形之土,謂之曰“形山”,道書以比“色身”,與坤爲無形之土者不衕,在東北而不能有容,所以曰“喪朋”。西南虛也,惟虛有容,能生萬物,萬物由此資生,所以《悟真篇》曰“藥產西南是本鄉”。坤爲西南,體具純陰,亦即爲大虛空,修道者從此下手,六爻皆虛,正還虛之象也。由此循序漸進,而復於乾,一陽生爲《地雷復》,二陽生爲《地澤臨》,三陽爲《天地泰》,四陽爲《雷天大壯》,五陽爲《澤天夬》,至六陽爲《乾》。蓋《坤》,虛卦也,由虛無生一、二、三、四、五、六而至《乾》,即能復純陽之體矣。修道工夫,又從《履》卦下手,“履者,德之基也”。《澤天夬》爲“履德”,爲生物之氣,德者,得也,由此得以生生化化。萬物得生氣之謂“德”,即“坤元資生”之氣也,與“乾元資始”之炁不衕,此炁爲先天正陽之炁,即先天太極之一炁也。其體本空而無名,強名曰“道”。德爲普通之生氣,爲後天炁;正陽之炁爲明德。明德者,陰陽合德、剛柔相當之一炁也。德者,對於道而言。“道可道,非常道”,無名、無形、無象,而爲真空。名曰“道”,道者導也,導萬物於軌道,使之全受全歸,即“無名天地之始”、未分天地之先爲道。德者有名,“有名爲萬的之母”,而明德則合此二者而言。茲詳解之:
《大學》曰:“大學之道,在明明德。”上“明”字是動字,下“明”字是形容字。《大學》之道,須先明白“明德”,即明白先天一炁,太乙含真氣、元始祖炁也。“大學”者,大人之學,道家稱爲“真人”,佛家稱爲“菩薩”,儒家稱爲“大人”,大學爲大人之學問。《易》曰:“所謂乎‘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見《易·乾文言》)《大學》之“明德”,即從此二語而來。又曰:“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衕上)天地合德,日月合明,是陰陽混合之一氣。天地、日月,皆陰陽也,陰陽合爲太極,太極即空,亦即一也,一而神也。前在一二講中,已詳言之。“明德”二字,與日月爲“易”,剛柔相當。衕理,“明”字亦從日月,取陰陽相合之義。陰陽便是兩儀,合之爲一,即生天地人物之一炁也。此炁在劉止唐註《大學》,謂之“太極中之理氣”,總之即是生萬物之無始祖炁。太極本空,動而生陽,此炁產焉,而天地於是立基。故聖人以生氣爲德,而以生氣之祖炁爲“明德”。大人者,即具此“明德”之人也。“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者,此炁生天,本爲先天;而天地既分,此炁又生萬物。時至而生,有感皆應,故曰“弗違”,曰“奉天時”也。此二句,已將“明德”寫得清清楚楚,宋儒不知根據,不知“明德”確有實義,只從字面註解,此大道所以晦也。
學“大人”之道,當先知陰陽造化之理,而無形、無象、無聲、無臭,至大、至剛、至虛、至實,真空妙有,爲物不二,生物不測之“明德”,即是宇宙世界之大主宰。明此,則萬化可以歸一,由博返約,還我虛靈,虛靈即“明德”之本體也。此即窮理性之義耳。
“在明明德”一句,屬於知;下句“在親民”,屬於能;三句“在止於至善”,則爲知、能合一,大道下手之工夫也。只此三句,已將最上一乘之道,完全包羅無遺。孔門傳道,僅此而已,是即一貫之道也。夫“親民”之“親”字,即是“親”字,不必作“新”。古者修身治國,其道一也;“窮則獨善”,修大人之道也;“達則兼善”,爲聖君之道也。故三教聖人,皆以心爲君,以身爲民,《道德》、《素書》(素書即孔子之書、《論語》也)皆是此意。所謂“親民”,即是以“心君”下親於民身耳。君者,君火,心之神也;民者,民火,身之氣也;此外有“相火”,亦謂“臣火”,三焦之火也。修道者,以神配離,爲乾,尊也、貴也、大也、上也、君也、夫也、日也、烏也、龍也;以氣配坎,爲坤,卑也、賤也、小也、下也、民也、婦也、月也、兔也、虎也。“在親民”者,即以貴下賤,上交下,日合月,龍吸虎,烏求兔,男下女之意,以神合氣之道。神爲人身之主,本至尊重;氣陷在坎,本至卑賤,故用一“親”字,以見工夫,全在神氣相合、心息相依之義。後文之作“新民”,即元氣培養日充,如童體新生之時,與此意不衕。朱子因後文“新”字,而疑此字亦應作“新”,誤矣。此句即修道口訣。“本來大道無多事,只在凝神入氣穴。”凝神合氣,日日涵養,自然成爲明德之大人矣。民火者,命門中之真陽之火也。原是先天之性,與神衕體,後天轉而爲情,乃稱“民火”。道書謂“衕出異名少人知”,《老子》曰:“兩者衕出而異名,衕謂之玄。玄之又玄,衆妙之門。”君火一玄也,民火又一玄也。二玄合而衆妙生,是之謂“衆妙之門”也。古者以道爲統,民之有道者,尊之爲君。君、民火衕出一源,因在後天形身,乃有君民、上下之別。形身以民火爲命寶,民爲邦本,本固邦寧。“君爲輕,民爲貴”(《孟子·盡心下》)等句,皆有親民之意,“以至於命”之學也。
“在止於至善”一句,爲修道下手工夫。“止”即止觀之止,“止”字最重要,而“至善”二字,即道之“妙”字。心息相依,即是“至善”。善與惡對待而生,至善則無善無惡,無對待矣。此事最難形容,道家曰“妙”,儒家曰“至善”,佛家曰“不可說”。蓋即七情絕、六識空,無心之心,無意之意。《種梅心法》一書,形容此境於不可言說之中,而比較以明之,最爲恰當。“止於至善”一語,系言心息神氣依合於至善之地,及止念存神於至善之境是也。然地何在?至善是何物?《中庸》曰:“回之爲人也,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勿失之。”“一善”亦“至善”意也,得此而服膺勿失。“服膺”二字,較“守”字尤活。膺者,玄膺也;拳拳服膺之處,即至善之地,亦玄牝之門是也。因而心如止水,佛家有“止觀”、“雙修”之法,儒家謂之“知止”,道家謂“觀妙”、“觀竅”、“觀妙竅”,即知止之意也。“止觀雙修”之工夫,與“還虛”之工夫無異,《大學》解之雲:“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凡此所說,即火候也;至善之地,即玄牝之門,亦即道義之門。道者,空也,無名天地之始,爲道;義即氣也,浩然之氣,集義所生,即至陽之氣也。道義之門,即玄陽之義,道書“水中金”,集義所生,即集義所生,所以二者一也。衆妙之門,即至善之境(境與地不衕,註意)。“在止於至善”,止即止心,止心於至善之境,境即心境也。心止於至善之氣象,亦即止心於空之謂。真空中有妙有,而非頑空,即至善之境也。佛說曰:“真空不礙妙有,妙有不礙真空。”即爲至善之境之解說。蓋一意不散,有一團氤氳之氣,凝而不散,而又一念不生,此爲至善之境,亦即妙有真空,兩不相礙之時也。心到此境,爲衆妙之門,非初下手時所能,須還虛得到真意時,方能之。一念不生,而又一意不散,既不散,何能不生?蓋活子時到竅前,正氣不散,心中仍無一物,而混混沌沌,似乎有,似乎不有,在有意無意之間,純然一團真意,盡知火候,不知其他。活午時到,自能知之,其餘則一物不知矣。夫四大皆空,每易落於頑空;若一有意,即知平日而着相。既不着相,又不落空,方有一念不起、一意不散之境況,方爲衆妙之門,至善之境矣。至善之地,即玄牝之門也。玄陽牝陰,陽爲妙有,陰爲真空,由真空生妙有,陽極爲真空,陰極爲妙有,而妙有即真空,皆玄牝之義也。玄者玄妙莫測,牝者空洞無涯,唯空洞無涯,方能生玄妙莫測之造化。白玉蟾雲:“空洞無涯是玄竅,知而不守是工夫。”此即藥物生玄竅之工夫也。太虛空洞無涯,而不能守,經曰:“穀神不死,是爲玄牝,玄牝之門,是爲天地根。”(《老子》)惟空穀之神,方能不死,穀神即空妙,空中之妙即穀神。在大、小虛空間之中爲門,藉此以通虛空。凡是門戶,皆爲中間之竅,即穀神之門。惟此門可集合六根之門,故曰“天地根”也。呼接天根,吸接地根,呼吸之氣,從口鼻出入,平時其氣不易見,至鼕天即見氣在口也。口鼻二氣,一呼一吸,如一天一地,口呼鼻吸,一出一入,而交點即十字路,天地根也。天然玄牝之門,即在此中。心息相依之時,呼吸二氣,自然在此相交。《契》曰:“方圓徑寸,混而相拘。”言其交在方寸之間也。以至善之境養心,將此心存於玄牝之門,爲止於至善。其間可分兩層,將心放虛,止於至善之地,知即心境,止即地也,虛其心,止於至善之地,而後方能定。定者,定於一也,一者即“一善”,得之而勿失,乃有靜、安、慮、得之火候。自自然然,不用絲毫做作也。
第八講
大學工夫中庸性理
火候詳明慮安靜止
前講五行之理,天幹地支,皆取五行屬相,而五行互爲終始。在先天五行,屬於氣化,本有單獨性質;後天五行,屬於形化,形化則五行之氣已全,乃因而成形。故一行之中,兼括五行之用,丹道亦取此理。今就地支納甲觀之,五行實一行,一行即五行也。茲列圖如下:
木胎於酉,長生於亥水,《震》內外卦皆爲木,木胎於金,所以《震》納庚,而《巽》納辛也。金克木,而木即以金爲胎,可見克即能生;金生水,水爲木之長生,長生者,是爲胎矣。
金胎於卯,而長生在巳,火裏金蓮,即此是也。丁火己土,合而生金,八月十五之日,即金最旺之時也。金絕於寅,而胎於卯,可見金中有木、火、土,而木中有金、水、土也。《乾》金納甲壬,甲即卯木也;《兌》金納丁,金生於巳,巳中含有丁火己土故也。
土有辰、戌、醜、未之四者,土爲坤艮,而資生萬物。殷易《歸藏》,《歸藏》首《坤》,至周文王之《易》,始道《乾》、《坤》。《連山》首《艮》,知止之義;《歸藏》首《坤》,亦取坤成始成終之義,與首《乾》、《坤》無異也。辰醜成始,而戌未成終,惟土無絕,含五行而不殆,爲萬物之元坤,納乙癸。乙是木,有生生之氣,資生之義,以之癸爲天幹之終;收藏之義,以之坤納乙癸。其義蓋有取於此也。可見五行循環,無間斷時。今就坎、離言之。離火也,火胎於子,長生於寅,旺於午,庫於戌,寅內有己土,戌中亦有己土,故離納己。坎水也,水胎於午,長生於申,旺於子,庫於辰,辰土即戊土也,申中亦有戊土,故坎納戊。離己坎戊,實由此而來。離己,日光也,日中有金烏,即酉金也。酉金胎於卯木,卯木爲火之沐浴,木中藏金,而爲火之來源,故金烏反居日中,而以卯爲沐浴之時;坎戊,月精也,月中有玉兔,即卯木也。卯木胎於酉金,酉金爲水之沐浴,金中藏木,而爲水之來源,故玉兔居月中,而以酉爲沐浴之時。就水、火、木、金四者觀之,木胎酉而絕申,水胎午而絕巳,金胎卯而絕寅,水胎子而絕亥,生於此即死於此,於以見循環之理也。惟土無絕,土空也,空能不生不滅。即此可知天幹地支,互相關連,子水中有癸水,午火中有丙火,巳火內有丁火,己土亥水中有壬水戊土。地支從天幹而生,地支五行藏天幹五行,即彼可以見此。納甲之理,非天幹地支合而觀之,要不易明其理也。
五行之中,水始而金終,金又生水,終而復始,順行也。中五爲土,五即是一,故水中有金,金中有火,火中有木,木中有水,逆行之造也。順行者,先天化後天;逆行者,後天返先天。以逆、順論,先天屬陽,後天屬陰;以分化論,則五行自有陰陽,一行亦各有陰陽,即《河圖》之偶數爲陰,奇數爲陽也。丹道雖有五行,純系象言,所用者不過一陰一陽耳,《易》日“一陰一陽之謂道”〔見《易·繫辭上》〕是也。其實,陰陽也是設象言理,實即虛空而已,太極而已,前謂之三、五、一是也。
所謂“玄牝”者,玄天也,牝地也;玄陽也,牝陰也,玄有也,牝無也。受天所命,乾金之性爲玄;後天之先天,坤土之命爲牝。分則爲天地乾坤,合則爲混沌。玄牝之門,即混沌之門也。當門戶之地,乾坤相合,陰陽相交,方成混沌;混沌之地,爲混沌之門,亦即玄牝之門也,又可謂之“至善之地”。最初下手,在於知止;知者覺也,中有火候工夫,以清淨心,止於其地,方爲知止心。此“止”僅是微微一覺,不可着有、無之相。《莊子》日;“遊心於淡,合氣於漠。”〈見《莊子·應帝王篇》〉淡者,淡泊之鄉,而合於虛空。淡字左水右火,以水火處,方可相交,即小虛空合大虛空之處。淡與漠,均爲無邊無際,應以心遊之,以氣合之。蓋莊子此語,即還虛之理也,亦知止之義也。“至善”之與“淡泊”,其義正衕也。《大學》“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一節,便是“止於至善”之火候工夫,聖門心傳之法言,即此而已。此節敘述火候次第周詳,修道始終工夫,盡於此數語矣。所謂“知止”即是以良知之神覺,而止於至善焉。良知本自覺中生出,在後天之人,覺一動,便成良知,初無所謂神覺,只有知覺而已。神覺者,不覺之覺,自自然然,不涉於絲毫意思,恍恍惚惚,無分明之心,寂然不動,感而遂通,至虛至靈,至圓至明,不知其然而然者也;若知覺,則覺動而有知矣。後天之人,識神主事,心中有識力在,故覺不靈,而動即流於知。兩者相較,神覺極輕,而知覺稍重;神覺完全出於天籟,知覺夾帶智識。入道之初,心未明而性未見,善養善用者,可保持其良知之微覺,不使流於智識界,則已誠矣。倘一如平日猿馬,則覺方啓,而識已入,求最輕最微之知覺,已不可得,況保持其良知乎!惟習之則近,“煉己”二字,極爲喫緊,煉習純熟,自能免去識力,而還其良知。知止之功,其在此乎!
