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秦娥·詠桐
臨高閣,亂山平野煙光薄。煙光薄,棲鴉歸後,暮天聞角。斷香殘酒情懷惡,西風催襯梧桐落。梧桐落,又還秋色,又還寂寞。
譯文
譯文
登臨高樓,只見山巒縱橫,空曠的原野籠罩在輕薄的煙霧中,煙霧中又滲透着落日的最後一縷餘輝,烏鴉反巢,鴉聲消逝,遠處又隱隱傳來了軍營中號角聲。
薰香燃盡,美酒飲完,這光景令人內心好不悲苦悽切。陣陣秋風吹落那一片片梧桐枯葉,梧桐葉落,又是一片秋景蕭瑟,又讓人總是滿懷的孤獨、冷落。
註釋
憶秦娥:詞牌名。此調始見《唐宋諸賢絕妙詞選》所錄李白詞《憶秦娥·簫聲咽》。雙調四十六字,上下片各三仄韻,一疊韻,用韻以入聲部爲宜。
亂山:“亂”,在這裏是無序的意思。平野:空曠的原野。煙光薄:煙霧淡而薄。
棲鴉:指在樹上棲息築巢的烏鴉。蘇軾《祈雪霧豬泉,出城馬上作,贈舒堯文》詩:“朝隨白雲去,暮與棲鴉歸”。秦觀《望海潮·梅英疏淡》詞:“但倚樓極目,時見棲鴉。”
聞:楊金本《草堂詩餘》作“殘”,《花草粹編》作“吹”。角”:畫角。形如竹筒,本細末大,以竹木或皮革製成,外施彩繪,故稱。發聲哀厲高亢,古時軍中多用以警昏曉。南朝梁簡文帝蕭綱《和湘東王折柳》詩:“城高短簫發,林空畫角悲。”秦觀《滿庭芳》詞:“山抹微雲,天連衰草,畫角聲斷譙門。”
斷香殘酒:指薰香裏的香燒盡了,杯裏的酒喝完了。情懷:《花草粹編》作“襟懷”。
西風:《全芳備祖》原缺此二字,據《花草粹編》編補。即秋風,《菩薩蠻·歸鴻聲斷殘雲碧》中的“西風”衕義,皆喻指金兵每當秋高馬肥之時,便對南宋發動南擾、東進之攻勢,而作爲“亡人”之象徵的“梧桐落”,正是在“西風“催”遏的背景之下。催襯:通“催趁”,宋時日常用語,義猶催趕、催促。嶽飛《池州翠微亭》詩:“好山好水看不足,馬蹄催趁月明歸。”孔凡禮《宋詩紀事續補》捲十一徐安國《紅梅未開以湯催趁》詩:“頻將溫水泛花枝,催得紅梅片片飛。”以溫水澆梅,催花未開,謂之“催趁”;亦猶西風催梧桐,催其葉落,謂之“催襯”也。趁與襯,衕音假借。另說,“襯”,施捨,引申爲幫助。梧桐落:在古典詩詞中,桐死、桐範既可指既可指妻妾的喪亡,亦可指喪夫。前者如賀鑄《半死桐》:“梧桐半死清霜後,頭白鴛鴦失伴飛”;後者如《大唐新語》:“安定公主初降王衕蚊,後降韋拐.又降崔銑。銑先卒,及公主亮,衕咬子隘爲駢馬,奏請與其父合葬,救旨許之。給事中夏侯鑷駁曰:‘公主初昔降婚,招桐半死;遺乎哥酪、琴瑟兩亡’……”“西風催襯梧桐落”,秋風勁吹,幫助即將凋落的梧桐葉更快飄落了。《警世通言》捲三十:“二趙在旁,又幫襯許多好言。誇吳氏名門富室。”
又:楊金本《草堂詩餘》作“天”。還:回,歸到。另說,當“已經”講。秋色:《花草粹編》作“愁也”。
還:仍然,另說,當“更”講。
賞析
本首詞乃是一首借景抒情之作。南渡之後,李清照遞遭家破人亡、淪落異鄉、文物遺散、惡意中傷等沉重打擊,又目睹了山河破碎、人民離亂等慘痛事實。這首《憶秦娥》就是詞人憑弔半壁河山,對死去的親人和昔日幸福溫馨生活所發出的祭奠之辭。上片作者立筆高閣之外,描寫作者登樓所見所聞,並將所思之情打入其中;下片作者轉筆高閣之內,描寫作者登樓所思所感,並將所見之景繪入其中。全詞兩片均不脫出寫情繪景,寓情於景,情景交加的詩詞三昧,寫得極爲高妙,體現了作者的藝術纔華。
上片寫登臨高閣的所見所聞。
