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梅館記
江寧之龍蟠,蘇州之鄧尉,杭州之西溪,皆產梅。或曰:“梅以曲爲美,直則無姿;以欹爲美,正則無景;以疏爲美,密則無態。”固也。此文人畫士,心知其意,未可明詔大號以繩天下之梅也;又不可以使天下之民斫直,刪密,鋤正,以夭梅病梅爲業以求錢也。梅之欹之疏之曲,又非蠢蠢求錢之民能以其智力爲也。有以文人畫士孤癖之隱明告鬻梅者,斫其正,養其旁條,刪其密,夭其稚枝,鋤其直,遏其生氣,以求重價,而江浙之梅皆病。文人畫士之禍之烈至此哉!
予購三百盆,皆病者,無一完者。既泣之三日,乃誓療之:縱之順之,毀其盆,悉埋於地,解其棕縛;以五年爲期,必復之全之。予本非文人畫士,甘受詬厲,闢病梅之館以貯之。
嗚呼!安得使予多暇日,又多閒田,以廣貯江寧、杭州、蘇州之病梅,窮予生之光陰以療梅也哉!
譯文
譯文
江寧的龍蟠裏,蘇州的鄧尉山,杭州的西溪,都出產梅。有人說:"梅憑着彎曲的姿態被認爲是美麗的,筆直了就沒有風姿;憑着枝幹傾斜被認爲是美麗的,端正了就沒有景緻;憑着枝葉稀疏被認爲是美麗的,茂密了就沒有姿態。”本來就如此。(對於)這,文人畫家在心裏明白它的意思,卻不便公開宣告,大聲疾呼,用(這種標準)來約束天下的梅。又不能夠來讓天下種梅人砍掉筆直的枝幹、除去繁密的枝條、鋤掉端正的枝條,把枝幹摧折、使梅花呈病態作爲職業來謀求錢財。梅的枝幹的傾斜、枝葉的疏朗、枝幹的彎曲,又不是那些忙於賺錢的人能夠憑藉他們的智慧、力量做得到的。有的人把文人畫士這隱藏在心中的特別嗜好明白地告訴賣梅的人,(使他們)砍掉端正的(枝幹),培養傾斜的側枝,除去繁密的(枝幹),摧折它的嫩枝,鋤掉筆直的(枝幹),阻礙它的生機,用這樣的方法來謀求大價錢,於是江蘇、浙江的梅都成病態了。文人畫家造成的禍害嚴重到這個地步啊!
注釋
註釋
江寧:舊江寧府所在地,在今江蘇南京。
龍蟠:龍蟠裏,在今南京清涼山下。
鄧尉:山名。在今江蘇蘇州西南。
西溪:地名。
欹(qī):傾斜 。
固也:本來如此。固,本來。
明詔大號:公開宣告,大聲疾呼。明,公開。詔,告訴,一般指上告下。號,疾呼,喊叫。
繩:名作動,約束 。
斫:砍削。
直:筆直的枝幹。
夭梅病梅:摧折梅,把它弄成病態。夭:使……摧折(使……彎曲)。病,使……成爲病態。
蠢蠢:無知的樣子。
智力:智慧和力量。
孤癖:特殊的嗜好。
隱:隱衷,隱藏心中特別的嗜好 。
鬻(yù):賣。
旁條:旁逸斜出的枝條。
稚枝:嫩枝。
重價:高價。
遏(è):遏製。
泣:爲……哭泣。
縱:放縱。
順:使……順其自然。
悉:全。
棕縛:棕繩的束縛。
以……爲:把……當做。
復:使……恢復 。
全:使……得以保全。
詬厲:譏評,辱罵。厲,病。
安得:怎麼能夠。
暇:空閒。
窮:窮盡。
賞析
作者通過譴責人們對梅花的摧殘,形象地揭露和抨擊了清王朝統治階級束縛人民思想,壓製、摧殘人纔,表達了要求改革政治、追求個性解放的強烈願望。
本文篇幅短小,結構嚴謹,寓意深刻。全文一共三段。
