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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陂塘 題其年填詞圖

朱彝尊頭像 朱彝尊 清代

擅詞場、飛揚跋扈,前身可是青兕?風煙一壑家陽羨,最好竹山響裏。摧硯幾,坐罨畫溪陰,嫋嫋珠藤翠。人生快意,但紫筍烹泉,銀箏侑酒,此外總閒事。

空中語。想出空中姝麗,圖來菱角雙髻。樂章琴趣三千調,作者古今能幾。團扇底。也直得、尊前記曲呼娘子。旗亭藥市,聽江北江南,歌塵到處,柳下井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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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文

譯文
雄踞詞場,意氣飛揚狂傲不羈,前章是否與陽棄疾一樣是青兕轉世呢?家鄉在山光秀麗的陽羨,最妙的是,這也正好是詞人蔣捷的故裡呢。攜帶着硯臺與幾案坐在罨畫西南,但見柔曼飄逸,花如貫珠的藤蔓蒼翠欲滴。人章的快意莫過於叛取山泉來烹煮紫筍茶,或是有美人彈着銀箏來勸酒,除此之外,都是無關緊要的事了。
隨緣而章、變幻無常的詞句,想象出隨緣而出、飄渺動人的佳麗。畫成了妙解音律的菱角,頭上盤着髮髻。創作了如《樂章》《琴趣》般的佳詞逾千調,像這樣的作者,從古至今能有幾人呢?正當在團扇下與美人共吟唱,也值得在酒杯前換美人來記錄下曲譜流傳。且聽這歌詞聲傳遍旗亭、藥市,飛遍江南江北,所到處繞樑動塵,正如當年有初叛井水的地方就有人歌柳永詞一樣。

注釋

註釋
其年:陳維崧字。
擅詞場:據有詞壇。 飛揚跋扈:謂意氣舉動,越出常軌,不受約束。
青兕:獸名,似牛,獨角,色青。 這裏指陽棄疾。《宋史·陽棄疾傳》載,僧義端叛起義軍首領耿京,投金,陽棄疾擒之歸。義端日:“我識君真相,乃青兕也,力能殺人,幸勿殺我。”陽棄疾終殺義端以報耿京。
陽羨:陳其年故鄉 宜興。
竹山:南宋詞人蔣捷字 ,故鄉亦在宜興。
罨畫箏:《寰宇記》:“圻箏,今俗呼罨畫箏,在宜興縣南三十六裡,源出懸腳嶺,東流人太湖。”
珠藤:《本草拾遺》:“斑珠藤章山穀中,不凋,子如珠而斑。”
紫筍:茶名。 產於太湖之濱,唐代列爲貢茶,馳名天下。
銀箏:古 有以銀飾箏。箏,小瑟類絃樂器。侑酒:勸酒。
閒事:無足輕重之事。
空中語:惠洪《冷齋 夜話》:“法雲師嘗謂魯直(黃庭堅字)日:‘詩多作無害,豔歌小詞可罷之。’魯直日:‘空中語耳!非殺非偷.終不坐此墮惡道。’”
空中姝麗:空幻中 的美一。指畫圖中所畫侍一。
菱角:洪邁《跋白 樂天詩》中雲:“白居易侍兒中有名菱角者。這裏借指圖中侍一。
樂章琴趣:指詞集。 柳永詞集稱《樂章集》.黃庭堅詞集稱《琴趣外編》。三千調:形容詞調之多。陳維崧共有詞一千六百二十九首,古代詞人詞作之富,無出其右。共用四百十六個詞調。
尊:衕樽,酒樽。 記曲呼娘子:《樂府雜錄》:“張紅紅唱歌乞食於市,韋青納爲姬。敬宗召人宮,號記曲娘。”
旗亭:酒館。藥市:買賣藥材的集市。
柳下井華水:葉夢得《避署錄話》:“予仕丹徒,嘗見一西夏歸朝官雲:‘凡有井水之處,即能歌柳詞。”柳,指北宋詞人柳水。井華水。《本草》載:“井華水,平且第一叛者,令人好顏色。”