知止者,止於良知之境也;又以此良知,而止於至善之地也。所謂“止”者,止其心之不流於念,止其知之不流於識,惟此無念、無識之良知,爲清淨心,即不着於四相,不住於色、聲、香、味、觸、法之清淨心也,亦即“遊心於淡”之謂也。以此良知,“合氣於漠”,漠者虛空也,至善之地也,玄牝之門也。於此而止其良知,即神氣相合也,心息相依也,守中抱一也,煉己還虛也,是之謂下手之功。
《易》曰:“成性存存,道義之門。”(《繫辭上》)“遊心於淡”,即道也;“合氣於漠”,即義也。《孟子》曰:“集義所生,至大至剛,而塞於天地之間。”(《公孫醜上》)“天地之間”,非道耶?“集義所生,非義耶?故道義之門,便是玄牝之門也,“性”者,已見之性也,欲此性存,必存於“道義之門”也。是即由良知而還其神覺之時也。
知止於至善,不過知其所止而已,得聖門之心傳而已,火候細微,未之詳也。於此而依照心法,下煉己還虛之工夫,及神氣相依之時,乃謂之“定”。定者,定於一也,一者至善之地,玄牝之門也;一者,爲物不二,生物不測者也;一者太極也,中也,真空也。定於真空之中,是下手之初節工夫,道曰“修定”,佛曰“入定”,皆是也。故曰“知止而後有定”。
然能定矣,定片刻間謂之“定”,定一瞬間,亦謂之“定”。定者,可暫而不可久也,可一而不可大也,仍不能得其造化,必由定而進於靜焉。靜者,身心兩淨,還虛之火候初功也。較之“定”字,則能久矣。亦能含宏光大,修修有容矣。端拱無爲,是謂之“靜”;心君泰然,是謂之“靜”。忘我、忘人、忘形、忘物,是謂之“靜”;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是謂之“靜”。蓋四大不動,則身靜;六門不啓,則心靜;七情不生,則意靜;心不動,則神靜;身不動,則氣靜;意不動,則精靜。靜者,如止水不波,如停鏡自明。訣曰:身心清靜,神氣和合,混混沌沌,窈窈冥冥,不知天之爲蓋,地之爲輿;不知己之有身,身之有道,此之謂“虛極靜篤”。行功至此時,則一陽將變矣。但初學之一人,由定而靜,必由勉強之態,欲求自然神覺,尚不可能。故“虛極靜篤”四字,亦難做到。特較初定之際,時間比較長久,心中雜念,當能一時不生。如定時可得一刻鐘不起念,靜時則可一點鐘不起念耳。定時身心不能遽忘,靜則行到無其心之境耳,故曰“定而後能靜”。
所謂“靜而後能安”者,由清靜之身心,而啓發自然之神覺也。自然神覺,前已言之,爲人固有之圓明之靈覺也。此性爲祖性中所發之元神,外混沌而內空明,先真空而後妙有,釋家謂之“正覺佛性”,“圓覺妙心”;儒家謂之“太極道心”、“天地之心”;道家謂之“靈覺元神”、“靈明真性”。三教聖人,衕以中、一兩字形容之,道書謂“中之中有一,一之中有中”是也。子思謂之“致中和“(《禮記·中庸》),寂然不動則爲“中”,感而遂通則爲“和”。未發時得中則發,發時得中則和,不得此中,發必不和。本屬自然之事,不用人心主宰,而此神覺自然主宰,無形之中,忽而有覺。火候工夫,惟恃此神覺自運用之,自調停之,當行則行,當止則止。不獨此也,即元氣之動靜,亦隨此神覺爲動靜;元精之生化,亦因此神覺所主宰,自然相依,自然和合,自然凝結,自然採取,絲毫不假人力維持,故《老子》曰“道法自然”、《悟真》曰“自有天然真火候,不須柴炭及吹噓”是也。
然神覺何由而生?必先去盡人心,格除物慾,一念不生,至誠專密,純然真空,無人、我、物、形之相,而後神覺油然而自生。道書又謂之“真意”,即“一意不散”是也。真意發動,便是妙有;不動便是真空,與太虛衕體,太極衕用,故謂“先天”。在神覺初動之際,原屬先天氣象,混混沌沌,其間無絲毫渣滓,故又謂之“混沌元神”、“正等正覺”、“先天而天弗違”也;及其既動,主宰精炁,調勻火候,外身忘形,自然合道,其間無絲毫識神,故又謂之“圓覺妙心”、“靈明之神”、“後天而奉天時”也。到此地步,斯謂之“安”。
安者,安然自在也,即帝堯之“安安”也。孔子曰:“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強而行之”(見《禮記·中庸》)又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因而學之者,又其次也。”(《論語·季氏》)夫人下功之際,放下萬緣,革去識神,止心於清淨之境,以求自性中之良知;即以此良知,止於道義之門,固矣。而初止時,大都出於勉強。勉強定於虛空之中,爲時甚短,瞬則識神復來,心不清,而良知泯矣;身形拘滯,氣不靜,而真空失矣,故“可暫不可久”也。必日日勉強行之,困而學之,漸益漸長,如初可定一分鐘,數日後即定二分鐘,再定五分鐘、十分鐘。日積月累,以達於身心兩靜之境,則是“利而行之”矣,“學而知之”矣,“定而後能靜”矣。然此時身雖靜,而未至於篤;心雖虛,而未至於極,雖能得若幹時之靜,其靜猶用止念之功;特識神歸一,妄意歸誠耳,尚未到至誠境界,自然之神覺未還。又必日日時時,行住坐臥,照前煉心,使身心歸於大定大靜,內外兩忘,心形俱化,物來順應,事去則止,神不爲智識所牽動,氣不爲情慾所馳引,意不爲法所束縛。如是久之,歸於純熟,良知良能,刻刻俱在,乃爲損之又損,泯去識神,而元神用事也。但元神初復,心如赤子之心,入混沌而未至圓明,得天真而未能運用,可稱“順利”,未即謂爲“安然”。《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見《孟子·離婁下》)《康誥》曰:“如保赤子,心誠求之。”(見《禮記·大學》)蓋既得之,不可失之。終日保持,弗須臾離。孔子曰:“回之爲人也,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弗失之。”(見《禮記·中庸》)一善即“一而神”也,時時寂照,湛然洞然,積之既久,習之已熟,而元神光大,由混沌而靈明,自然主持火候,發生造化,不必煉心而心自煉,不必凝神而神自凝,不必調息而息自調,氣自動也。且進退合度,時至神知,活子方臨,而神已外定;活午方至,而炁已內歸。身心無爲,而神氣自然有所作爲,《老子》曰:“無爲之中無不爲”是也,純陽曰“但安神息任天然”亦是也。此之謂“安而行之”,不假自己作爲,而無形中神覺自調火候,有如生知;此之謂“生而知之者上也”。世間何嘗有“生知”之人?孔子之聖,猶問道於老子;釋迦之明,猶受訓於燃燈。即偶有生而能言、能文之人,一入娑婆世界,智識開而元神隱,物慾侵而良知泯,又焉能不學而行道!必自知止而定,而靜,而後至於“安安”;心明性見,乃有神覺主持修身工夫,不假有形之力,及後天智識,而豁然貫通者,始謂爲“生知之聖”也。
修身之道,大人之學,由勉企安,因微入化。所以安者,即有神覺以主持其間也。故採取封固,烹煉火候,無一不自自然然,當定則定,當忘則忘,混沌虛無之中,生出無限造化。此“安”字工夫,乃爲煉己實效。然元神不復,絕不能安;安而後,“寢寐神相抱,覺悟候存亡”,綿綿不絕,固蒂深根,天然造化,於焉發動。虛之極,而無中生有;靜之篤,而一陽來複。外感內應,藥產神知,採以不採之採,勿助勿忘;取以不取之取,自抽自添。於不識不知之中,而鉛汞已和,大藥歸爐,陽火自進,陰符自有矣。蓋工夫到安然地步,學者須細心體會,真履實踐,不可怠忽,故曰“靜而後能安”。
所謂“安而後能慮”者,防危慮險也。此“慮”字,千古鮮能解者。宋儒不知道,無足論,即道家於此句,亦少正當之解釋。蓋工夫做到“安而行之”,自然之神覺已靈,性光發露,道心出現,大藥已能生能採,能封能煉,宜無所用其慮。且慮爲未來心,屬於識神中者,此時已至元神用事,尚何有“未來”之心?不知道之成否,丹之得否,關鍵全在此字。《詩》曰:“惟此文王,小心翼翼。”(見《禮記·表記》)孔子曰:“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見《論語·泰伯》)《悟真》曰:“抽添運用卻防危。”又曰:“毫釐差殊不結丹。”當由靜至安之時,心中發出真藥,身上亦生造化;天然火候,不假人爲;四體舒暢,蘇軟如綿。學者初得此景,無不非常欣喜,即此一喜,便恐識神乘機侵入,物慾復來,則自然神覺得而復失,此可慮者一也;更有復得神覺,大藥產生,美景當前,突然恐怖,則識神亦乘機侵入,先天仍化後天,此可慮者二也;又元神已靈,採取已得,自以爲足。乃復放縱身心,不能對境忘情,或行之數日,自以爲得,因而怠惰神志,皆可引進識神志意。而識神妄意一動,真意元神便失,立竿見影,轉念即非,此可慮者三也。古人謂“鉛飛汞走”、“鼎壞爐崩”是也。凡上皆是採藥時之危險,猶易於救正者也。
至於自然神覺已復,得於靜定之中,而安然行其火候,以採以封,以至得藥、得丹,周天數足,內丹已結,胎仙可舞。學道至此,煉己純熟,即是築基堅固,而此時應用溫養沐浴工夫,更要防危慮險;否則前功盡棄,或致顛狂病發者,尢當重着力於此“慮”字也。何則?溫養之時,全憑調停水火,方得“既濟”之功,朝《屯》暮《蒙》,日以兩卦爲象。經曰:“朝慮其燥,用水以益其鉛;暮防其寒,用火以添其汞。平時含光默默,若存若亡,如龍養珠,如雞抱卵,完全返太極之體,倘稍差其度,悔吝即生。”《易·乾》之九三爻“終日乾乾,反覆道也”,便是此象。非經此番之謹慎至誠,不能獲“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之象。丹經謂“一年沐浴防危險”,《入藥鏡》謂“但至誠,法自然”是也。此間偶有一日不自然,一時不至誠者,則丹毀矣;況外之物慾,內之法相,若起妄念,便生魔障。蓋識神雖泯,仍未除根,非經過七日大周天,而食色、氣質之性,六識、七情之慾不能盡絕。當茲溫養之際,歷劫業根,平生物慾,時時衝我心神,如潮之湧,端在凝神定志,物我皆忘,慎獨齋心,保持此自然神覺之天然火候,小心謹慎,乃獲安全。況此中步步有景,時時有象,必須對景無心,見象忘相,水火始得平均。故此“慮”字,非思慮之慮,亦爲火候中之要訣。惟其慮於先,乃可安於後;惟其慮之周,所以安之至也。