第一段,揭示產生病梅的根源。文章起筆先簡要敘述梅的產地:“江寧之龍蟠,蘇州之鄧尉,杭州之西溪,皆產梅。”然後筆鋒一轉,引出一段有些人評價梅的美醜,用“固也”一語輕輕收住。接着,作者開始詳細分析病梅產生的緣由。原來,在“文人畫士”的心目中,梅雖然“以曲爲美”“以欹爲美”“以疏爲美”。但一“未可明詔大號”;二不能讓人“以夭梅、病梅爲業以求錢”;三,從客觀上說又不能“以其智力爲也”。所以,他們只好通過第四個途徑了。於是,他們暗通關節,讓第三者來轉告“鬻梅者”,斫正,刪密,鋤直,以投“文人畫士孤癖之隱”。在這樣的情況下,“江南之梅皆病”也就無可避免了。“文人畫士之禍之烈至此哉!”一句感嘆,道出了作者的無盡憤慨,也爲下文“誓療之”蓄足了情勢。
第二段,寫作者療梅的行動和決心。“予購三百盆”而“誓療之”,可見其行動的果斷;“以五年爲期,必復之全之”,可見其成功的誓言;“甘受詬厲,闢病梅之館”,可見其堅持到底的決心。療梅的舉動和決心,寫盡了作者對封建統治階級壓製人纔、束縛思想的不滿和憤慨,表達了對解放思想、個性自由的強烈渴望。
第三段,寫作者闢館療梅的苦心。這一段,作者慨嘆自己暇日不多,閒田不多,療梅的力量有限,也就是慨嘆自己的力量不足以挽回人纔受扼殺的黑暗的政局。事實上,作者一生在仕途上很不得意,只做過小京官,而且受到權貴的歧視和排擠,自己的纔能都無法施展,更不要說解除全國人纔所遭受的扼製了。因此,他只能以感嘆作結。但是,雖爲感嘆,他渴望“廣貯江寧、杭州、蘇州之病梅”,“窮予生之光陰以療梅”,也充分表現了他堅持戰鬥的意志。
本文表面上句句說梅,實際上卻是以梅喻人,字字句句抨擊時政,寓意十分深刻。作者借文人畫士不愛自然健康的梅,而以病梅爲美,以至使梅花受到摧殘,影射統治階級禁錮思想、摧殘人纔的醜惡行徑。“有以文人畫士孤癖之隱明告鬻梅者”,暗示的正是那些封建統治者的幫兇,他們根據主子的意圖,奔走效勞,以壓製人纔爲業。斫正、刪密、鋤直,這夭梅、病梅的手段,也正是封建統治階級扼殺人纔的惡劣手段;他們攻擊、陷害那些正直不阿、有纔能、有骨氣、具有蓬勃生氣的人纔,要造就的只是“旁條”和生機窒息的枯乾殘枝,亦即屈曲、邪佞和死氣沉沉的奴纔、庸纔。作者“購三百盆”,“泣之三日”,爲病梅而泣,正是爲人纔被扼殺而痛哭,無限悲憤之中顯示了對被扼殺的人纔的深厚衕情。“縱之順之,毀其盆,悉埋於地,解其棕縛”,就是說要破除封建統治階級對人纔的束縛、扼製,讓人們的纔能獲得自由發展。“必復之全之”,一定要恢復梅的本性,保全梅的自然、健康的形態。這正反映了作者要求個性解放,“不拘一格降人纔”的迫切心情。由此可見,本文表面寫梅,實際是借梅議政,通過寫梅來曲折地抨擊社會的黑暗,表達自己的政治理想。
龔自珍生活在滿清帝國腐朽沒落、行將崩潰的時代。他敏銳地預感到封建王朝的新危機,也看到了人民的痛苦和災難,因此切望革除弊政,復興國家。對內,他主張改革農田佔有、海疆通商、科舉考試、幣製等方面的陋規;對外,他主張堅決抵禦帝國主義的侵略,甚至打算親自去前線籌劃抗英鬥爭。對我國西北地區的安全,他也十分重視,提出過鞏固西北邊防的有遠見的重要建議。他殷切地希望“不拘一格降人材”,出現一種新的社會力量的“風雷”,以掃蕩“萬馬齊喑”的局面。當然,龔自珍的改革主張,還是想維護滿清政府的封建秩序,而不是對封建統治提出根本性的革除。況且,他的改良設想,也因保守派的反對和他自己所處的無權地位而難於實施。但是,他的愛國主義精神,他的批判舊製度的勇氣,還是應該肯定的。他的改良主義思想,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是有進步意義的,對以後康有爲、梁啓超等人的維新運動有着重要的影響。
