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下追感往昔因成二首
少年使酒走京華,縱步曾遊小小家。看舞霓裳羽衣曲,聽歌玉樹後庭花。門侵楊柳垂珠箔,窗對櫻桃捲碧紗。坐客半驚隨逝水,主人星散落天涯。春風踏月過章華,青鳥雙邀阿母家。繫馬柳低當戶葉,迎人桃出隔牆花。鬢深釵暖雲侵臉,臂薄衫寒玉映紗。莫作一生惆悵事,鄰州不在海西涯。
譯文
譯文
年少時,我曾仗着一身意氣,攜酒漫遊京都各處,亦常出入城中名妓的居所。
文期酒會之上,總能賞到《霓裳羽衣曲》《玉樹後庭花》這類傳世歌舞。
那些去處,沿途綠柳依依,院門隱於濃蔭之中。門上垂着珠簾繡箔,窗前捲着碧色窗紗,窗外正對着櫻桃樹,紅櫻綴枝,映着碧紗,色彩相映成趣。
只是昔日的座上賓客,如今已有半數離世;當年酒會的主人,也如星子四散,彼此天各一方,再難相聚。
曾乘着春風、踏着月色漫步章華宮畔,後受邀前往阿母家中,與佳人相會。
她的居所門前栽着一株垂柳,枝條輕拂,恰對門前垂着的珠箔;隔牆一株櫻桃,枝葉掩映着碧紗窗,花枝探過牆頭,彷彿在喜迎訪客。
她鬢髮蓬鬆,金釵浸着暖意,容顏如春日流雲輕拂面龐;玉臂纖細,羅衫透着微涼,身姿似碧玉映紗般清雅。
不必爲這般美好難久留而終日悵惘,要知彼此相隔不遠,絕非天涯海角,日後定有重逢之日。
註釋
都下:京都。
小小:蘇小小,南朝錢塘名妓。此處指宋代名妓李師師。
霓裳羽衣曲、玉樹後庭花:兩者都是樂曲名,用以說明李師師的歌舞技藝。
青鳥:神話傳說中爲西王母取食傳信的神鳥,見《漢武故事》。
迎人桃出隔牆花:此句倒裝,應作“隔牆桃出迎人花”解。
賞析
政和間(1111—1118),李師師、崔念月二妓,名著一時,晁叔用(衝之字叔用)每會飲,多召侑席。其後十餘年,再來京師,二人尚在,而聲名溢於中國。叔用追往昔,作二詩以示江子之。
《都下追感往昔因成二首》是一組七言律詩。第一首詩先是追懷往昔的汴京之遊,最後發出繁榮易散的感慨;第二首詩先寫春日步月的冶遊之樂,並描繪名妓裝束與體態之美,最後勸慰友人不要惆悵。全詩真切描寫了追歡逐豔的狎妓情景,表達了詩人對鴛夢重溫的浪漫生活的依依追懷,浮漫着紅香暖玉的氣息。
北宋政和年間,汴京風月繁華,名妓李師師、崔念月聲名遠播,詩人晁衝之年少時每有宴飲,常邀二人侑席,過着風流放浪的生活。十餘年後,他重遊京師,故人雖在卻已難再親近,遂寫下《都下追感往昔因成二首》(又名《追往昔二首示江子之》),以追憶少年冶遊、慰藉友人,這組七律在宋代廣爲傳誦,成爲定格亂世前汴京風月與個人情懷的文學篇章。
第一首詩以“少年使酒走京華”開篇,直白勾勒出詩人年少時裘馬輕狂的模樣。《宋詩鈔·具茨集序》中“少年豪華自放,挾輕肥遊帝京,押官妓李師師,纏頭以千萬”的記載,正是這一句的生動註腳。詩中以南齊錢塘名妓蘇小小代指李師師,既暗贊其纔情容貌,也貼合文人用典的雅緻。
“看舞霓裳羽衣曲,聽歌玉樹後庭花”兩句,回溯了當年宴會上的盛景。《霓裳羽衣曲》相傳爲唐明皇所作,曲風華麗;《玉樹後庭花》由陳後主創製,曾令後宮美人傳唱,兩首樂曲一雅一豔,再現了李師師歌舞技藝的精湛,也讓往昔的風月繁華彷彿聲猶在耳、歷歷在目。
緊隨其後的“門侵楊柳垂珠箔,窗對櫻桃捲碧紗”,細緻描摹了李師師居所的清幽雅緻。楊柳依門、珠箔輕垂,櫻桃映窗、碧紗半捲,色彩鮮明、景緻清幽,將名妓居所的獨特韻味刻畫得淋漓盡致。然而這些美好都已是十餘年前的往事,詩人筆鋒一轉,以“坐客半驚隨逝水,主人星散落天涯”收尾,抒發世事變遷的感慨。此句化用杜甫“親朋半爲鬼”的詩意,既感嘆昔日座上賓半數離世,也惋惜當年文期酒會的衕好如星散般天各一方,即便李師師仍在,舊日歡情也再難重現。
第二首與第一首韻腳相衕、寫法相近,僅在字面與典故上稍作變換,卻衕樣意蘊飽滿。開篇“春風踏月過章華”,以春日步月漫遊起筆,汴京本無章華臺或章華門,此處借古地名喻指京華,增添了詩意的朦朧感。“青鳥雙邀阿母家”中,“青鳥”源自《漢武故事》,本是西王母的使者,後成爲愛情與邀約的象徵,巧妙寫出詩人當年與李師師的歡會之約。
頷聯“繫馬柳低當戶葉,迎人桃出隔牆花”與第一首頸聯異曲衕工,均以景物描寫烘托氛圍。柳樹低垂拂過門前,桃花伸出隔牆迎客,一個“迎”字將花木擬人化,動靜結合間盡顯居所的溫馨靈動,成爲全詩廣爲稱道的佳句。頸聯“鬢深釵暖雲侵臉,臂薄衫寒玉映紗”則聚焦李師師的儀容體態,鬢髮蓬鬆、金釵含暖,容顏如流雲拂面;玉臂纖細、羅衫生寒,身姿似碧玉映紗,細膩勾勒出美人的嬌柔之態。
詩作結尾“莫作一生惆悵事,鄰州不在海西涯”,將視角從往昔拉回當下,既是勸慰友人江子之,也是自我寬解。詩人告知友人,即便即將分別,彼此相隔的不過是相鄰州郡,並非天涯海角,不必一生沉湎惆悵,暗含後會有期的期許。
這組詩在內容上多寫少年狎妓冶遊,雖無深刻的思想內涵,卻在藝術表現上頗具亮點。作爲江西詩派成員,晁衝之的師承與其他派中人不衕,呂本中曾言“衆人學黃庭堅,叔用獨專學杜詩”,這一特點在詩中體現得十分鮮明。
“繫馬柳低當戶葉,迎人桃出隔牆花”一聯,借鑑了杜甫“香稻啄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的倒裝句法,通過語序調整讓景物描寫更顯生動別緻,營造出獨特的韻律感。而“鬢深釵暖雲侵臉,臂薄衫寒玉映紗”兩句,則化用杜甫“香霧雲鬟溼,清輝玉臂寒”的詩意,聚焦美人的鬢髮與玉臂,刻畫細膩入微。不過與杜甫詩中沉鬱頓挫的家國情懷不衕,晁衝之的詩句少了厚重感,多了幾分晚唐詩詞的纖巧柔美。
整首詩以典入景、以景抒情,將往昔歡情與當下感慨、個人情懷與友人慰藉巧妙融合,語言凝練、意境鮮明,即便題材侷限,仍憑藉精巧的藝術手法成爲宋代廣爲流傳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