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鵲踏枝·梅落繁枝千萬片

馮延巳頭像 馮延巳 五代

梅落繁枝千萬片,猶自多情,學雪隨風轉。昨夜笙歌容易散,酒醒添得愁無限。樓上春山寒四面,過盡徵鴻,暮景煙深淺。一晌憑欄人不見,鮫綃掩淚思量遍。

寫花 梅花 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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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文

譯文

繁茂的梅枝上,千萬片花瓣紛紛飄落,可它彷彿仍存着情意,學着雪花的模樣,隨着風兒輕旋。昨夜的笙歌宴席,輕易就散了場;酒醒之後,只覺得滿心愁緒無窮無盡。
登上高樓,春日的遠山被四面寒意環繞;遠行的大雁已盡數飛過,暮色中,煙霧或濃或淡,籠罩着天地。我憑欄凝望卻始終沒見到那想見的人,只能用精美的手帕掩面而泣,把往事與思念一遍遍在心中回想。

註釋

鵲踏枝:即《蝶戀花》,原唐教坊曲名,商調曲。又名《黃金縷》《鳳棲梧》《捲珠簾》《一籮金》。其用爲詞牌始於宋。雙調六十字,前後片各四仄韻。
笙(shēng)歌:吹笙唱歌。
容易:輕易。
徵鴻:遠行的大雁。徵鴻過盡,昭示着節令的轉換。
暮景煙深淺:遠處近處,只有濃濃淡淡的煙靄裝點着無邊的暮色。
一晌:表示時間,有片刻多時二意。
鮫綃(jiāo xiāo):傳說是南海鮫人所織之綃,這裏指精美的手帕。
掩(yǎn)淚:掩面而泣。

賞析

上半闋開篇 “梅落繁枝千萬片,猶自多情,學雪隨風轉”,僅三句便勾勒出所有有情生命面對無常時的深切哀傷,這正是人世間千古共通的悲慼。首句 “梅落繁枝千萬片”,與杜甫《曲江》中 “風飄萬點正愁人” 的意境頗爲相近。但杜甫在這七字之後,寫下的是 “且看欲盡花經眼”,可見其詩中那萬千落花,終究只是賞花人眼中所見的景物;而馮正中在 “梅落繁枝” 七字後,續以 “猶自多情,學雪隨風轉”,使得筆下千萬片落花不再僅是詩人眼中之景,更儼然成爲隕落的多情生命的象徵。

  以 “千萬片” 描繪生命的凋零,意象既絢爛又悽婉 , 既足以凸顯隕落的無情,又盡顯臨終前的纏綿不捨,故而後續直接以 “猶自多情” 四字承接,將千萬片落花視作有情之物。至於 “學雪隨風轉” 一句,雖與李煜詞中 “落梅如雪亂” 有相似之處,但李煜的 “落梅如雪”,不過是詩人眼前落花似雪的實景描寫;而馮正中的 “學雪隨風轉”,則是落花主動學着白雪隨風飄舞,本身就透着多情繾綣的意味,遠超單純的景物寫實。此處未着墨於具體情感事蹟,卻精準傳達出情感的深層境界。因此,上三句雖爲寫景,卻構建出一個完整動人、象徵多情生命隕落的意象。

  接下來 “昨夜笙歌容易散,酒醒添得愁無限” 兩句,纔開始正面敘述人事,且與前三句景物意象遙相呼應:笙歌的易散,恰似繁花的易落。花瓣凋零與人世離散,本就是無常世事的必然結局,故而 “容易” 二字用得極妙,正如晏幾道詞中所言 “春夢秋雲,聚散真容易”。面對這般易落易散、短暫無常的人世,有情生命的哀傷與愁苦自然無可避免, 落花既隨風飄轉,盡顯繾綣多情;詩人亦在歌罷酒醒後,平添無限哀愁。“昨夜笙歌” 兩句雖寫現實人事,但在前面 “梅落繁枝” 三句景物意象的映襯下,又在現實之外蘊含了更深遠、更廣闊的意蘊。

  下半闋開篇 “樓上春山寒四面”,如衕其另一首《鵲踏枝》中的 “河畔青蕪”,都是在下半闋起筆時突然宕開筆墨,轉入景語描寫。馮正中的詞常常突然以閒筆點綴一二句寫景之句,盡顯俊逸高遠的韻致,這也正是《人間詞話》能從他一貫 “和淚試嚴妝” 的沉鬱風格中,品讀出韋應物、孟浩然那般清雅高致的緣由。但馮正中終究與韋、孟不衕,他筆下的景語除了風致高俊,背後往往還蘊含着諸多難以言說的情意。​