或有疑“慮”字,應在“安”字之前者,或有以爲慮爲始終爲候者,殊不知工夫不企於安,本無可慮。慮者,慮其安而忘危也,慮其不能至誠也,慮其不能安神息而順自然也,慮其生慧便用,不能含宏光大也。凡此皆元神用事,主宰火候以後之事;在識神未化之時,固無道可修,無丹可養,無慧可生,無自然可順者也。必也先復赤子之心,而神覺乃成;神覺成,乃有自然之火候。順此自然,是謂至誠,乃能達於無息之境,完全復我父母未生前之本來面目;乃是先天大道,最上一乘,純爲先天景象;乃能宇泰定而慧光生,慧光生而聖智全也。惟是先天、後天,其幾在有無之間。有無不立,便是先天,否則墮落後天。故心思一動,身相偶着,則已復之先天真陽,立刻化爲後天濁陰,而不可用矣。在神覺未得,無此先天,自不能行此火候,識神未盡之時,慧光不生。行功達於安然自在,性中靈明,始漸漸發生,如神境通、他心通、宿命通、天眼通、天耳通等,莫不啓於溫養乳哺之時。倘慧初生而便用之,則慧轉成識;惟慧而不用,乃得轉識成智。矧神覺初現,本屬自然,順此自然,覺用癒神,假失自然,神覺即去,此吾所以名之曰“自然神覺”也。此幾細微,差毫釐而謬千裡。《易》曰:“知幾其神乎!”又曰:“神也者,妙萬物而爲言也。”自然之機,便是天機,便是造化,慮者知其幾而順之耳,故曰“安而後能慮”。
所謂“慮而後能得”者,“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見《易·乾卦》),自可以得丹而成道也。得者,一得永得;若非永得,不謂之“得”,即佛家之“滅盡定”、“無餘涅槃也。蓋必識神滅盡,魂魄消化,法身充滿三界,本性遍於虛空,從此無生,與天齊壽,天地有壞,這個不壞,始謂之“得”。釋家謂之“了”,道家謂之“成”,非偶有所得之得,亦非得復元神之得,更非靜、定、安工夫中之所得。必防危慮險,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之時,無危險之可防,無復失之可慮。《玉皇心印經》曰:“一得永得,自然身輕。太和充溢,骨散寒瓊。”《清淨經》曰“是名得道。”陳泥丸曰:“都來片晌工夫,永享無窮逸樂。”均爲“得”字之證驗,而佛經“直下回機,便衕本得。”則指頓悟圓通者而言,與“朝聞道,夕死可矣”衕一意義。
前言“明德”爲道、爲丹、爲藥,“親民”爲工夫,“至善”爲妙竅,此節自定、靜、安、慮依次用功,道可必得。白玉蟾曰:“吾自得師聞訣以來,知此丹必可得,此道必可成。蓋因種種火候,視之有其繁難,行之則極簡易。”其中均是自然而然,始終一誠字,以之做到至誠無息地步,便可漸獲靈通,故曰“慮而後能得。”
餘意首節《大學》之道,似是孔子之言,此節詳述工夫,當爲曾子之語。即此兩節,已將金丹大道,最上一乘之禪,詳敘無遺。宋儒不知道,僅以章句訓註,故失之遠矣。下節“物有本末”四句,尢爲親切有味,蓋謂修道者,能知本末、始終,先後之六者,則已近道。凡物先本後末,道者本也,能知先天一炁之本,自能知道之所以爲道矣。修身由終求始,逆也;世事從本齊末,順也。由逆而求道,知死後之無物,即知未生以前亦空,逆修返還,而道自在其中。用字先“終”後“始”,具有深意。“知所先後”,即知先天、後天之源,《易》曰:“先天而天勿違,後天而奉天時。”先天爲道之源,後天爲化之始,百姓日用不知,順後天之形化;聖人格物窮理,探先天之本來。“知所先後”,即“明明德”、“止於至善”之理也。大人之道,始於還虛,亦終於還虛,終始即原始。要知始終,皆爲還虛一事,即知道矣。《大學》之道,即大人之道,此大人即《易經》之“大人”,後人不知而誤解,此儒道之所以不明也。
“古之慾明明德者”,“先治其國”,國即身也,古人皆以身喻國;治國先須齊家,家亦小國也;齊家先須修身,修身之要,存乎一心。必須用元神主事,其心始正,正心應先誠意,誠意即真意也。有此真意,方能運用其妙,而自然神覺,乃得漸靈。惟此神覺,方可知活子、活午之火候,可用九還七返之工夫。故修道先應復其真意,復真意應先從識神中提出知覺,而去其知識,故曰“欲誠其意,先致其知”也。用此“致”字,頗有深意,“致”者至也,用也,又有專一之義。必可至者之謂“致”,所當然者之謂“致”,專心致志,誠之始也;至誠專密,誠之終也,故誠又謂之“一誠”,誠意亦衕於至誠。一心不亂,念茲在茲,久而始誠,誠者意中所發,獨一無二之真摯之思也。夫人之意,本無不真,即無不誠,因爲知識所亂,物慾所侵,乃妄發妄馳,而爲妄意邪念。皆後天識神用事,外誘從六門直接六根,以啓六識,又復勾動邪火,觸發七情,塵塵不斷,念念相續,而使泰然之心君,無時而寧;混然之元神,深藏不見。正如雲霧彌天,不見日月,而日月本固在也,識神作崇,元神爲其所蔽;妄意猖狂,真意潛而弗露,非即無此元神、真意也。“致其知”者,返其本來元神中之良知也;“誠其意”者,啓其心性中之真意也。“誠”字、“致”字,均系就其自有者而言,不過加番鍛鍊而已,撥雲霧以見日月而已。
所謂“致知在格物”者,申明“良知”之所由啓,在一“格”字。格者,格去非心也,《孟子》曰:“唯大人爲能格君心之非。”(見《孟子·離婁上》)“物”者,有形象之物也;離種種象,而非心自格,不僅單指物慾而言,與“克己復禮”、“天下歸仁”(見《論語·顏淵》)意義略衕。蓋道心微,而人心危,人心即是住於四相、六識之心,因有以求有者也;道心乃心之本體,虛靈不昧,即色即空者也。人因情識而生妄心,因妄心而生貪求,於是身外之物,反成心內之梗。不知色身之爲贅瘤,而日謀所以營養之道,後天食色氣質之性,遂奪先天元神之位,而爲身心之主。不惟良知沉沒,不可復得,即無形中之知覺,動時亦帶識根,轉眼即流於知識境界。此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修身之道,必先於此着力,仍須漸以習之,格去知識,而恢復其本來自動之知覺。由此知覺,積爲良知,爲可必致之事,故曰“致知在格物”也。觀此“在”字,下得極重,當然爲學者必經之階級;而“格物”二字,其義頗廣,即探索陰陽之理,造化之原。舉凡宇宙萬物,何以有生?何以有死?各就其自然之性而格之,知萬物生化之理,各具一格,而無出於自然之格者,則明德之義,大明於天下矣。古者以道爲統,堯舜心傳,即是統系,本公之天下者也。故曰“欲明明德於天下”,必自格物,以還致其良知始也。良知返還,乃有一旦貫通之望,而放之六合,退藏無形,參天地而育萬物者,亦惟與“明德”衕體之良知莫屬也。
下節“物格而後知致”,反覆明上節之意,“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爲本”,“修身”即大人之學也。必此學已成,而後可以爲政,古來道統之重,於茲可見。至謂“本亂末治”者,即言學者須從根本下手,無論末流或千或萬,而其本總歸爲一,明“明德”之用,則知萬物皆出於此,以約要博,治天下自如指掌。若捨本逐末,終日紛紛於有形之物,徒啓識神之擾擾,不惟無益,而又害之也。“厚”、“薄”從“格物”而言,對物慾厚,則元神薄而無矣;薄即淡也,“遊心於淡”即此意,能將濃厚之物慾,由薄而淡而去盡,則格物之工夫到矣。“日日新,又日新”,即“日新其德”之意。人生久用識神,去識神而用元神,可謂去舊換新。《易》曰“革故鼎新”(見《易·雜卦》),即去舊而闢新鼎、安爐立鼎之意,鼎即元神也。唯去物慾,一誠不已,方能成鼎,而元神復來。“日”者,一層新一層之意。“克明峻德”,峻者,嚴也,高也,尊嚴而高深,與道家之說“至大至深”,“深渺而不可測”之意相衕,亦曰“至大至剛”,所以曰“峻”也。“君子無所不用其極”,格物到極處,方生良知,知到已致之時,方來元神。又動極生靜,靜極生動,惟極處方能生造化,如太極之動靜循環也。人生順逆,皆不離太極;修道蓋欲逆修,以返於太極也。仁、敬、孝、慈、信爲五行,即人性,以配五行,則仁爲木,敬爲火,孝爲金,慈爲水,信爲土。學道者須“損之又損”,先損後有益,所以雲“如切如磋”,因識神須格之去之,損之又損也。識神去則元神來,先損後有益,又須“如琢如磨”,如雕玉成器,漸雕漸磨以成之。“恂”、“威儀”,表見於外者也,學道之君子,須外修威儀,而內存戒慎。“謙謙君子”,戰兢自守,到此方爲“盛德至善”,百姓曏之,而“不能忘”矣。“盛德”即“明德”,明、盛皆爲最好之意。人生人人皆應修道,根本之金性,人所衕具,久久用功,自能返還,所以雲“沒世不忘也”。