龔自珍的創作成就以詩爲最高,語言瑰麗、奇巧、多彩,內容大都表現他的政治主張和社會理想。他的散文,內容廣泛,形式多樣,縱論古今,側重於批判現實,倡言改革。由於當時思想統治的嚴酷和他所受的時代、階級的侷限,某些作品帶有晦澀艱深的缺點。《病梅館記》就是一篇鍼砭時弊而又寓意隱晦的小品散文。作者以託物取喻的手法,隱晦曲折地表達了自己的見解和思想感情。全文分爲兩部分,前一部分寫“病梅”,後一部分寫“療梅”。文章開頭,在簡要敘述了梅的產地以後,筆鋒一轉,引出一段關於評梅的美醜標準的議論,用“固也”一語輕輕收住。接着,用犀利的文筆詳寫病梅的原由。原來在“文人畫士”的心目中,梅花“以曲爲美”,“以欹爲美”,“以疏爲美”,但又“未可明昭大號”,也不便號召種梅的人“以夭梅病梅爲業以求錢”,於是暗通關節,讓第三者來轉告花農,讓花農們“斫其正,養其旁枝,刪其密,夭其稚枝,鋤其直,遏其生氣”以投“文人畫士孤癖之隱”。正因爲這樣,弄得“江浙之梅皆病”了。作者面對所購置的三百盆病梅,足足哭了三天,決心要“療之:縱之順之”。他下定決心要“療梅”了。他準備花五年時間使這些病梅“復之全之”,並且“甘受詬厲”,專闢一個病梅館來調理療養病梅。作者還表示,要是“多暇日”,“多閒田”,願盡畢生的精力來療治江浙一帶大量的病梅。
這篇文章,表面上是句句說梅,沒有一句題外的話,而實際上卻是以寫梅爲名,以喻人爲實,字字句句譏切時政,寓意十分深刻。作者借文人畫士不愛自然健康的梅,偏愛病態的梅,致使梅花受到嚴重摧殘爲例,影射滿清王朝施行嚴酷的思想禁錮,摧殘人纔的罪惡行徑。那“文人畫士孤癖之隱”,正暗指封建統治者這種見不得人的私心;他斫直,刪密,鋤正,暗示出這些封建統治者是怎樣殘酷地迫害有纔能、想作爲、有骨氣的人纔的。他們所企求的是一些頑鈍無恥、冥頑不靈、唯唯諾諾的奴纔,以維持那黑暗腐朽、搖搖欲墜的反動統治,這就是他們認爲梅花以曲、欹、疏爲美的真實意思。關於這一些,龔自珍在他的《乙丙之際著議第九》一文裏明確地作過正面說明,他指出到了“衰世”,“纔士與纔民出,則百不纔督之、縛之以至於戮之”,“戮其能憂心,能憤心,能思慮心,能作爲心”。不管是士子還是一般老百姓,只要你有纔能,想作爲,就要受到迫害。他在另一篇文章,《古史鉤沉論一》中進一步指出,封建統治者爲了維護他們的黑暗統治,是決不讓有纔能的人有所作爲的,他們“去人之廉以快號令,去人之恥以崇高其身,一人爲剛,萬夫爲柔”,竭力摧毀人們的廉恥,讓天下人服服帖帖地做他們的奴纔。所以說,這篇《病梅館記》,作者只不過是託物喻人,借梅議政,用藝術形象來隱晦曲折地表達自己的見解罷了。
作者決心療梅、救梅,使梅花得以自然發展,這就表示了他對於被侮辱被損害者的深切衕情,和他那種正視現實,渴望衝破黑暗時代的戰鬥情緒。然而,龔自珍是清醒地估計到自己的力量是十分有限的,要療治“江寧、杭州、蘇州之病梅”的宏願是難以實現的。所以,文章以感嘆作結,發出深沉的感慨。
《病梅館記》作於1839年(據吳昌綬《定庵年譜》,爲道光十九年)。這是一篇作者返回故裡杭州爲自己新闢梅園命名“病梅館”而作的散文。題目又名《療梅說》。
從題目字面上看,寫作對象是“梅”,落筆重點在“病”字上,十分醒目,引起讀者深思。文章這樣定題說明作者“歌泣無端字字真”,是有的放矢、有感而發的。“記”是記事文體的一種,更見本文所寫內容的真實。從文章內涵來看,託物言志,以梅議政,對封建統治的腐朽、黑暗以及庸俗現象作了無情的揭露和批判,對追求個性解放和要求變革的進步思想作了真切的反映,是一篇語含“酸辣”的十分精彩的小品文。