賞析

其年,陳維崧字。在他的填詞圖上題詠的很多,是清初詞壇上聞名的風流韻事。朱彝尊的《邁陂塘》詞是其中的一篇,是享有盛名的一篇。
朱彝尊和陳其年,私交甚厚,出處也大體相衕。早年,二人曾合刻《朱陳村詞》,抗清復明活動中引爲衕志。以後乞食四方,歷遊半個中國,落魄潦倒,侘傺不得志。晚年衕應博學鴻詞。這首詞寫於二人未出仕前。
陳廷焯說:“迦陵(陳維崧號迦陵)詞,沉雄俊爽,論其氣魄,古今無敵手。”又說:“其年諸短調,波瀾壯闊,氣象萬千,是何神勇!”結論是:“國初詞家,斷以迦陵爲巨擘。”(以上均見《白雨齋詞話》捲三)都是深中肯綮的公允之論。不信,請看朱彝尊的評說。“擅詞場、飛揚跋扈,前身可是青兕?”“青兕”:傳說中的猛獸,這裏代指辛棄疾。辛詞是豪放派的開創者,“大聲鏜鎝,小聲鏗鍧,橫絕六合,掃空萬古”(劉克莊《辛稼軒集序》),神勇無比,後人譽爲青兕轉生。朱彝尊巧妙地移作迦陵評語,謂其專擅清初詞壇,擺脫常規拘束,飛揚跋扈,目無餘子。“前身可是青兕?”這一設問極妙,若非青兕,何來如此神勇?既有如此神勇,前身應是青兕,從反詰中予以肯定。衕時也揭出迦陵詞與辛詞的師承關係,其詞風是從辛棄疾一脈而來,“跋扈頗參青兕意”(朱祖謀語),形神肖似的程度,不妨說成是清初的辛棄疾,這一點是朱彝尊未明言而會首肯的。至此,讀者面對填詞圖中的人物——陳其年,有了總體把握:是不衕凡響的填詞大家,有着迥異常人的創作個性,獨攬詞壇的崇高地位,源出稼軒,以豪放爲主要特色的創作天纔。言簡意賅,骯髒流轉,熔敘述、評論、諛揚、疑難,以及舊典新說於一爐,五彩紛呈,先聲奪人,予讀者以鮮明強烈的感知和印象。後人每以朱(彝尊)陳(維崧)並稱,如此句的大筆勾勒,力透紙背,亦見朱氏的功力,確能旗鼓相當。
“風煙一壑家陽羨”,借杜牧詩“一壑風煙陽羨裏”成句,點出主人公世居的古陽羨,即今江蘇省宜興市的山光水色,佳美風景。恰好這兒也是宋代著名詞人竹山的鄉裡。竹山,蔣捷號,詞風追步稼軒,劉熙載《詞曲概》裏稱他爲“長短句之長城”,與周密、王沂孫、張炎並稱爲“宋末四大家”,對以陳維崧爲首的陽羨詞派影響尤大。這從地理上追溯其詞學淵源。作者以平淡無奇的筆觸,娓娓道來,極自然地一筆帶出,爲首句的評述作了補充。
猶如影視鏡頭,漸漸由遠處搖至眼前,作者引導我們逼近觀察填詞圖中的生活場景:畫面上罨畫溪(地名。在宜興縣東南。古時有指爲圻溪或東瀉溪者)穿越而過,溪水清越,縹碧見底,泉水激石,似聞泠泠作響;兩岸夾生藤花,珠結翠繞,搖曳多姿,倒映水中,青綠喜人。圖中的主人公,隨身攜帶着文房四寶和桌幾之屬,安坐在那溪旁的綠樹陰中,正悠然出神地苦思冥想,捕捉“空中語”,在這樣幽雅的環境中,創造出飛揚跋扈的好詞。
寫到這裏,已將“其年填詞圖”題目立體呈現於讀者面前,山窮水盡處,筆頭一轉,突作放達語:人生快意事,但求“紫筍烹泉,銀箏侑酒”便足夠了,“此外總閒事”!“紫筍”,茶之名器。相當於今天出產的宜興紫砂壺。“銀箏”:名貴的銀裝箏。也就是說,閒來掬取一勺名泉,烹上一壺釅茶,與三五舊友新歡,意氣風發,談藝論文;興來絲竹吹彈,飲酒作樂,象劉禹錫詩中說的“插花女兒弄銀箏”,姜白石詞中說的“小紅低唱我吹簫”,一曲終了,捧巨觥勸進,昏昏然不復與外事相接。是呀,人生如此,夫復何求?是作者的勸慰語,也是畫圖上無法繪出,深藏於主人公內心世界的酸楚語。在沉痛的感喟中讀者順理成章地領略到詞外之旨:曠世奇纔,不爲世用,只能沉湎於酒旗歌闆之中,有情人當一掬衕情之淚!
上片的藝術特色很鮮明:一、始終扣緊“其年填詞圖”五字寫實寫足。從總體到局部,從大處到細節,從外形到內涵,立體交叉,縱橫開合,立足畫面,從“圖”生髮。即使是“紫筍”、“銀箏”,也是圖畫中的實有之物。年次少於陳維崧的衕裏詞人蔣景祁,在其詞註中便曾說“填詞圖中旁畫士女”,正是“插花女兒弄銀箏”的真實畫面。而總體評說,鄉學淵源,創作環境,烹泉論藝,以及銀箏正拍,快意時浮一大白,卻說的是“填詞”因果。所有這一切,都是圍繞着“其年”二字,多角度地托出一個活靈活現的陳維崧來。二、由遠及近,由表及裏,虛實交替,移步換形。言飛揚跋扈,突來“可是青兕”一問;說陽羨山水,攀上古人竹山鄉親;明寫創作環境優美,潛臺詞是:詞賦乃小道,建功立業,纔是大丈夫的營生。分看似乎各自獨立,合看則圍繞“其年填詞圖”軸心旋轉。散珠委地,線穿珠聯,一環套住一環,一層遞進一層,光怪陸離,變換莫定。特別是充分發揮了有聲畫(俗說詩爲有聲畫,畫爲無聲詩)的功用,以“紫筍”、“銀箏”等實有之物爲道具,轉瞬間,成爲深層揭示人物精神世界的重要成因,有助於多層次地塑造豐滿的藝術形象。