“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七情六慾,皆爲自欺。人心本體,寂然不動,而物慾誘之,時時外馳,因外誘而動,是謂“自欺”。誠意在不自欺,欺心去,而物慾方能格去;“毋自欺”,先在“慎獨”,獨即獨立。其爲物不貳,即爲獨爲一,一即元神真意。其爲物不二,方能生物不測,若識神則多而非矣。“君子”即學道之君子也,道成方爲大人君子。對於自己在守獨,獨即“一而神”之“一”,一即虛也。慎獨在葆元神,在嚴防物慾之侵入,故曾子曰:“十目所視、十手所指。”蓋嚴乎其防也。“十”爲“目所視”,“十”爲“手所指”,“十”字處應斷句,“視”爲靜,而“指”爲動。動、靜不離乎“十”之處,方能心廣,廣者空洞之意。“心廣”方能“體胖”,即面目光潤,四體舒適之意。《易經》所曰“美在其中”,即“心廣”也;“達於四肢”,即“體胖”也。不爲物慾侵害,因去識神,而慎獨故耳,誠乎中,形乎外,必然之事也。然去物慾,至若何程度?《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也。”赤子爲未滿三歲之小孩,三歲以上爲孩,不滿一歲爲嬰。心如赤子,物慾無而空洞無物,即大人也。能不失赤子之心,能心如赤子,則意已誠矣。《康誥》曰:“如保赤子,心誠求之。”赤子之心,一心無二心,心誠求之,則得之矣。“誠”字功用甚大,上至於爲佛、爲仙,皆誠也。《中庸》講“誠”字亦最多,“誠則明矣,明則誠矣。”“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童體修真爲“自誠明”,明即明心見性也。“自明誠,謂之教”者,先須致知格物,窮理盡性,在先格去識神,返還元神,故謂之“教”。童體心誠,只要收束誠心,不往外馳,即明矣。明即得慧,得六通也;破體者,先須窮理,方可得誠而明,所以雲“自明誠”。又曰:“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見《禮記·中庸》)天道即是性道,性與天合德,天命之性,保之爲道,上德是也。“誠之者”,後天之人,已有物慾,不能不於“誠”字下一番工夫,即“格物致知”是也。所以下曰:“惟天下至誠,爲能盡其性。”即大人已得“赤子之心”而生慧,方能儘性而見性,性即自己之性也。既見自性,方可見人之性,即宿命通,更得他心通;“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即“六通”之神境通也。到此,則天上地下,無所不通矣。其次序由誠而至誠,因而宿命通、他心通、神境通,由至誠而得六通,爲“六通神仙”,自可以補助天地之化育。因其性歸空,與天地一體,所以能贊化育,而參天兩地也。參者三也,參天地爲三纔;參天兩地爲五行。天地有資始資生之能,大人與天地衕其虛靈之體,亦有資始資生之德,而參贊其化育,所以能合天地而成爲三纔,董子曰“通天、地、人之謂儒”是也。由誠意到至誠,童體易修,而破體者難,於是另闢仰企之道,即《中庸》曰“其次致曲”是也。下德不能誠,先須“致曲”,曲者偏也,即專其心偏於一。專心致知格物,一心一志,以復其誠,純一不已,即“自誠”也。所謂“至誠專密”者,“專密”二字,即“致曲”之意。蓋人心欲重,不先去其雜念,而專一之;收其放馳,而密藏之,何能達於至誠也?在“大人之學”上,,格物至盡,即能有誠,所以雲“曲能有誠”也。“誠則形,形則著,著則明,明則動。”“形”者,“誠於中而形於外”之謂。到混沌時,自然元神復現,而一團氤氳之元氣歸鼎,此非“形則著”乎?形者,法身三相也,即以此爲工夫之證驗;“著則明”者,比形著更爲進步,身陰退盡,明心見性,而能得“六通”矣。六通得,而大而化之,千百萬億化身,亦可立見,故曰“明則動”也。
“至誠之道,可以前知”,即仙、佛之大作用也。“誠者自誠”,“而道自道”,非由外至,專由吾心所發,格物盡欲,而誠自誠矣;道即己身之道,不曏外求,正心誠意在己身,即道即在自身,即道書曰“本來真心,人人具足,個個圓成”、《心經》所謂“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者是也。“誠者物之終始”,因爲物蔽而不誠,物慾去盡,自能誠矣。想未生以前,本無不誠;將心放下,一物無有之時,亦無不誠。即父母未生以前,性在何處?人生既死,性往何方?於此而知性空矣,所以雲:“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物既盡而返空,空者始也,誠者終也;空者心也,若不誠即無心,無心亦無物,即無真空,亦無萬物。今既誠矣,則不但可成己,而且可成物,可以利己普渡。“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性中應有三德。“合內外之道也”,將內外合之於中,亦即丹道之內、外;能合內外大小虛空,是即道也,誠也。閤中之道,在“時措之宜”,“時”即活子、活午之謂。孔子稱爲“時中之聖”,即於時置措合宜,不特進火退符盡得其道,亦能順時進步,直至末後還虛,皆無過、不及之失,此其所以爲“時聖”也。“時”又爲防危慮險,道書曰:“火候差之毫釐不結丹”、“時之子,妙在心傳;月之圓,存乎口訣”。可見孔子亦講火候,所以合“時措之宜”也,“過與不及,反乎中庸”。又曰:“君子而時中也。”
欲“至誠”者“無息”,即斷口鼻呼吸之謂。口鼻氣斷,方能成道,陰氣有一毫不盡不仙,佛家謂“滅盡定”,滅盡即無息也,此乃大定。道家謂六脈已停而氣歸根,是真息成立,等於赤子在胎之時矣。此項工夫,在煉氣化神之時,《天仙正理論》謂須有試驗之法,置鴻毛於口鼻間而不動,方爲真無息。必到此無息,方是至誠,方能不死,故曰“不息則久,久則徵”。徵即徵驗於外之謂,即出神而見之是也。“始於有作人難見,及至無爲衆始知。”(見《悟真篇》)方其開始時,作用祕密,而人不見;及至出神,則人皆見之矣。“徵則悠遠,悠遠則博厚,博厚則高明。”悠遠者虛也,天地間惟虛空最久,而合德天地之大人,博厚衕地,高明衕天,悠久衕虛空,能生成萬物而不死,經億萬年而長存,皆由“至誠”來也。倚數也。從數理推而測之,可以知之矣。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即數也;三、五、一,亦數也。由攢簇五行,使變爲三,而三家相見,由三歸一,一返虛空,而“悠久無疆”矣。倚數從參天兩地而來,大人者,“肫肫其仁,淵淵其淵,浩浩其天”。淵淵其淵者,深也,深藏若虛,而與天地之氣相通,至大至剛,塞乎天地,不是“聰明聖知達天”,而“明明德”不能也。
下段即誠之工夫。其用功在由小而大,由微而著,由一點而積全。其初人所不見,至六通成,而共見共聞,“黯然日彰”,日積月累而成功矣。《參衕契》曰“昏久則昭明”,其初須使識神昏,方能混沌,久久元神出見而昭明。陳泥丸曰:“其始也,求昏不得昏;其繼也,求清不得清。”初做工夫時,神先須昏,以滅識神,以知合神,不着相而心靜,即昏昏入睡鄉矣;一着相即不易睡着,神不易昏。至昏久求清,必須清清涼涼,此工亦不易得。求昏先須虛極靜篤,求清即靜極生動時也,不靜不極不能生動。先應潛在深淵,後於孔中露出光明,故曰“潛雖伏矣(或作焉),亦孔之昭”。(出《詩·小雅·正月》)先歸純坤而成空,其繼則復而光明矣,“予懷明德,不大聲以色。”(出《詩·大雅·皇矣》)“德輶如毛”(出《詩·大雅·烝民》),“毛猶有倫。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出《詩·大雅·文王》)則至誠而爲天仙矣,無聲、色、臭、味,直到三十三天,非想非非想天之外而成佛;道家謂之“粉碎虛空,身中八萬四毛孔,皆成世界”矣。人生最初,皆爲妄意;由妄返誠,而至誠,道在昏其識神,使之混混沌沌。人到睡時即混沌,語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嚮晦入息時,即識神休息時也。神晝寄於目,夜藏於肝,肝木好動,開竅在目,目動而生明,引出七情六慾,到夜仍能生夢。元神與識神異,雖亦晝寄於目,而夜則藏於腎也。童體元神,夜藏於腎,腎屬水主靜,所以小孩神靜。能返還童體,亦夜藏於腎矣。腎通於耳,到功進時,則夜藏於耳;再進則晝夜皆藏於耳。見色不色,對境忘情,事事無心,晝夜皆藏於耳,則道成矣。《西遊記》孫悟空金箍棒,藏於耳中,即是此意,惟入耳方成道也。觀世音菩薩,居南海紫竹林,潮音洞。潮,腎也;音,耳也;紫竹林即個個木林,與“雙林”衕意。木者,目也,亦意也,而屬震,震爲雷,元神亦爲雷,爲火中之木汞,故曰“雙林”,亦曰“雷音”,皆金汞在內。東三生木,東三即性,以比木比性,帝出乎震,帝即大人,亦爲人性。人生之性,即自己之帝也。修道者皆是東華帝君掌管,東帝管性,亦以此耳。東三爲性,南二爲神,合之成一五;北一爲情,西四爲精,合之成一五;中五爲意,自成一五,合之爲三五,即三五之道也。
還虛,還於虛空也。《坤卦》六爻皆虛,修道者應以此爲則,而周流六虛。“初六,履霜堅冰至”,修道者應從格物做起,如“履霜堅冰”時。冰緣陽盡,霜爲《剝》初;“履霜堅冰”者,“陰始凝也”,應去物慾,而成坤體。霜者秋氣、金氣、殺氣也,七情六慾,皆須殺之,如“履虎尾”,而虎“不咥人”,從害中求恩始也。“六二”爲坤之二爻,陰更重矣,“直方大,不習無不利”,系守竅之意也。直者,|也;方者,口也。“直”、“方”二字,含指“竅”之意。“大”者虛空也,通於在外之大虛空,有大之象,即玄牝之門也。“不習”者,知而不守之意,則“無不利”矣,蓋習之反不利也。“六二之動,直以爲方也。不習無不利,地道光也。”“不習”即虛此地,道之所以光也,“直”字、“鼻”字,古寫如下列:直、鼻
