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兒落兼得勝令
往常時爲功名惹是非,如今對山水忘名利;往常時趁雞聲赴早朝,如今近晌午猶然睡。往常時秉笏立丹墀,如今把菊曏東離;往常時俯仰承極貴,如今逍遙謁故知;往常時狂癡,險犯着笞杖徒流罪;如今便宜,課會風花雪月題。雲來山更佳,雲去山如畫。山因雲晦明,雲共山高下。倚仗立雲沙,回首見山家,野鹿眠山草,山猿戲野花。雲霞,我愛山無價。看時,行踏。雲山也愛咱。抖擻了元亮塵,分付了蘇卿印;喜西風範蠡舟,任雪滿潘安鬢。 乞得自由身,且作太平民;酒吸華峯月,詩吟濼水春。而今,識破東華夢;紅裙,休歌南浦雲。三十年一夢驚,財與氣消磨盡。把當年花月心,都變做了今日山林興。 早是不能行,那更鬢星星。鏡裏常嗟嘆,人前強打撐。歌聲,積漸的無心聽;多情,你頻來待怎生?自高懸神武冠,身無事心無患。對風花雪月吟,有筆硯琴書伴。 夢境兒也清安,俗勢利不相關,由他傀儡棚頭鬧,且曏崑崙頂上看。雲山,隔斷紅塵岸;遊觀,壺中天地寬。 也不學嚴子陵七裡灘,也不學姜太公磻溪岸,也不學賀知章乞鑑湖,也不學柳子厚遊南澗。俺住雲水屋三間,風月竹千竿。一任傀儡棚中鬧,且曏崑崙頂上看。身安,倒大來無憂患;遊觀,壺中天地寬。
譯文
譯文
過去總爲求功名招惹是非,現在對着山水早把名和利拋到了腦後;過去聽見雞叫就趕去上早朝,現在快到中午了還能安穩睡着。過去握着笏闆站在宮殿前的紅臺階上侍奉君王,現在捧着菊花站在東邊的籬笆旁,學陶淵明歸隱;過去低頭抬頭都要伺候權貴,現在能自在地去拜訪老朋友。過去有時輕狂糊塗,差點犯了該受鞭打、流放的罪;現在多舒坦,天天琢磨着寫風花雪月的題詠。雲飄來時,山景變得更美妙;雲散去後,山又像幅畫一樣好看。山因爲雲的遮擋,有時昏暗、有時明亮;雲也跟着山勢,時高時低地飄移。我拄着柺杖站在雲霧繚繞的地方,回頭能看見山裏的人家——野鹿趴在山草裏睡覺,山猿在野花間打鬧。這雲霞、這山,我真是愛得不得了,它是無價的!看不夠,就慢慢走、慢慢逛,看來這雲山也喜歡我呢!我像陶淵明那樣,抖落掉官場的風塵;把官印像蘇武的符節那樣交出去,徹底辭官了。喜歡像範蠡那樣,在西風裏駕着船自在漂泊;也任憑白髮像潘安那樣,慢慢長滿雙鬢,不再在意容貌,只圖自在。
總算求來了自由身,暫且做個太平百姓。喝酒時,能飲到華山映在酒裏的月色;寫詩時,能歌詠濼水的春日風光。如今啊,總算識破了京城官場的虛幻迷夢;那些歌女們,也別再唱送別的曲子了,我已不用再爲官場應酬、經歷離別。三十年的日子像一場夢,突然驚醒,錢財和心氣也都耗光了。當年追求風月繁華的心思,如今全變成了對山林歸隱的興致。
本來身體就不太利索,更何況鬢角早已斑白。對着鏡子常常嘆氣,在別人面前卻還得勉強撐着精神。那些熱鬧的歌聲,漸漸沒心思聽了;就算有多情的人常來,又能怎麼樣呢?自從辭官,身上沒了煩心事,心裏也沒了憂慮。對着風花雪月吟詩,有筆墨紙硯和琴書作伴。
連做夢都清淨安穩,那些世俗的權勢利益,全和我沒關係。任憑他們像傀儡戲一樣在下面吵鬧,我只管站在像崑崙山那樣的高處看着。這雲山把紅塵俗世隔開,四處遊覽時,纔覺得這自在生活,就像壺裏的小天地一樣開闊。
我也不學嚴子陵在七裡灘隱居釣魚,也不學姜太公在磻溪等君王重用,也不學賀知章請求歸隱鑑湖,也不學柳宗元遊南澗排遣愁緒。我就住三間能看見雲水的屋子,周圍有上千竿竹子伴着風月。任憑他們在下面像傀儡戲一樣爭鬧,我只管站在高處看着。身體安穩,心裏就特別沒憂慮;四處遊逛,這小日子比什麼都開闊自在。
註釋
笏(hù):古代大臣上朝時拿的手闆,可用以記事備忘。
丹墀(chí):皇帝殿前的臺階。
如今把菊曏東籬:此句是借陶潛《飲酒》詩“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句意,表示過着悠閒自在的生活。
往常時狂癡:過去頭腦癡傻。
笞(chī):用竹闆打。
杖:用棍子打。
徙:流放。
課:先擬定題目然後按題作文。
賞析
作者在《雁兒落兼得勝令》中描述了爲官時與退隱後兩種不衕的生活情況。全曲用對比的筆法,形成強烈反差:在朝時必須卑躬屈膝,秉笏立丹墀,處處仰承權貴意志,如對朝政有所論諫,則可能被判刑。辭官後的生活卻悠然輕鬆,自在飄逸,人如在世外桃源中。這種比較完全是來自作者本人的親身體驗,因而對當時社會現實黑暗的批判格外有力,態度也極爲鮮明。
連用五個“往常”“如今”表現作者自己的隱居完全出於本心,並非模仿古人,表達了作者在選擇人生道路時的那種特立獨行、超羣脫俗的精神和曠達的內心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