全文共三段。第一段,剖析產生病梅的根由。第二段,表明自己療梅的行動和決心。第三段,抒寫自己闢館療梅的苦心。
開頭從梅的產地入題,列舉出江寧的龍蟠,蘇州的鄧尉、杭州的西溪,都盛產著稱於世的梅花,引出敘議的對象。在我國的民族文化傳統中,古代歷來以青鬆、翠竹、白梅、黃菊等具有自然天性的事物來比喻志士仁人,以它們的蒼勁、堅韌、俊俏、雅潔的特性來比喻人的堅貞、高潔的品格。這裏自然是以梅喻人,託物言志,喻意深刻,富有韻味和情致。“皆產梅”,一字“皆”,既說梅分佈之廣,又說梅產地之多,暗喻天下人纔不可勝數,江浙一帶尤爲人纔濟濟,爲下文“江浙之梅皆病”先墊一筆。這裏,作者調動讀者的藝術知覺去回味這點石成金之筆。魯樞元在《作家的藝術知覺與心理定勢》一文中這樣說過:“優秀的作品,字裏行間似乎包含着訴之不盡的意蘊和情致,一個詞就是一個表象,一句話就是一個意象,一段話就是一種意境,作家彷彿把生活中的有關經驗、意緒、思維、情趣全部濃縮在作品之中了,這樣的作品令人陶醉,令人回味無窮。”本文起手就把讀者置入一片梅林之中,包含“江山代有纔人出”的意蘊。先寫梅的產地,也爲全文的敘議打下了基礎。下文接着從三個方面層次清楚地分析了病梅產生的緣由。一是有些人以陳腐的審美情趣和賞梅觀點去品梅。這些人認爲梅“以曲爲美”“以欹爲美”“以疏爲美”,而“直則無姿”“正則無景”“密則無態”,以他們的好惡作爲品梅的標準。這裏用“曲”和“真”、“欹”和“正”、“疏”和“密”六個意義相反的形容詞,準確簡練、對比鮮明地擺出了兩種截然不衕的審美觀:曲、欹、疏爲美,直、正、密爲醜。這裏顯然是託梅寫人,影射封建統治階級選用人纔的標準。清朝統治者,爲了維護其封建專製,實行嚴酷的思維統治,戕害剛正、忠貞、富有朝氣的人纔,鉗製人們成爲屈曲、奸邪、蠅營狗苟、唯唯諾諾的庸纔和奴纔。作者入木三分地揭露了產生病梅的黑暗社會現實。二是文人畫士正是以上述品梅觀點來夭梅、病梅的。文中寫道,這些封建文人畫士,“心知其意,未可明詔大號”。說明他們有見不得人的意圖,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以繩天下之梅”,纔是他們的本意。他們就是要把“曲”“欹”“疏”作爲標準,而將“天下之梅”“斫直”“刪密”“鋤正”,以達到他們“夭梅”“病梅”的罪惡目的。寥寥數語,嚴正地揭露和批判了文人畫士的居心不善、用意邪惡。這裏的文人畫士正是代表了清朝封建統治者,他們大興文字獄,連“清風不識字,何故亂翻書”的詩句也會引來禍殃;他們以八股文取士,天下出現了“萬馬齊喑”、令人窒息的沉寂局面。“斫”“刪”“鋤”,一字一箭,連連戳穿了產生病梅的社會原因,也惟妙惟肖地刻畫出封建統治階級摧殘人纔的猙獰面目。對於封建統治階級扼殺人纔的罪惡,作者還這樣寫道:“纔士與纔民出,則百不纔督之縛之,以至於僇(lù衕“戮”)之,”“徒僇其心,僇其能憂心,能憤心,能思慮心,能作爲心,能有廉恥心,能無渣滓心”(《乙丙之際著議策九》)。只要出現了有纔能的士或人,封建統治階級的幫兇就羣起而督責、束縛,以至於摧殘、扼殺他們。這就是斫正刪密鋤直,“以夭梅病梅”的具體內容。在這一層的字裏行間隱含着作者極大的悲憤。三是有些人助紂爲虐的卑劣行徑。這是幫兇者所爲。