匕者,比也,兩眼比而下直;艹者,浩氣之門也;上目中田,下爲氣門,此爲“直”、“鼻”兩字之象。《悟真篇》“悟真”兩字解說:“悟”者,吾心也;“真”字上爲比,下爲浩氣之門,比目者收視也,收視而得浩氣之門,此爲“悟真”兩字之意。古文“方”字即口,“直”字即|;二、二,此上、下二字也;“浩”字有“天”之意,《易經》皆憑象而言。舍象而言理,此宋儒所以多誤解也。“六三”功夫,應進步矣,所以曰“含章可貞”。含者,黯也;“含章可貞”,即“黯然而日章”;“貞”者,久也;應在玄牝之門,養以真意,即可發動,養成而有終。如尚未成,須守竅知止,終可有成。“王事”有進陽退陰之義,以心比君,有陽在內,真意有動機,候時而發,以真意用事,可以“光大”矣。“無成有終”,亦有戒懼修省之意。“六四”即外卦初爻,坤雖未純,已漸就養成,所以曰“囊括無咎”,如囊內空,無好無惡;內空而外尚未空,囊口須緊,以慎其防,方可無害矣。“六五”,還虛之工夫,已做到快成純坤之體,所以雲“黃裳元吉”。“黃”,地也;“裳”,下衣也;“元”爲善德,而有文在中,真意已在其中矣。所以“黃中通理”、“美在其中而達於四肢”,真意已在中宮,而周身得暢適矣。“上六,龍戰於野,其血玄黃。”陰極生陽,陽者龍也;“戰於野”者,在純陰之時,陰陽遇而不交,所以有“交戰”之象。蓋一陰一陽,或三陰三陽,則陰陽可相交;今六陰而陽將動,陽氣甚微,不能相比,所以雲“戰”,而有“野戰”之象。凡六陰或六陽,將生陽或生陰之時,陰陽不能平均,即有戰象,戰而出血,陽不能勝陰之象也,“用六”者,用六爻之意,“利永貞”者,宜永久而貞吉;純以空虛爲心,可以求永遠貞吉。若用《乾》之六爻,即進火退符之意,與此不衕,後再述之。
第九講
還虛守靜性住氣回
九還七返片刻之間
《坤卦》周流六虛,“還虛”即還坤也。修道者,始終在還虛,應始終以坤爲法。然何以能成純坤之體?經曰:“外其身而身修,忘其形而形存。”即反身而誠之理。“外其身”即忘身,以身爲外而忘之。蓋有形之體,本是軀殼,佛家名曰“臭皮囊”,以天地之精氣,父母之精血而成我身。譬之一屋然,吾神藉以暫住。若無此屋,則元神無所倚附。然身是身,而神是神,到死時元神歸太虛,而身則壞矣。中陰亦以身爲宅舍,宅破而中陰去。若有罪業,則入地獄而受其罰;若無之,則飄飄蕩蕩,逢胎又入,猶似改換宅舍。身中元神最靈,後天又以魂爲靈,作我主人,以身爲宅。既衕宅舍,應視爲無足重輕而外之,方能修“還虛”之道。做到純坤而身空,即還虛矣。佛家《十六觀經》中,有“白骨觀”,存想己身,見五臟六腑,以身爲已死,見遍體生蟲,臭腐不可曏邇。久久行之,變爲白骨而觀之,名曰“白骨觀”。持此白骨觀,自能忘身,對於着身相者,此法甚有益也。“反身而誠”,須返法身,方能有誠。唯外其身,方可修出法身。
孟子日:“吾善養吾浩然之氣。”(見《孟子。公孫醜上》)兩“吾字重出”,上“吾”字爲色身之我,即假我;下“吾”字爲法身之我,方爲真我。即假修真,養我所有浩然之氣。若不分別色身、法身,可以不要上“吾”字。古人用字皆有深意。“浩然之氣”由元神法身而生,“養吾浩然之氣”,即元神與真意相合之意也。
“忘其形而形存”者,外身,忘形去心,形即心也,人心即識神,見有形而役使之。心將有形者忘去,方能有心,忘形對忘心而言也。心中所有者皆有形,而無無形者,即目所視耳所聽之形形色色,以無形相者爲無,有形相者爲有豈知有形皆從無形生,能視若無睹,方合於道。《清淨經》:“內觀其心,心無其心;外觀其形,形無其形,遠觀其物,物無其物。"忘形即忘物之意;內觀無心,外觀無形,亦即忘心忘形之謂,對己而言也。語曰:“有形終有壞,無形方是真。”所以達觀無物,忘心而心修,忘形而形存。即忘身外形,自能空諸一切而還虛矣。
人生有身、心、意三者。修道應就此三者加工,身忘其身,心無其心,忘身無心,意方能真。不能無心,即着心相;不能忘身,即着色相,色者六塵之一也。根塵相接,而有識生,識即心也。既在色相之中,不能進道矣。超色相,端在忘身無心。心即我相,身即人相,物即衆生相,修道想即壽者相,《金剛經》羅列此四者。修道者能空四相,方可去三毒。貪、嗔、癡三者,即三毒也,從七情六慾而生。功名利祿,貪也;尚氣好勝,嗔也;貪淫好色,癡也。必空四相,方消三毒。如有人、己等相,必不能消三毒。所謂着相,固不可也;然而着空,亦修道者所忌。此所謂“空”,乃頑空,而非真空。然則真空、頑空之別,究如何?曰真空陽也,能生妙有;頑空則不然,能生心、想、空,而有空相,是爲頑空。混混沌沌,空無空相,是爲真空。不空而強之使空,有念而強止其念,即此止念之心,其念止而不止,皆頑空也。真空則自自然然,無知無識;恍恍惚惚,杳杳冥冥;空而不空,中有妙有;有而不有,仍是真空。修道者須細別之。
然而,人生在世,所感者全是七情六慾。欲到還虛地步,須是身靜心淨。《坤卦》內外兩卦,一身一心;內外皆空,方能周流六虛,而爲真空。身心兩靜,身包氣而言,兩者靜淨,即此○○相也。既得兩空,方成此相:。兩者合而真意生矣。身心兩靜,修道之要務也。《論語》曰:有能“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矣。”(見《論語·顏淵》)須從“克己復禮”下手,(克者,克念,克己方能復禮,禮與理衕)方能復此“天理”。道家謂“道心”,如初三之月。道心發現,一陽來複,生太極之理氣,所以有一彎新月之相。(人人二人爲仁字,元字亦人人二人,即陰陽相成之意;天字亦人人二人,爲陰陽混沌,混沌成太極之相。)“天下歸仁”,身心兩靜,所以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見《論語·顏淵》)四者皆憑太極之理而動,成爲法身矣。道家而言:“含目光,凝耳韻,緘舌氣,調鼻息,視聽言動,不以非禮,即能之矣。”做到此四種工夫,方成身心兩靜而混沌。含者,垂簾塞兌之意。上眼簾爲簾,(半垂簾,或閉盡,皆非法。其中有天然相當之程度,垂簾合法,意甚舒適。輕輕合着,似乎閉,而並未全閉,如睡着時,即自然含光之意也。人人不衕,有天然之造化,不鬆不緊,亦不着相,剛到恰好地步。要以不喫力,合自然爲天然之造化。)“凝”字、“韻”字有深意。由內發者爲音,由外入者爲聲。耳爲音主韻,由音發到,收視返聽之時,外聲全去,耳中自有天然音韻聽到。古有“耳聽無絃琴”之語,即此音也。凝者,外者不入,內者不出,所發之音,使之凝而不散。在內能成音,皆因鼻息勻調,聽去似乎音韻,非是外來,實由於息。古語謂修道功深者,能聽到鈞天大樂微妙之音,實皆此也。“調鼻息”者,爲呼吸之息,須用不調之調。若故意調之,則始終不調。所謂“不調之調”,十二時中,須於鼻外微微聽息,亦即“返聽”,所以耳生音韻,由息調而來。倘如蟲鳴,雷響,則皆爲不調。蓋調必成韻,兩相關聯。《後西遊記》曰:“棒影當頭(先天炁有相,如一道白光),喝音入耳。”皆調息之訣也。影須息調,方有至喝音入耳,即呼吸之音耳也,爲仙人。又龜壽千年,龜由耳呼吸,名爲“龜息”。又“鶴胎龜息自千年”,“綿綿先覺龜之息”,學道者應有事也。以耳聽,耳即能調息。《莊子》曰:“聽之以耳,不如聽之以心;聽之以心,不如聽之以神;聽之以神,不如聽之以氣;聽之以氣,不如聽之以虛。”(參《莊子·人間世篇》)“聽之以神”者,即知覺也;“不如聽之以氣”者,氣在虛。故耳調息有一訣,爲“六字真言”,曰“唵、嘛、呢、叭、咪、吽”。“唵”字到“咪”字,入也;“吽”字出也,此爲梵音。“唵”到“咪”字,入而到臍下,“吽”字由下回上至喉。語曰:“息應入多出少。”此六字梵音,爲呼吸自然景象。息能調,即自然得此六音。如心不靜,而不易睡着,可念此六字。能靜而息調,即安睡矣。六字五音皆全,可用默唸,而不必出聲。道家亦有七字曰:“呬、噓、呵、吸、嘻、吹、呼。”即“呬”到“呵”爲吸,而“嘻、吹”爲呼也,與上六字衕,亦取其音,皆調息訣也。
“緘舌”即“塞兌”之意,並非永不說話,特少說話而已。人生睡時或平時,多有張口者,須閉之。然或用意強閉,即喫力而着相,亦不相宜,須順其自然以閉之。此四者,即《契》曰“耳目口三寶,閉塞勿發通。兌合不以談,希言順鴻濛”之意。能做到時,自然“真人潛深淵,浮遊守規中”,真意出來,而可以還虛矣。
最初還虛,尚有一種權法,即“睡功”是也。前此四者爲“經法”,此爲“權法”。因我身上,陰太重而陽少,用睡即能身、心兩靜。久之,睡中生陽退陰,心自易靜,故可先用睡法。倘能到枕便睡,心中乾淨,自然最好。倘若不能,可先畫一圈○,以有意無意視之,自能睡熟,而身心兩靜矣。必身心兩靜,而睡方爲合法。唯此等靜睡,不過片刻必醒,如逢有事,即可理事;若值無事,亦可再睡。此爲靜中生陽,最好之法也。神集於目,以有意無意視之,即忘身而空矣。必須以不着相之法規之,屆時自行審慎可耳。《孟子》養氣章,亦是調息工夫:“其爲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見《公孫醜上》)“勿忘勿助”爲“直養”,不直養則有害矣。“集義所生”即金氣也,道家說“金”,“義”衕意。“直方大。敬以直內,義以方外。”《坤卦》之詞也。所以氣自外來,道與儒衕說。唯養氣爲最難,大爲養氣,小則調息,皆非易也。《老子》曰“綿綿若存”,“綿綿”即不斷之意,“存”者無中生有。志者,氣之帥也,爲氣之主宰。有志方可率氣,而志爲意所出。老子《虛無經》曰:“意之所出爲之志。”即意爲氣帥,綿綿氣不斷也。“綿綿若存”,即爲以息相依,志爲之主;“綿綿若存”,方能歸根覆命。存者,存於根也。故《化書·珠玉篇》曰:“得灝氣之門,所以歸其根;知元神之囊,所以韜其光。”是即神氣相合之意也。
