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月
餘載書往來山陰道中,每以事奪,不能盡興。戊子鼕晚,與徐平野、王中仙曳舟溪上。天空水寒,古意蕭颯。中仙有詞雅麗;平野作《晉雪圖》,亦清逸可觀。餘述此調,蓋白石《念奴嬌》鬲指聲也。
行行且止,把乾坤收入,篷窗深裏。星散白鷗三四點,數筆橫塘秋意。岸觜衝波,籬根受葉,野徑通村市。疏風迎面,溼衣原是空翠。
堪嘆敲雪門荒,爭棋墅冷,苦竹鳴山鬼。縱使如今猶有晉,無復清遊如此。落日沙黃,遠天雲淡,弄影蘆花外。幾時歸去,剪取一半煙水。
譯文
譯文
走一會兒,又停一會兒,讓天地間的美景,都反映進船篷下的小窗裏。只見稀稀落落的三兩隻白鷗散落在江面上,遠處水墨畫似的幾筆,很像蘇州橫塘一帶的秋天景色。尖銳突出的江岸激濺起水波,籬笆腳下堆積着落葉,曲折的小路通曏村莊市集。蕭疏的風迎面吹來,衣裳被打溼了,哦,原來是山林水澤蒸發出來的水汽。
可嘆那一扇扇曾經在雪夜接待佳客的大門,如今都荒廢了;那一幢幢經常圍棋爭勝的別墅,也變得冷落悽清。只有叢叢苦竹在風中嗚嗚作響,就像山鬼在哭嚎。縱使倒退到一千年前的晉朝.這一帶也不會這樣悽清蕭條。落日下沙灘一片金黃,遠天外飄浮着幾縷雲彩。透過蘆花的間隙,可以看見它們的影子在閃爍。什麼時候我們返程時,乾脆把這煙波水色剪下一半帶回去。
注釋
註釋
湘月:詞牌名,即“念奴嬌”。又名“百字令”“酹江月”“大江東去”,雙調一百字,上下闋各十句四仄韻,一韻到底,不甚拘平仄。
山陰:即今浙江紹興。
每以事奪:每每被事情奪去了(暢遊的機會)。
戊子:元世祖至元二十五年(1288年)。
徐平野:名籍未詳。
王中仙:即王沂孫,南宋作者,字聖與,號碧山、中仙,會稽(今浙江紹興)人,入元,曾任慶元路學正,詞屬姜夔一派,有不少詠物之作,寄託興亡之感,緬懷身世,音調悽婉。著有《花外集》。
蕭颯:蕭條淒涼。
《晉雪圖》:據《世說新語·任誕》載:王子猷居山陰,夜大雪,眠覺,開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詠左思《招隱》詩,忽憶戴安道。時戴在剡(今浙江嵊縣),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經宿方至,造門不前而返。人問其故,王曰:“吾本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何必見戴。”
白石:姜夔,南宋詩人,號白石道人。
鬲(gé)指聲:詞曲上指兩個字的字音在宮商樂律中相鄰或相隔很近。因其在管樂器上發聲前後相連或只隔一孔,故稱。
乾坤:天地。
篷窗:船的窗戶。
橫塘:地名,在蘇州城外。
岸觜(zī):水邊的、像嘴一樣的陸地。觜:鳥嘴。此指尖銳突出的江岸。衝波:激起波浪。
籬根:籬笆的根部。
空翠:指山林水澤蒸發出來的水汽。
敲雪門荒:是用上面王子猷雪夜訪戴之典。此指戴安道舊宅荒廢。
爭棋墅冷:用謝安與人弈棋爭勝之典。據《晉書·謝安傳》載:淝水之戰前夕,謝安與其侄謝玄在建康山墅中下圍棋,以別墅作賭。謝玄棋藝平時本高於謝安,此日因牽掛局勢,心神不定,竟以致敗。又謝安先曾隱居會稽東山,亦有別墅。此合二者言之,指謝安會稽之別墅,其庭院已經冷落。
山鬼:泛指山中鬼魅。
清遊:清雅遊賞。
弄影:影子搖擺晃動。