  就像另一首《鵲踏枝》中的 “河畔青蕪堤上柳”,表面雖是單純寫景,可讀到後續 “爲問新愁,何事年年有” 兩句,纔知曉年年青翠的蕪草、依依的楊柳,原是在暗示年年滋長的新愁。而 “樓上春山寒四面” 這句,也需讀罷下文 “過盡徵鴻,暮景煙深淺” 兩句,方能體會出詩人在樓上凝望時間之久與悵惘心緒之深。“樓上” 本就是高寒之地,再加上四面春山的清寒峭冷,詩人的孤寂淒冷可想而知;“寒” 字前更綴以 “四面” 二字,彷彿詩人的整個身心都被寒意包裹、侵襲。以體表感受到的風露寒意,暗寫內心的淒寒孤寂,這是馮正中一貫常用的表現手法, 如其另一首《鵲踏枝》的 “獨立小橋風滿袖”、本首的 “樓上春山寒四面”,以及《拋球樂》的 “風入羅衣貼體寒”,都能讓讀者產生這般由外及內的聯想與共鳴。​

  接着 “過盡徵鴻” 一句,不僅寫出詩人凝望時間之長、眺望距離之遠,更因徵鴻春來秋去的習性,最易引人聯想到人生蹤跡的漂泊無定與時節更替的無常。詩人竟在 “寒四面” 的高樓上,凝望這些漂泊的徵鴻直至 “過盡”,其心中的悵惘哀傷,即便不言也能深切感知。隨後以 “暮景煙深淺” 五字承接,“深淺” 二字精準描繪出暮煙因距離遠近而呈現的濃淡差異,既言 “深淺”,便可知遠近景物都籠罩在這片暮煙之中。這五字不僅勾勒出一片蒼茫的暮色,更傳遞出高樓上凝望這片暮色之人的滿心悵惘哀愁。​

  至此回望前半闋 “梅落繁枝” 三句,便知 “梅落” 三句本是歌散酒醒後所見之景,而 “樓上春山” 三句,實則也應是衕一情境下的所見;只不過 “梅落” 三句所寫的落花情景清晰明瞭,當是白日所見,到了下半闋,自 “過盡徵鴻” 這暗含時間流逝的四字之後,便完全是日暮時分的景緻了。從白晝到日暮,詩人爲何會在樓上凝望如此之久?結尾兩句 “一晌憑欄人不見,鮫綃掩淚思量遍”,便給出了情感上的完整答案。​

  “一晌” 二字,張相在《詩詞曲語辭匯釋》中解釋爲 “指示時間之辭,有指多時者,有指暫時者”,他引秦觀《滿路花》“未知安否,一晌無消息”,認爲此處 “一晌” 是 “許久” 之意;又引馮正中此句 “一晌憑欄”,卻認爲是 “霎時” 之義。私以爲 “一晌” 確有 “長久” 與 “短暫” 兩解,但馮正中此句中的 “一晌” 應取 “長久” 之意,而非 “短暫”,張相大概是未仔細品味這首詞的情感脈絡,纔產生了這樣的誤解。

這首詞的具體創作年代已不詳。馮延巳作爲兩朝元老,從四十四歲開始作宰相到五十六歲最後一次罷相,十二年中間四次罷相。他一生如臨深淵,如履薄冰。馮延巳借這首詞來抒發自己“憂生念亂”之情,他詞作中的主人公往往是代他自己而發言的。

《鵲踏枝·梅落繁枝千萬片》是一首寫思婦閨怨的豔詞。上闋開頭三句寫眼前之景,構成悽豔驚人的意境,寫景實寫離情也。“昨夜笙歌容易散”寫憶中餞行宴會的草草結束,正寫人之“帳飲無緒”,愁悶有加;下闋寫登樓翹望盼歸,然而春寒襲人。四周山圍,歸雁過盡,暮藹沉沉,寫歷時之久,寓離恨之深。最後“思量遍”三字,含蘊不盡,情自深遠。詞中借這名女子抒發了一種情場失意的傷感之情,衕時又表達了對盛宴終散、人生無常的感慨。全詞風格上具有較濃郁的感傷氣息,形成一種哀愁之美,感人肺腑,含蘊無盡。

作者簡介

馮延巳 (903--960)又名延嗣,字正中,五代廣陵(今江蘇省揚州市)人。在南唐做過宰相,生活過得很優裕、舒適。他的詞多寫閒情逸致辭,文人的氣息很濃,對北宋初期的詞人有比較大的影響。宋初《釣磯立談》評其“學問淵博,文章穎發,辯說縱橫”,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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