神氣相合,復先天太極之象,而後靜極動,動極靜;動爲靜機,靜爲動機,而造化於是乎生。還虛工夫,歸於大靜,無中生有;天人合發,萬化定基,其作用即在動靜。動靜者,火候也。到身心兩靜之時,已成純坤之象,內外皆空,便生造化。即混混沌沌,陰陽相合,靜極生動,而陽舉矣。陽爲外腎,舉即動而舉也。此時可用九還工夫,動即“活子時”也。動即須覺而進功,不覺則九還七返皆無以下手。蓋人身陰重,多不能無心而動,即動亦有不覺者,故必須還虛以先之也。還虛蓋以求虛極靜篤也,即求靜極之自動,水源至清之時也。
當其下手之初,身心初靜,而未至於極之際,亦有“活子”、“活午”,不過極輕極微。外有而內不能應,或陽不能舉,或舉而不先知,只能做七返工夫,九還則尚有待焉。俟陽氣一點一點到身,其初漸漸能動,久而久之,全身酥麻透達,金氣充足,而陽自舉矣。到此時,則九還、七返,衕時並行,一齊下手,此時蓋不能分先後也。以當初做工夫時,身心未必俱靜,故無造化可言。及做到內外虛空,得《坤卦》之火候,是身心兩靜。此後方有動機,漸漸返還,初猶生滯。及習之熟悉,則一做工,即身心定靜,一靜則陽舉,一動即神知。九還七返,其時蓋甚速也。然陽炁之來也,若不能留在身中,則不能積累而成丹,故“採取”尚焉。身中有陽,則心靈而能覺,一到活子,即覺之而活矣。何以曰活子、活午?蓋陽氣初到身時,活子時也;明其到身,活午時也。子在坎,午在離,而北子即南午,南午即北子,子午衕功,子時氣到午時覺。知覺其動,午也;動即子也。子由醜至巳,方能到午,子有六陽時;午由未至亥,方能到子,午有六陰時。陽氣從空中到身,子到午覺,在理論上有六時之間隔。而其實則極爲迅速,剛動即知,一來即覺,所以雲“子午衕功”。《悟真》謂“電光灼處尋真種”,其速度雖以“電”比之,要無不可焉。蓋動與覺,幾乎衕時矣。
靜即無極,無極生太極,太極動而生陽,在虛空中,故謂陽炁。自虛無中來,固由無中生有也。然我身已虛極靜篤,成真空而爲純坤、純陰之體;而空中所生之炁爲純陽。純陰、純陽,衕類而相感,有衕磁石吸鐵,而隔礙潛通者。故亦由無中生有,招攝純陽之炁,而入於我身。在《坤》之詞曰:“黃中通理。”固由外及內也;“美在其中,而達於四肢”。四肢之一爲手足,陽炁初感人身,自手足始,漸及周身而炁乃充足,有“暢”字之意味。申旁易字,爲暢。申,金也,金爲乾,金氣充滿身中,而暢適無倫矣。最後正陽之炁,達腎部而陽舉,一面即全身酥麻。此麻非麻木之麻,乃棉軟而蘇之意也。全身微溫而酥軟,亦非疏懶;此時之身體,仍端正如山嶽義焉。此爲先天真陽,既已到身,須存留而採取之。然須以不採之採爲真採,此時最要忘身。若不能忘身,陽氣即能走失;倘能忘之,則由一陽而六陽,可招攝至於極足。及到足時,雖欲忘身,而有所不能,應即止火,而停止做功,或步行,或理事皆可。若依違不止,則陽氣已化後天,而又散失矣。蓋熱而發汗,即是化後天而散失之現象,此又不可不知者也。《赤文古洞經》即言還虛動靜之理;呂祖《百字碑》等,揭丹道始終工夫,後分講之。
茲將《太上赤文古洞經》解之如下。此經共分三章。
●真操章上
有動之動,出於無(一作不)動;有爲之爲,出於無爲。
天地以混沌開基,聖人以無爲立極。天地之始,本至靜也。因動而生兩儀,由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而萬物彰矣。聖人湛寂無爲,未發之中也。及其感而遂通,發皆中節,是爲有之極至。參天兩地,化育萬物,而人極立矣。天地之動,出於不動;聖人之爲,出於無爲也。
無爲則神歸,神歸則萬物寂;不動則氣泯,氣泯則萬物生。
唯能守中抱一,存神於默,故能蟄藏葆真,以待啓發;唯能湛定寧一,斂氣於淵,故能順時而動,發榮滋長。觀於四時之運行而知之,到鼕時萬物潛藏入地,深深以保其根本;一到灰飛春至,陰盡陽回,萬物皆發生長大。唯其藏之深,故能發之茂,理則然也。
神神相守,物物相資,厥本歸根。
天地間感應之理有二:一爲衕類相感,二爲異性相成。如水流溼,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此衕類相感之理也;唯純陰方得純陽,因至靜方能至動,即極寒必有極熱,此異性相成之理也。神歸物寂,此爲神神相守,屬於第一類;氣泯物生,此爲物物相資,屬於第二類。神歸大定,萬物寂然,此即神與神相守,以水濟水之理也;精氣內斂,而萬物資生,此即物與物相資,以靜得動之理也。然聖人之致虛守寂,養氣存神,無非求歸厥本根而已。故“爲學日益,爲道日損”,其本旨皆以求歸根覆命,長生久視,非有他道也。
默而識(一作悟)之,我自悟(一作識)之。
“之”者指歸根覆命之大道而言。小之爲衕類相感、異性相成之理;大之則宇宙之造化。一生二,二生三,順而行之,有死有生;由五返三,由三返一,逆而修之,成仙成佛之道,皆須識之悟之。“我”者,太上自我也。
入乎無間,不死不生,與天地爲一。
“無間”者,無有間隔也,大化本無間隔。入乎無間隔之大化,而不死不生,則化凡身爲法身,功德圓滿,歸真而仙,與大化衕其體,故曰“與天地爲一也”。
●入聖章中
忘於目則光溢無極,泯於耳則心識常淵。
吾人耳目之所以不能聰明,因爲不正之視聽,被外物所蔽故耳。《道德經》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即是理也。今既忘於視聽,而蔽聰塞明,則能返還其自然之光明,故曰“光溢無極”、“心識常淵”。“光溢無極”,即無所不見,明之至也;淵者深也,“心識常淵”,則無深不屆,聰之至也。
兩機俱忘絕,衆妙之門。
耳目爲吾人視聽之官,故曰“兩機”。修道亦知去耳目之識神,而用元神,然多忘而不能絕。唯其忘而且能絕,絲毫不存,方可發生造化。“絕”字須註意也。吾人性體本是圓明,因六根與外塵相接,以妄爲常而執着之,遂生顛倒。今既悟外境之爲幻,置耳目兩根不用,而忘盡去絕,則一根既返源,六根成解脫。入流亡而成正覺,發生至妙之造化矣。如六根能互用,以耳視而以目聽,此其一也;不藉根而亦能視聽,此其二也;得天眼、天耳等六通,此其三也。其妙不一,故曰“衆妙”。謂之“門”者,唯此能得衆妙,譬之如門也。
純純全全,合乎大方;溟溟涬涬,合乎無倫。
此以形容得道之聖人也:大方無方,無倫絕對;純全而無方所,溟涬而絕對待。惟得道之聖人能之。
天地之大,我之所維;萬物之衆,我之所持。曷有窮終,以語其弊哉!
參天地而贊化育,宇宙在乎手,萬化生乎身,天地賴以不隳,萬物因而生生:全賴聖人爲之維持。孔子曰:“大哉堯之爲君!維天爲大,維堯則之。”(見《論語·泰伯》)《易》曰:“聖人作而萬目睹。”(《乾·文言》)來註謂:“首出庶物,萬國咸寧,而萬物皆親。”天地萬物,因聖人而不窮終。其功德之大,爲何如也!
●住世章下
養其無象,象故常存;守其無體,體故全真。全真相濟,可以長久。
無象之象,是爲真象;無體之體,是爲真體。唯得無象無體,而其象其體,方能長生久視。所謂無象無體之物,即無極之真,先天太乙涵真之炁,成仙成佛之根本也。
天得其真故長,地得其真故久,人得其真故壽。
天地因得此無極之真,先天一炁而能長久,人之能長生久視,亦因得此無極之真,先天一炁耳。
世人所以不能長久者,爲喪其無象,散其無體,不能使百骸九竅與真體並存,故死矣。
世人因傷失其無象、無體之真,而夭死。先天太乙之炁,在人身爲元氣,亦爲陽氣,與生俱來者也。“百姓日用而不知”者,即此元氣也。人生蕩於外誘,厄於七情六慾,浪費真陽元氣。日積月累,傷失至盡;百骸九竅,成爲虛器,真元蕩然而死矣。語謂:“人身有一分陰氣不仙,有一分陽氣不死。”陽絕則死,無可倖免者也。修道者之作用,在保守其未失者,補足其已失者。於虛空中,採取先天之炁,使到吾身,以補足其已失;更再積金累氣,使真陽滿足而登仙。所謂“小周天”、“大周天”,皆採取鍛鍊此真陽之作用也。
呂祖《百字碑》,丹經中最爲簡約,而發揮丹道,已無餘蘊,學者應熟讀深思。茲爲解釋之如下:
養氣忘言守
養氣爲一事,而須忘言、忘守。忘言者,塞兌也;忘守者,不守之守也:是應知而不守。若“守”字看重,真去守竅、守氣,即不合矣,故曰“忘守”。言、守俱忘,方能養氣也。忘言不動,忘守清淨,亦即“勿忘勿助”之意。氣與神相因而至,所以不說須以神守。蓋歸竅即守也,不必別有所守。神居之地有三:天穀、應穀、靈穀是也。天穀即泥丸;應穀即絳宮,有感即應,是爲應穀;靈穀即穀道,亦即陰蹺一竅是也。歸於天穀,靜而不動;歸於應穀,可以外馳;歸於靈穀,即事潛藏矣。元神返天穀,識神歸靈穀,即潛藏而歸於無矣。應穀者,內外相應,與氣相合之地也,是爲絳宮。修道者應在應穀下手也。
降心爲不爲。
“降心”者,“降伏其心”之謂也。泯去識神,是爲降伏其心。“爲而不爲”者,以無爲爲有爲,於有意無意之間爲而不爲,以降伏其心。蓋僅爲即着有,不爲即落空。爲而不爲,即是一意不散,一念不起,亦即“綿綿若存”、“勿忘勿助”之意也。降心到此,因而生動靜工夫矣。
動靜知宗祖
“祖”者,乾元祖炁,在人爲性;“宗”者,坤元元氣,在人爲命。祖爲元神,宗即元氣,兩者衕出異名,分而爲鉛汞,但汞實在氣中也。祖爲先天太極之理炁,宗則父母精神凝合而生出之一氣也。後天身上之宗祖,祖是元神,宗爲有情識之命根,亦即外來之氣也。宗祖全在動靜上分,動知宗,而靜知祖,知即“活子”、“活午”時也。身心兩靜,元神出現,即性也、祖也;靜極而動,空中生陽收歸身上即命也,宗也。動極而靜,靜極又生動,循環轉輾,週而復始。靜爲神,動爲氣,神氣相合,方知動靜。靜極而動,一陽來複,元氣到身,即須進陽火;動極而靜,一陰來媾,涼液下降,即須退陰符。而知動知靜,即是知宗知祖;有此二者,方成人道,而可進修仙道。其進修途程,即在“知”字之中。蓋此中有息息歸根、心息相依之理在內也。
無事更尋誰!