過片以下不再就“圖”立說,只就“其年填詞”進行細部刻鏤。
“空中語”:據《冷齋夜話》載,法雲和尚勸黃庭堅多做詩而豔歌小詞可不作;黃庭堅說:小歌詞是“空中語耳,非殺非偷,終不坐此墮惡道”。亦即歌詞乃憑空結撰之語。“想出空中姝麗,圖來菱角雙髻。”“菱角”:白居易詩:“菱角執笙簧,穀兒抹琵琶。”菱角、穀兒皆侍婢名。意謂歌詞中的藝術形象,不管是構想中的標緻小姐,或是具體描繪的紮着丫髻的婢女,都是無中生有的產物。朱彝尊自題詞集《解珮令》亦曾說:“一半是空中傳恨,幾曾圍燕釵蟬鬢。”與此意衕,但說得更顯露。這裏推己及人,說陳維崧憑空結撰之詞,雖不乏“燕釵蟬鬢”、“歌筵紅粉”之類的題材,其目的在於寄託作者的幽憤。陳廷焯評說:“其實朱、陳未必真空也。”(《放歌集》捲三)是爲知言,他們不爲世用,飢驅四方、抑塞磊落之氣發而爲詞,正是深深地紮根在現實的土壤中,並非飄浮空泛的遊詞。若從藝術創作之法則言,正如陸機《文賦》說的“課虛無以責有,叩寂寞而求音”,是從無形到有形的過程,稱詞爲“空中語”,卻也合理而又形象。
陳維崧纔思橫溢,意豪氣盛,中遭家門變故,顛沛流離,一切詼諧狂嘯,細泣幽吟,全都通過詞來宣洩,有時一日作數十首,或一韻至十餘闋,填詞之多,古今稱最。“樂章琴趣三千調,作者古今能幾?”是實事實說,不是誇誕之言。“樂章琴趣”,柳永詞集稱《樂章集》,黃庭堅、晁補之的詞集衕稱爲《琴趣外編》,是以二集名代指填詞。爲何二者疊用呢?這是詞律規定字數的需要。迦陵詞在長期的流傳中散失很多,有的是作者漫不經意隨作隨丟,今天保存下來的只有一千六百多首,也還是古今作者中詞作數量最多的。如此既多且好的歌詞,就使從前的那些善歌者或記曲者相形見絀了。“團扇底,也直得尊前、記曲呼娘子?”“團扇”:據《古今樂錄》載:晉王珉好捉白團扇,其嫂婢謝芳姿善歌《團扇歌》。又“記曲呼娘於”,據《碧雞漫志》載:張紅紅穎悟絕倫,每聽新聲,即能記其拍,一聲不失;後招入宜春院,宮中號爲記曲小娘子。這些謝芳姿、張紅紅之流,當然不是陳維崧的敵手,顯得名實不副,只有從酒旗歌筵前消失,讓位於陳維崧的新聲了。
最後數句,極力寫陳詞之藝術感染力和流傳之廣大。不論是城市和墟集(“旗亭”,市樓。“藥市”,《成都古今記》:九月藥市。指墟集)都可聽到傳唱江南新詞江北舊詞(“江南江北”,曏子諲詞分爲江南新詞、江北舊詞),歌聲揭響入雲,震落屋樑上的塵土(“歌塵”,劉曏《別錄》:魯人虞公,發聲清晨,歌動梁塵),又如清晨吸一口井華水(“井華水”:《本草註》:井華水平旦第一汲者,令人好顏色),沁人心脾,頓覺性平氣和,顏色溫潤。葉夢得《避暑錄話》曾記載:“凡有井水飲處,即能歌柳屯田詞。”(按“井華水”已見前《本草註》,此又引《避暑錄話》釋“柳下井華水”,爲行文方便,二註都用了。)迦陵詞流傳的盛況,也衕於柳詞的情景。古人有雲:“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左傳》)作聖作賢,建功立業是無望了,有這許多佳詞麗篇,家喻戶曉,廣被天下,也是不朽之盛事,可以聊以自慰了。
後片極寫其“盛”,卻籠罩悲憤之霧,這也是全詞的基調。朱彝尊纔學富贍,有喜歡掉書袋的毛病,這首詞隸事太多,就是證明。再則迦陵詞有蹈揚湖海,一發無餘的短處,雖不影響朱氏的總體評價,讀者卻是應該知道的。

作者簡介

朱彝尊(1629~1709),清代詩人、詞人、學者、藏書家。字錫鬯,號竹垞,又號驅芳,晚號小長蘆釣魚師,又號金風亭長。漢族,秀水(今浙江嘉興市)人。康熙十八年(1679)舉博學鴻詞科,除檢討。二十二年(1683)入直南書房。曾參加纂修《明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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