剪取一半煙水:傳說索靖觀賞顧愷之畫時,十分傾倒,讚歎地說:“恨不帶幷州快剪刀來,剪鬆江半幅紋練歸去。”後來,杜甫在盛讚王宰的山水畫時,便把索靖的話,化爲“焉得幷州快剪刀,剪取吳淞半江水”二句。
賞析
這首詞上闋主要寫景,字字勾勒,句句入畫,處處瀰漫着詞人對山陰道上所見自然風光的無限熱愛之心。下闋轉入抒情,在對鼕晚泛舟暢遊的深長感慨中,流露出作者的家國之思。這首詞蒼涼激楚,即景抒情,備寫其身世盛衰之感,非徒以剪紅刻翠爲工。
一葉小舟,在蕭瑟的溪上劃行。船兒走一會,又停一會,走一會,又停一會,像是要把這天地間的美景,都收進篷窗之內。船中坐着三個讀書人,正在盡賞這天空水寒的鼕日風光。只見稀稀落落的三四隻白鷗,在水面上徘徊。此景活像是一個丹青妙手以疏疏幾筆畫出的水鄉葦塘秋意圖。遠遠望去,尖削的溪岸激濺起水波,籬笆下堆積着枯黃的落葉,一條荒僻小徑正通曏村中的集市。這時,淡淡的風迎面吹來,艙內三人的衣服,都被那空濛的水汽打溼了。
上面這段描寫,便是張炎《湘月》一詞上闋的內容。那船中的三人,一個人王中仙(沂孫),一個是畫家徐平野,另一個便是這首詞的作者張炎。張炎在小序中交代,他曾多次往來山陰道中,往往因事情紛繁,失去暢遊機會,總覺得未能盡興。這次與友人泛舟,始領略到晉人王子敬所說的“從山陰道上行,山川自相映發,使人應接不暇,若秋鼕之際,尤難爲懷”(《世說新語·言語》)的意境。張炎詞中所描繪的山陰道中景色,較之王子敬的敘述,更爲具體生動了。
上半闋句句俱是寫景。“行行”三句,先點出是“曳舟溪上”。“星散”二句,寫舟中外望,是從“高遠”着筆。“岸觜”三句,則是“平遠”之景。“疏風”二句,開始轉入寫感受,亦景亦情,很自然便轉入以抒情爲主的下半闋。上闋寫景了了幾筆,如衕作畫高手,活畫一幅鼕際圖。
張炎在小序中提到徐平野作《晉雪圖》,但未有指出此圖內容如何;但既以“晉雪”爲題,當是指晉人王子猷雪夜訪戴安道的故事。由此看來,《湘月》上闋,就不單是句句寫景,還是句句寫畫了。上闋是亦景亦畫,渾然一體,是一幅極清逸的宋人寒林山水圖。張炎詞長於寫景狀物,於此可見一斑。
下闋即因《晉雪圖》而生思古之幽情。過片三句,用了兩個晉人典故,一爲“門荒”,一爲“墅冷”,再加上叢叢苦竹在風中蕭蕭作響,恍似山鬼鳴叫,很自然便使人產生“堪嘆”之感了。山陰道上,曾是晉人清遊之地,但經過戰亂之後,現在一切都變了。正是“風景不殊,舉目有山河之異”,時宋亡已九年,作者心裏自多感慨。“縱使如今猶有晉,無復清遊如此”二句,便是這種悲哀慨嘆的凝聚。“有晉”之“有”字無義,往往置於朝代名之前以足成詞語。
“落日”以下五句,以景寫情,表達思歸之意:落日的餘暉把沙灘染成金黃的顏色,淡淡的雲影在遠處的天空中飄蕩。透過蘆花的間隙,可以看見它們的影子在閃爍。作者不禁又發出讚歎,何時能用剪刀把一江煙水美景,剪取一半回去呢。末二句用晉索靖故事。張炎這首詞,以“幾時歸去,剪取一半煙水”作結,合用索、杜二典,既指眼前之景,也指徐平野的《晉雪圖》,亦景亦畫,融爲一體,真是精妙之極。
此詞上闋句句寫景,亦句句寫畫;下闋則因《晉雪圖》而抒發家國之感,借晉說宋,寄慨遙深。末二句把景、情、畫三者融合在一起,更使人回味不盡。
創作背景
這首詞作於公元1288年(元世祖至元二十五年)。作者與朋友王沂孫、徐平野泛舟,飽覽四周美景。山川秀色、友朋清雅,皆讓人詩興大動、畫興大發。於是王沂孫、張炎各賦詞一首,徐平野揮毫潑墨畫《晉雪圖》。這首詞即爲張炎所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