僅僅上文三句,而修道之要,已發揮無餘蘊矣。照此行功,即可轉凡成聖,無事他求也。若以爲不足,而更尋他道,即是“外道”矣。以不守之守養氣,以不爲之爲養心。動者氣也。靜者神也,養氣養心,方知動靜有宗有祖。備言火候、大道簡易,本無他事也。
真常須應物,應物要不迷。
此道爲“真常”之道,能養心養氣,即得“真常”,而保其元神、元氣矣。然一面仍須應物,能擴然大公,物來順應,事事物物,順其理而應之,即是“應物不迷”也。物中有六根、六塵,內而六根,外而六塵。根塵相接之時,應即物付物,而不爲所眩惑。譬如見財物、女色等等,能處之有道,而不爲所誘惑。是即能保其元神、元氣而不失,即是真常之道也。
不迷性自住,性住氣自回。
不迷於物,性自能住。性住天穀,而爲天穀元神,自能“明心見性”矣。元神既住,則真息自回。“回”字兩口,有口對口、竅對竅之意也。性命二者,本不可分。學者能煉性堅固,元神爲其主宰而得自然神覺,則命功亦隨性功而進步。凡息亦爲真息,而玄關成象矣。蓋元神與真息相依,神定氣住,即息息歸根。《莊子》曰:“真人之息以踵,其息深深,若存若亡。”此即性住氣回時之情狀也。
氣回丹自結,壺中配坎離。
性住氣回,則一神一氣,自結合而成丹。蓋元神、元氣,真性、真息,相依相抱。神馳外,氣亦馳外;性歸根,氣自歸根,故曰“儘性以至於命”。佛書專說性理而不至於命,及以性功既到,命功自隨,爲自然之結果,而可必得者也。上兩句及本句之三“自”字,即透此中消息之語,學者可以知所用力矣。“壺中”即狀如蓬壺之一竅,亦即丹鼎之意。水火既濟,坎離相配,此結丹之現象也。既已性住氣回,自然於鼎中結丹矣。坎,月也;離,日也,日月相配而成“丹”字也。
陰陽生反覆,普化一聲雷。
配合坎離,即是取坎填離:取坎中之一陽,返之於離,而復其乾健之體;降離中之一陰,還之於坎,以復其純坤之象,此即陰陽反覆之事也。修道作用,全在反覆陰陽。人生自破體以後,陰日盛陽日衰,陽盡則死。此即順而行之,有生有死也。修道者反之,自還虛、築基、煉己,以至小周天、大周天,其作用全在採取空中之真陽,返還於吾身,以煉化吾身之濁陰,所謂“逆而修之,成仙成佛”是也。故“反覆陰陽”一語,已將作丹之全體大用,包括無遺矣。然欲行此道,其下手應候“地雷復”之時。《易·復卦》之詞曰:“復,其見天地之心乎!”當天心發現,活子時到,應聚火載金,駕動河車,以行周天。由小周天至大周天,其道衕也,必候“一陽來複”,子時到來,方可下手,做返還煉化之功。呂祖曰:“地雷震動山頭雨,待洗濯黃芽出土。”此時陽火陰符,周流上下,無中生有,由有返無,升降進退,而陰盡陽純,化爲一炁之陽氣,此即黃芽出土時也。學者得訣修之,則雖草野愚氓,亦可超凡入聖,脫胎而仙。《易》曰“帝出乎《震》”,震木爲東三之祖性,“先天而天弗違”,故曰“普化一聲雷”也。
白雲朝頂上,甘露灑須彌。
“白雲朝頂上”者,大藥成熟,一陽來複,陽氣緣督上升,到於乾頂。此即《悟真篇》所謂“依他坤位生成體,種在乾家交感宮”也;“甘露灑須彌”者,陽氣到頂,一陰來媾,化爲涼液,由頂下降,如一滴甘露,經重樓而歸黃庭。此爲服食而得丹,大周天之事也。
自飲長生酒,逍遙誰得知!
甘露入口,香味異常,服食得丹,而能長生久視,故曰“長生酒”也。《悟真篇》曰“長男乍飲西方酒”,《無根樹》曰“醍醐酒,返魂漿,起死回生是藥王”,即此是也。此爲自釀自飲之長生酒,非能與他人共之者,“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也。甘露服下,遍體清涼,心中快樂,無可比擬,儒家謂“真樂”,顏子之“不改”者是也。此樂只我自知,亦唯我本性虛明與太虛衕體,逍遙自在,實有非語言可以形容者也。
靜聽無弦曲,潛通造化機。
此二句總結言之。最初下手,自還虛始吹無孔之笛,聽無弦之曲,而“性自住”,“氣自回”,“丹自結”。三“自”字,便是“潛通”。末後“還虛”之一着,又以我之虛空,通天地之虛空,久久行持,自然粉碎虛空。人但見我無爲,而不知我已參贊天地之化育,故曰“潛通造化機”也。
都來二十句,端的上天梯。
此章僅僅二十句而已,依次說盡修道之功夫矣。照此下功,則上天有梯,可循序而至也。
張紫陽真人人作《悟真篇》後,又作《金丹四百字》,以授白玉蟾。蓋知白玉蟾不能暢達《悟真篇》奧旨,致有“夜半風雷”之失。《四百字》較爲簡易明瞭,即解釋《悟真》之象者也。自來註《四百字》,不下數十家,而以彭好古註爲最佳。閔一得選彭註後,又加釋語,尢爲明白,茲照此本直講。好在註釋已極清楚,細玩其意,即可得之言外矣。茲將張紫陽真人《金丹四百字》彭註、閔釋,詳載於後而述之:
真土擒真鉛,真鉛製真汞。鉛汞歸真土,身心寂不動。
(彭註)人之初生,天一生坎水爲腎,腎水沉重象鉛。腎生氣,氣中一點真一之精,是爲真鉛;地二生離火爲心,心火飛揚象汞。心生液,液中一點正陽之氣,是爲真汞。坎中有戊土,離中有己土。水本陰,而陰中有真陽;火本陽,而陽中有真陰:是爲真土。陰交於陽,陽交於陰,全憑真土。真鉛即身中之氣,真汞即心中之神,真土即身中之意也。誠能運吾之真意,使汞常迎鉛,鉛常製汞,鉛汞歸真土,則神氣渾融,性情合一,而身心寂然不動矣。雖曰不動,其實如如之中有了了,冥冥之中有昭昭。妄心已除,而照心不昧;肉身若死,而法身常生;非墜頑空,而甘枯槁也。
(閔釋)舉意宅身以收心,即得五行攢簇,四象和合;從此五氣朝元,漸見三花聚頂。何等直截,並不繁難,只是一個誠意,以先之耳。
按真土即真意也,亦即自然神覺也;真鉛者,先天真乙之炁;真汞者,心中馳動之神。以真意擒取先天真乙之炁,即以先天之氣,製服飛揚之人心。鉛、汞皆歸真土,三家相見於中宮,而身心寂然不動矣。
虛無生白雪,寂靜發黃芽。玉爐火溫溫,金鼎飛紫霞。
(彭註)虛無寂靜,下手採藥之功夫;白雪黃芽,吾身藥生之景象。然以“白雪”歸“虛無”,以“黃芽”歸“寂靜”,亦自有辯。白雪自虛空而生,黃芽須火養而生,以火能生土也。時當《姤卦》,天交於地,虛無則白雪自生;時當《復卦》,地交於天,寂靜則黃芽自發。陰極而陽,則黃芽自地而長。“玉爐”即黃庭,“火”即神,以神取氣,火在玉爐之中,溫溫者行火之候。“鼎”者乾位,神之本宮。黑變紅爲紫,火飛上爲霞,霞與火非二物也。“玉爐火溫溫”,乾宮之神照入於坤宮之內。至於鼎上飛紫霞,則神受乾火,發現於坤宮之表,有飛象矣。
《閔釋》心宅身久,身得心治之初效也。
按白雪即玉液之根,黃芽即金液之本。一由無中生有象,一由靜極見動機。“玉爐”“金鼎”,便是白雪黃芽長生之處。惟玉爐中有天然火候,溫溫營養,紫霞乃能飛入金鼎之中,即以神馭氣而成道也。真意不散,火自溫溫矣。
華池蓮花開,神水金波靜(一作淨)。夜深月正明,天地一輪鏡。
(鼓註)紫陽《本序》雲:“以鉛作汞,名曰華池;以汞入鉛,名曰神水。”即此而觀,華池爲命蒂,神水爲性根。欲性命渾融,始以汞投鉛,次以鉛製汞。坎宮真一之精,載正陽之炁而上升,氣象似蓮花之開矣;離宮正陽之炁,,隨真一之精而下降,安靜似金波之淨矣。至時之將子,水清金白,而性命神氣兩相渾合矣,故曰“天地一輪鏡”。只在以性合命。凝神入氣穴是也。昔人謂“煉丹無別法,但引神入華池,萬事畢矣”,正是此意。
(閔釋)心身合一,純乎天理。自然運行,乃得有下手之時也。
按“華池蓮花開”,神入炁穴也;“神水金波靜”,推性合情也。佛典以蓮花開,爲慧光發現。離火中有真水,是爲神水,以喻真汞,亦即心也。心地光明,則情識靜伏,金波自靜,金波以喻情識也。“夜深月正明”,是性光顯耀,心月圓明之象,夜半則外境清淨之時也。此時萬景澄清,一輪獨耀,爐火純青,身心如如不動矣。此章蓋言煉己純熟,性光發現之時也。
硃砂煉陽氣,水銀烹金精。金精與陽氣,硃砂而水銀。
(彭註)硃砂是液中正陽之氣,水銀是水中真一之精。補離宮之陰,液中採取真一之精。“金精與陽氣”,以陽火煉之,則如硃砂;以陰符養之,則如水銀,非二物也。
(閔釋)得下手時,極煉極烹,仍以心治身,以身養心以待之,無別法也。
按,硃砂煉之,即是陽氣;水銀烹之,是爲金精。陽氣金精,即在硃砂水銀之中,不經猛火烹煉,則其物不出。此以喻元神與道心,即在識神人心之中。能將識神人心去盡,即能返還元神道心,而得其真宰。即硃砂水銀,亦是一物,衕出異名,合之爲道。蓋言能保其元神,則道心自見。《悟真篇》曰:“本是水銀一味,周流歷遍諸辰。”即是此意,其比喻甚妙而當也。
日魂玉兔脂,月魄金烏髓。掇來歸鼎內(一作中),化作一泓水。
(彭註)太陽木火爲日魂,魂藏神,而陽中有陰,陰即月魄。日非月無以生其光,故曰“玉兔脂”,脂從精也;太陰金水爲月魄,魄藏精,而陰中有陽,陽即日魂。月非日無以成其體,故曰“金烏髓”,髓從神也。猶硃砂是日中之精,中感月華而生真炁;水銀是月中之華,中感日精而生真鉛。大修行人,上士以神化氣,以氣化精;中士以精留氣,以氣留神。精神渾合,調和於寶鼎之中,則甘露自降,而爲一泓水矣。
(閔釋)交養融和,而身心始化也,夫然後將以觀其竅。
按,真汞真鉛,是爲藥物,藉以成丹者也。而此藥物,陰陽互藏:真鉛,--也,是爲日魂,而藏於水中,爲坎之中爻;真汞,陰也,是爲月魄,而藏於火中,爲離之中爻。修道者,將此藥物投入鼎內,四大燻蒸,陽氣上升,到崑崙之顛,配合真陰,化而爲液,仍歸鼎中,是爲還丹。此章以明陰陽互藏,修道者應顛倒陰陽,使歸鼎內也。
藥物生玄竅,火候發陽爐。龍虎交會時,寶鼎採玄珠。
(彭註)“玄竅”即玄牝,玄陽而牝陰,總謂之玄竅。人身下田爲爐,乃神之所棲,火發於此,故曰“陽爐”,爐上則鼎也。靜極而動,藥物自生,時當採取。得藥之後,苟無火候以烹煉之,其藥復散,玄珠何從而產哉!是必“撥轉頂門關捩子,奪取驪龍頷下珠”。藥即是火,火即是藥,藥火合一,則龍虎交會而胎懸寶鼎,自產黍米之玄珠矣。然必玄竅生藥,方可陽爐發火。若機未至,而先助長,則外火雖行,內符不應,適以自焚其軀耳。大抵神氣和融,則玄竅自見。玄竅既見,則火候自知;火候既知,則龍虎自並。龍虎既並,則玄珠自成,其妙在動靜之間,不差毫髮可也。
(閔釋)身心純一不雜,化象豁然,尤須一意主持,慎獨是至要也。○前五節,只著力一“靜”字,至此加一“敬”字爲主持。“主敬存誠”工夫,其在斯乎!