要養出橫斜、疏朗、彎曲的梅花,不是那些一般愚蠢的只知道賺錢的人憑自己的智慧和能力所能夠辦到的,於是“有以文人畫士孤癖之隱,明告鬻梅者”,強行地“斫其正,養其旁條,刪其密,夭其稚枝,鋤其直,遏其生氣”。這裏一連用六個動賓短語,揭露了封建統治者的幫兇們,趨炎附勢,投合其主子的意圖,極盡扼殺人纔之能事,他們採取各種摧殘人纔的卑劣手段,排斥剛正不阿之士,剪除大量有用之纔,扼製新生力量,清洗正直忠良,阻遏蓬勃生氣,豢養奸佞邪惡的小人。六個動詞用得十分精當:“斫”字揭露他們對剛正廉潔人纔的粗暴排斥,“刪”字暗喻大批有用人纔遭到嚴重抑製,“夭”字象徵新生力量慘遭扼殺,“鋤”字比喻大量耿直忠良之士遭到清洗,“遏”字指蠻橫地遏製、壓抑人纔蓬勃的朝氣;而“養”字栩栩如生地勾畫出封建統治階級豢養、扶植奸佞小人的邪惡用心。從而強烈地譴責、抨擊了封建統治者摧殘、戕賊人纔的罪惡。“江浙之梅皆病”正是“斫”“刪”“夭”“鋤”“遏”等罪惡行徑所造成的後果。這句照應開頭,“江浙之梅”是總括“江寧之龍蟠,蘇州之鄧尉,杭州之西溪,皆產梅”的文意;“皆病”點明受害面極廣,病梅之多──這是“文人畫士”戕害的惡果。於是筆鋒直指文人畫士:“文人畫士之禍之烈至此哉”!“禍”“烈”總結了人纔受害之慘。“江浙之梅皆病”,且“烈至此”,正是《己亥雜詩》中作者所寫的“萬馬齊喑究可哀”,清王朝扼殺人纔,到處是死氣沉沉的局面。段末一嘆,作者無限衕情,滿懷憤慨,無情地痛斥了封建統治階級的罪惡行徑。
前面第一段揭示出了病梅的社會根源之後,第二段就寫自己療梅的經過和期望。“予購三百盆,皆病者”,緊扣上文“江浙之梅皆病”;“無一完者”,緊扣上文“文人畫士之禍之烈至此哉”,哀憐、義憤之情洋溢、迸發,迴腸蕩氣,自然引出“泣之三日”。爲病梅而泣,正是爲人纔慘遭扼殺而痛心疾首。如泣如訴的語言,衕情、憤激的情調,令讀者“心有靈犀一點通”,激起了共鳴。作者俯視了病梅產生的社會現實,又洞察到產生病梅的社會根由,並不消極、低沉,而是“予購三百盆”,“誓療之”,行動何等果敢,態度何等積極,語言何等深沉。“療”梅的方法是“縱之順之”,“毀其盆”,“悉埋於地”,“解其棕縛”。“縱之順之”,就是要破除封建統治對人纔的束縛,讓人纔獲得自由發展,個性得到解放。“毀其盆”,“解其棕縛”,就是要摧毀封建統治禁錮人纔的精神枷鎖。“必復之全之”,就是一定要讓人纔發揮聰明纔智,各種人纔都能人盡其纔。這裏吐露了作者要求個性解放,“不拘一格降人纔”的心聲。作者“療梅”的描寫,曲折地反映了他對於殘酷統治的憤慨和要求改革的迫切,以及對個性解放的強烈渴望。從遣詞造句看,句式簡短,節奏急促,筆力遒勁,讓讀者感受到“療梅”急不可待,決心不可動搖。“購”“療”“縱”“順”“毀”“解”“復”“全”等動詞寫出了一系列療梅的行動及其決心,充分表現了作者對專製主義壓抑、束縛的滿腔義憤和對抗現實社會中專製淫威的鬥爭激情。“予本非文人畫士,甘受詬厲,闢病梅之館以貯之”,旗幟鮮明地表現了作者的立場觀點和鬥爭決心。“予本非文人畫士”,表明與他們不是衕流人物,也不衕流合污。“甘受詬厲”,表現了敢於面對社會現實,鍼砭時弊,毫不畏懼,不怕打擊,不怕迫害,決心與封建統治階級鬥爭的思想。“闢病梅之館”,點明題旨,收束前文。
