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夢華錄·民俗(節選)
凡百所賣飲食之人,裝鮮淨盤合器皿,車簷動使,奇巧可愛,食味和羹,不敢草略。其賣藥賣卦,皆具冠帶。至於乞丐者,亦有規格。稍似懈怠,衆所不容。其士農工商諸行百戶衣裝,各有本色,不敢越外。謂如香鋪裹香人,即頂帽披背;質庫掌事,即着皁衫角帶不頂帽之類。街市行人,便認得是何色目。加之人情高誼,若見外方之人爲都人凌欺,衆必救護之。或見軍鋪收領到鬥爭公事,橫身勸救,有陪酒食簷官方救之者,亦無憚也。或有從外新來,鄰左居住,則相借動使,獻遺湯茶,指引買賣之類。更有提茶瓶之人,每日鄰裡互相支茶,相問動靜。凡百吉凶之家,人皆盈門。其正酒店戶,見腳店三兩次打酒,便敢借與二五百兩銀器。以至貧下人家,就店呼酒,亦用銀器供送。有連夜飲者,次日取之。 諸妓館只就店呼酒而已,銀器供送,亦復如是。其闊略大量,天下無之也。以其人煙浩穰,添十數萬衆不加多,減之不覺少。所謂花陣酒池,香山藥海。別有幽坊小巷,燕館歌樓,舉之萬數,不欲繁碎。
譯文
譯文
凡是做飲食生意的人,都非常講究,他們會把食物裝在乾淨漂亮的盤子和容器裏,連推車和簷篷都做得精巧可愛。做起飯菜來,更是用心,不敢有絲毫馬虎。就連賣藥和算卦的人,也會穿戴得整整齊齊。就連乞丐,也有他們的規矩,稍微懶散點,就會被大家嫌棄。再說到各行各業的人穿衣打扮,那也是有規矩的,得按照自己的身份來穿,不能亂來。比如賣香料的,就戴着頂帽披着披風;當鋪裏管事兒的,就穿着黑衫子,繫着角帶,但不戴帽子。這樣,走在街上的人一看就知道他們是幹什麼的。這裏的人還特別講義氣,要是看到外地人被本地人欺負了,大家都會站出來幫忙。要是看到軍隊裏有什麼糾紛,也會有人挺身而出去勸解,有時候還會請人喝酒喫飯,甚至跟官府的人打交道也毫不畏懼。要是有人剛搬來,鄰居們都會很熱心地幫忙,借東西、送茶湯、介紹生意什麼的。還有專門提着茶瓶的人,每天挨家挨戶地送茶,大家聊聊天,問問近況。要是哪家有個紅白喜事,那更是熱鬧,人來人往的,門都擠不開。而那些大酒樓,看到小酒店來買兩三次酒,就敢借給他們昂貴的銀製酒器。就連窮人家去酒店叫酒喝,也是用銀器送上門的。有的人連着喝好幾個晚上,第二天再還回去都行。
各妓館只需曏酒店叫一聲送酒,銀製的酒器便會連衕酒食一衕送過來。那種疏闊大方、不計較的氣量,天下沒有哪裏能比得上。因爲那裏人口稠密繁多,增添十幾萬人也顯不出多,減少十幾萬人也覺不出少。正所謂花陣酒池、香山藥海。另外還有幽靜的街坊小巷、燕館歌樓,列舉起來數以萬計,不想過於繁雜細碎地去記述了。
註釋
草略:粗糙疏略。
冠帶:帽子與腰帶。
懈怠:鬆懈懶散。
越外:越出分外。
色目:人品;身份;行當。
闊略大量:疏闊、不計較,氣量大。這裏指銀器外送也不怕丟失,風氣豪邁。
浩穰:人多熱鬧、豐盛繁多的樣子。“穰”本義爲禾穀豐收,引申爲繁盛、衆多。
花陣酒池:形容妓館林立、宴飲成風,如花如陣、如酒如池般鋪張繁盛。
香山藥海:香料如山、藥材如海,形容市場貿易繁榮,也暗指生活奢靡。
燕館歌樓:即宴飲之所與歌舞樓臺。“燕”通“宴”。
不欲繁碎:不想一一瑣碎詳列。作者表達難以盡數之意。
賞析
此文展現了宋代市井的文明風貌。最動人處在於對社會規範與人間情誼的雙重書寫:從商販器具的潔淨精巧,到各行各業衣裝的嚴格規製,一個井然有序的商業社會躍然紙上;而市民對外鄉人的救護、鄰裡間的茶湯饋贈、酒店對貧富顧客一視衕仁的信任,更見濃厚的人情溫度。尤爲精彩的是細節——香鋪人“頂帽披背”、質庫掌事“皁衫角帶”,寥寥數筆即勾勒出一套視覺化的社會標識系統。銀器賒借的細節則將商業信用具象化,連夜飲酒次日取器的從容,折射出契約精神在日常生活中的自然沉澱。全篇既有《清明上河圖》般的全景視野,又有對社會肌理的深度洞察,堪稱宋代城市文明的生動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