按,藥物即是真鉛、真汞,亦即神氣是也。積金實腹以後,方能玄關成象;腹中有藥,玄竅方生也。陽爐者,太極爐也;神氣二者,是藥物、是火。既已玄關成象,自能火發陽爐;一龍一虎,交會於中宮,而產生玄珠矣。玄珠,金丹之別名也。龍屬木,是爲木汞;虎屬金,即系金鉛。龍虎交會,亦即金木交併。玄珠有象遂陽生,實緣寶鼎烹龍虎。此章言金木並而結丹也。
此竅非凡竅,乾坤共合成。名爲神氣穴,內有坎離精。
(彭註)“此竅”即上玄竅,以其不屬有無,不落方體,超乎身心之外,出乎恍惚之間,故曰“非凡竅”。人身上乾而下坤,乾之中爻索坤而成坎,坎居坤位而氣居之;坤之中爻索乾而成離,離寄乾位而神居之。神者,心中之汞也;氣者,身中之鉛也。心爲神室,身爲氣符,故曰“名爲神氣穴”。身中有一點真陽之氣,氣屬離;心中有一點真陰之精,精屬坎,故曰“內有坎離精。”
(閔釋)身心渾然,靜觀得竅,即非肉體凡身矣。此後更須戒慎身心,勿離勿放,大旨惟必誠其意,克欲從嚴是也。
按,玄關一竅,爲至玄至妙之機關。張祖本章序文,解釋之曰:“能知此竅,則鼕至在此,藥物在此,火候在此,沐浴在此,結胎在此,脫胎亦在此矣。無邊旁,無內外,乃神氣之根,虛無之穀。”其言可謂深切著明矣。蓋此竅乃太極之理氣所成,爲人性命之根,故曰“乾坤共合成”也;吾人後天身中,已隱而不現,必須藥物到身,結成丹原,而後此竅顯現,故曰“名爲神氣穴,內有坎離精”也。所謂坎離之精,即是藥物。葛仙翁《玄玄詩》曰:“乾坤合處乃真中,中在虛無甚空闊。簇將龍虎竅中藏,造化機樞歸掌握。”即此兩章之註解也。玄關一竅之性質,及其作用,已發揮無餘矣。而世人乃於形身上求玄關,不亦愚乎!
木汞一點紅,金鉛四斤黑。鉛汞結丹砂,耿耿紫金色。
(彭註)心中一點真陰之精,名曰“木汞”。木數三,內涵真陽之氣爲一,故曰“一點”;木能生火,火色紅,故曰“一點紅”;身中一點真陽之氣,名曰“金鉛”。金數四,故曰“四斤”;鉛色黑,金水衕宮,故曰“四斤黑”。初以紅入黑,次煉黑入紅,紅黑相投,結成黍米之珠於寶鼎,而“耿耿”如紫色矣。紅與黑相衕,其色紫,故曰“紫金色”。然鉛汞非有定物,紅黑有定色,一點、四斤,亦非有定數也。得意者當自知。
(閔釋)仍是身心渾化,主敬存誠工夫。真積日久,至道大凝之時矣,夫然後快足於心,乃可以清淨自然爲運用也夫。
按,此章再言金木交併,而結大丹之事也。汞,火也,而木汞爲火中木液,其色仍紅,東三南二成一五也;鉛,水也,而金鉛則爲水中金,其色仍黑,北一西四成一五也。因中央黃婆之勾引,而結成金液還丹,故曰“鉛汞結丹砂,耿耿紫金色”也。
又按,彭註本爲“金鉛四斤黑”,而講者所據本文爲“金鉛三斤黑”,“三”、“四”兩字不符。彭註仍照原文載入,以存其真。本文則從講者所據之本,作“三”字,不免兩岐。特附註於此,學者詳焉。
家園景物麗,風雨正春深。犁(一作耕)鋤不費力,大地皆黃金。
(彭註)“家園”者,身中之真土也;“景物”者,身中藥物景象也。時一陽來複之際,但鼓巽風,以吹坤土,即引神水以潤華池。及至三陽交泰之時,亦慎不費採取之力,但勿忘勿助,而大地黃芽自土中而迸出矣。謂之金者,言其結成金丹也。
(閔釋)集義所生之氣,至大至剛,惟以直養無害而已矣。
按,家即“此般至寶家家有”之家,“家園物麗”,則自有之藥已足之意也;“風雨春深”,則火候已到爐火純青之時也。此時應悠遊自在,勿忘勿助,故曰“犁鋤不費力”,一費力反有害於丹也。迨到脫胎神化,則山河大地,皆成七寶,吾身亦已金光罩身,故曰“大地皆黃金”也。此章言溫養大丹之功。《悟真篇》曰:“要知煉養還丹法,自曏家園下種栽。不假吹噓並着力,自然果熟結靈胎。”即此章之解釋也。
真鉛生於坎,其用在離宮。以黑而變紅,一鼎雲氣濃。
(彭註)腎生氣,氣中真一之水爲真鉛。真一之水,即離宮正陽之氣,氣液相合,氣中收取真一之水。非液中採取正陽之氣,使母子相逢而顧戀,則金隱於水,無由上升。蓋以神馭氣,千古傳心之要訣也。故曰“其用在離宮”,體在坎而用在離也。是鉛既以火而出,水則以黑變紅。藥即是火,但見自三關路頭,以抵九重天上,油然而興,霏然而升,翕然而蒸,靄然而凝,而其氣如雲之濃,上升鼎內矣。
(閔釋)此承上節,特標身心渾化之工用,全在以心治身之所致也。靜之力也。
按,真鉛生於坎中,坎本水也,而此真鉛實爲水中真火,故曰“用在離宮”。命門真火上衝心腑,與離宮真水相交,其初本黑。黑,水色也,因與火交,黑變爲紅,而鼎生雲氣。本文第二章曰“鼎上飛紫霞”,即此至濃之雲氣也。此章以明真鉛之作用也。
真汞產於離,其用卻在坎。奼女過南園,手持玉橄欖。
(彭註)汞雖產自離宮,然非得北方之正氣以製伏之,則常欲去人,不得凝聚,故曰“其用卻在坎。”奼女者,汞也;南園者,離也。離中之汞,一見坎中之鉛,則鉛汞相投,將舍離宮,而衕降坎位,故曰“過南園”。一過南園,而汞水成白雪矣。“玉”者,象其色之白也;“橄欖”者,象其不方不圓也。
(閔釋)此復標身心渾化之工用,全在以身養心之所致也。敬之至也。
按,真汞生於離中,離本火也,而此真汞實爲火中真水,故曰“用卻在坎”。當真陽上升到離宮時,即合離中真水化液,而下降於坎宮,而真水真火相交,故曰“其用卻在坎”。“奼女過南園”者,自離而來也。言真汞由南離到坎府,而與真火相交,結成玉液還丹,故曰“手持玉橄欖”。還丹本爲仙人所證之果,此爲玉液還丹,故以“玉橄欖”象之。此章以明真汞之作用也。
震兌非東西,坎離不南北。鬥柄運周天,要人會攢簇。
(彭註)震東兌西,離南坎北,八卦之方位。天道運行,無時休息,而鬥柄轉移,逐月各指一方,陰陽寒署,不愆其期。人身一天地也,自玄穀上泥丸,復下重樓,以歸北海,謂之“周天”。其斡旋之機,亦由乎鬥柄。一年十二月,一月三十日,共三百六十日。一日一百刻,一年計三萬六千刻。一日之功,可奪三萬六千刻之氣。言修丹之士,運周天火候,於一日之內,以一日易一年,以十二時易十二月。攢年於日,簇月於時,惟隨鬥柄以爲轉運,而東西南北,不必言矣。鬥柄一差,則時令乖忒,慎之慎之。
按,結丹藥物,徹始徹終,爲真汞真鉛二物。真汞生自離,離居南方;真鉛生於坎,坎居北位,謂“南離北坎”。然真汞又謂離中木液,木居東方屬震;真鉛又爲水中金,金居西方屬兌,故又謂“東震西兌”。其實汞鉛二物,於東西南北並無定位。修道者烹煉鉛汞以成丹,全在中央真意,調和神氣,握定鬥柄之機樞,攢簇一年之氣候,運行周天,隨鬥柄之所指以爲轉移,故曰“鬥柄運周天,要人會攢簇”也。
火候不用時,鼕至不在子。及其沐浴時(一作法),卯酉亦(一作時)虛比。
(彭註)火之爲物,太大則炎,太小則冷,要在調和得中,故火必曰“候”。一日有六候,候者吾身之節候。何時之有?吾身靜極而動,在月即爲鼕至,在日即爲鼕至,在日即爲子時,迎此機而與之俱動,則火候在此矣。大抵一陽升爲子,一陽降爲午,陽升陰降爲卯,陰昇陽降爲酉。所謂“不刻時中分子午”,非必以鼕至爲子,夏至爲午,兔雞之月爲卯酉也。如外丹進火爲子,抽火爲午,不增火不減火爲沐浴,不拘子午,亦不拘卯酉也。
(閔釋)此二節,統言身心渾一之工用,專賴一真意主持之,靜之力也,敬之至也。其實誠之至,而無息也。真人復示此八十字,不但授學者以運用之柄,且爲執文泥象之士,掃除一切丹書眼障而言也。
按,丹法以子午卯酉爲四正,進火退符、溫養沐浴,皆在此矣。所謂“鼕至”,即一陽來複,應進火之時;中逢卯酉,應沐浴之時。其實,此爲作丹之法度,皆按比象而言。學者不可泥象執文,求之於晷刻之上也。《入藥鏡》曰:“一日內,十二時,意所到,皆可爲。”每日十二時,但逢陽生符信,隨時皆可作丹,不必定爲年中之鼕至、日中之子時也。觀於“活子時”之名稱,可知之矣。子午如此,卯酉可知。學者運行周天,務當循指認月,萬勿刻舟求劍,至負張祖叮嚀之意可也。
烏肝與兔髓,擒來歸一處。一粒復一粒,從微而至著。
(彭註)人稟天地真元之炁三百八十四銖,其重一斤。八兩,日之精,故曰“烏肝”,即木液也;八兩,月之精,故曰“兔髓”,即金精也。金木間隔,假戊己爲媒娉,用火鍛鍊,日生一粒,如黍米大,重一銖八釐。自微至著,積銖而成兩,三十日重三十八銖四絲,三百日重三百八十四銖,方圓一寸而重一斤矣。
(閔釋)顯言只須身心交合,並無別法運用。但以直養無害,自微至著而已。是由“慎獨”以至“心廣體胖”,其氣將塞乎天地矣。
按,烏肝兔髓,即真汞真鉛之藥物也。此項藥物,皆由點滴積聚而成。真鉛採自空中,真汞化自身內,用火烹煉以成丹,故曰“一粒復一粒,從微而至著”也。其法有擒來、歸合之二者:擒來即採取封固,歸合即烹煉凝結也。應用吾人巍巍不動之真意以爲之。此意,亦即自然神覺。久久行持,方可成功。《黃庭內外景經》曰:“仙人道士非有神,積精累氣以成真。”即此章之解釋也。
渾沌包虛空,虛空括三界。及尋其根源,一粒黍米(黍米一作如黍)大。
(彭註)有世界,則有三纔;有三纔,則有虛空;有虛空,則有渾沌。未有天地之先,渾渾沌沌,渾沌包虛空,虛空括三界。及尋吾身受氣之初,不過一粒,大如黍米。此人生之根源,而修丹者之所當知也。故曰:“有人要覓長生訣,只去搜尋造化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