文章前兩段,由寫病梅到寫病梅之館。最後一段,寫療梅的心志。用“嗚呼”這一嘆詞引出議論。“多暇日,又多閒田,以廣貯江寧、杭州、蘇州之病梅”,照應前文江浙病梅之多,期望有很多空暇的時間,空閒的田地。實際是慨嘆自己暇日不多,療梅的力量有限,慨嘆自己的力量不足以挽回人纔遭受扼殺的局面,所以用反問句式“安得使予……也哉”來抒寫“窮予生之光陰以療梅”的心志。末尾這一嘆,以議論方式充分表現出作者堅持鬥爭的志曏。
龔自珍是我國19世紀上半期一個傑出的思想家和文學家。他生活的年代(清朝嘉慶、道光)是中國封建社會日趨解體、沒落,面臨崩潰,走曏半封建、半殖民地的過渡時代的開始階段。在這一歷史新階段,資產階級剛從封建主義的土壤中露出一點嫩芽。他對封建國家的新危機,具有一種特殊的敏感性,思想帶有極大的叛逆性。他以一種特有的敏銳的眼光觀察現實,把文學創作與“當今之務”聯繫起來,在他的文學創作中表現了對清王朝腐敗政治的不滿,對於官僚的庸碌而不思振作的厭惡,對腐朽、黑暗的現實政治、社會進行了深刻的揭露和尖銳的批判,併發出改革的呼聲,提出改良的主張。他首開近代文學史上的一種“譏切時政,詆誹專製”的風氣;追求個性解放成了他詩文中的特有情調。《病梅館記》是在這方面寫得最動人而出色的散文精品。這篇議論小品文,以小見大,通過植梅的生活瑣事,反映了作者在專製主義的壓製和束縛之下,渴望人格的自由、求得精神解放的思想。文章中“療之:縱之順之,毀其盆,悉埋於地,解其棕縛”,就是要讓梅樹獲得自由的舒展,勃發而健康地生長,反映了他對殘酷統治的憤慨和要求改革的迫切。作者身處統一的封建國家面臨沒落、崩潰的時代,封建統治階級以文字獄、八股文扼殺一切聰明纔智,加強思想統治,奴役人民,“萬馬齊喑”的陰雲籠罩着全國大地。作者眼見到清王朝現實統治爲“日之將夕”,在《病梅館記》中,他借梅喻人議政,強烈要求改革政治,擺脫摧殘人性的專製淫威,打破嚴酷的思想統治,追求個性解放。病梅之所以病,原因是斫傷了它的天性,梅樹應該以它蓬勃的生機,以它的自然形態健康生長,這樣纔符合於自然物理的個性。作者的這個思想認識正是他與束縛個性的現實社會對抗的表現。
對腐朽的現實政治、社會進行無情的揭露和尖銳的批判是龔自珍中年以後作品的重要部分。他的散文,無論寫什麼題材,總是帶着批判的眼光,從全局着眼,從政治、社會的高度看問題,作客觀的、公正的對於現實政治、社會的批判,因而一般具有深刻的思想內容。寫於鴉片戰爭前夕(1839年,作者48歲)的《病梅館記》,篇幅不到三百字,其思想內容深刻的原因就在於此。
適應其思想內容表達上的需要,文章的表現形式和手法也非常特殊。《病梅館記》採用小品文樣式,運用以梅喻人,借題發揮、託梅議政的曲筆,透過植梅、養梅、品梅、療梅的生活瑣事,由小見大,表現了破除封建束縛,追求個性解放的鮮明政治觀點和主張。文章段段寫梅,處處寫梅,通篇寫梅,產梅之地、夭梅之由、嘆梅之病、療梅之志、療梅之法,層層寫來,有敘有議,每一段,每一層,都影射腐朽的現實政治,矛頭指曏專製主義嚴酷的思想統治,抨擊封建統治階級對人纔的壓製、摧殘的罪行,表達了作者要求改革政治,砸掉禁錮人纔的精神桎梏和追求個性解放的迫切願望,反映了在封建統治下覺醒了的知識分子的反抗情緒和改革時政的要求。
創作背景
清朝封建統治者爲了加強思想統治,奴役人民,一方面以八股文作爲科舉考試選用人纔的法定文體,以束縛人們的思想,另一方面大興文字獄,鎮壓知識分子.在長期嚴酷的思想統治下,人纔遭受嚴重的壓抑和摧殘。此文寫於1839年,正是鴉片戰爭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