起句“臨高閣”,點明詞人是在高高的樓閣之上。她獨佇高閣,憑欄遠眺,撲入眼簾的是“亂山平野煙光薄”的景象:起伏相疊的羣山,平坦廣闊的原野,籠罩着一層薄薄的煙霧,煙霧之中又滲透着落日的最後一縷餘輝。疊句“煙光薄”加強了對這種荒涼、蕭瑟景色的渲染,造成了使人感到淒涼、壓抑的氣氛,進而烘托出作者的心境。
“棲鴉歸後,暮天聞角。”是作者的所見所聞。烏鴉是被人們厭惡的鳥類。它的叫聲總使人感到“悽悽慘慘”,尤其在蕭條荒涼的秋日黃昏,那叫聲會顯得更加陰森、悽苦。鴉聲消逝,遠處又隱隱傳來了軍營中的陣陣角聲。這悽苦的鴉聲,悲壯的角聲,加倍地渲染出自然景色的悽曠、悲涼,給人以無限空曠的感受,意境開闊而悲涼。不難看出,這景物的描寫中,融註着作者當時流離失所,無限憂傷的身世之感。
下片起句,作者寫了在這種景色中自己抑鬱孤寂的心情。
“斷香殘酒情懷惡”全詞只有這一句直接寫“情懷”,但它卻是貫穿和籠罩全篇的感情,一切都與此密切相關。“亂山平野煙光薄”的景色,使詞人倍感“情懷惡”,而“情懷惡”更增添了秋日黃昏的蕭索冷落。“斷香殘酒”四字,暗示出詞人對以往生活的深切懷戀。在那溫馨的往日,詞人曾燃香品酩,也曾“沉醉不知歸路”。而此時卻香已斷,酒亦殘,歷歷舊事皆杳然,詞人的心情是難以言喻的;一個“惡”字,道出了詞人的不盡苦衷。
“西風催襯梧桐落。梧桐落,又還秋色,又還寂寞。”那陣陣秋風,無情地吹落了梧桐枯黃而碩大的葉子,風聲、落葉聲使詞人的心情更加沉重,更加憂傷了。疊句“梧桐落”,進一步強調出落葉在詞人精神上、感情上造成的影響。片片落葉象無邊的愁一樣,打落在她的心上;陣陣風聲,象鋒利的鋼針紮入她受傷後孱弱的心靈。這裏既有國破家亡的傷痛,又有背井離鄉的哀愁,那數不盡的辛酸,一下子都湧上了心頭。作者寫到這裏,已把感情推曏高峯,接着全詞驟然從“又還秋色”的有聲,轉入了“又還寂寞”的寂靜之中。這“靜”絕非是田園牧歌式的寧靜,而是詞人內心在流血流淚的孤寂。“又還秋色,又還寂寞”,說明詞人對秋色帶來的寂寞的一種厭惡和畏懼的心理。自己不甘因秋色而寂寞,無限婉惜逝去的夏日的溫暖與熱鬧,衕時也似乎表明她失去親人、故鄉的寂寞心情。長期積鬱的孤獨之感,亡國亡家之痛,那種種複雜難言的心情,都通過淡淡的八個字,含蓄、深沉地表現了出來。
這首詞的結句,是全詞境界的概括和昇華。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說:“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又還秋色,又還寂寞”是對詞人所處的環境,所見的景物以及全部心境真實、準確而又深刻的概括,景是眼前之“真景物”,情是心中之“真感情”,衕時情和景又互相融合,情融註於景,景襯托出情,使全詞意境蘊涵深廣。
此詞,寫作者登閣眺望及孤寂之感。心與物融,情與景合。兩個“又還”,加重了淒涼哀鬱的色彩,加深了主題的表達。
詞開始創造了一個視野廣闊的莽莽蒼蒼的世界。“臨高閣,亂山平野煙光薄”,開端起的陡然,從而吸引了讀者的註意。女主人登樓眺望,遠處那蜿蜒起伏參差錯落的羣山,近處那遼闊坦平的原野,都被一層灰濛濛的薄霧籠罩着。“煙光薄”的悽暗色彩,似乎籠罩全篇,也似塗在讀者的心上。
“煙光”三句,女主人站在高閣之上,看到從遙遠的羣山和平坦的原野上歸飛的烏鴉,她的心無限的惆悵,想起了遠離身邊的心上人尚未歸來。這時又聽到黃昏畫角的哀鳴,在羣山和原野中迴盪,猶覺黯然神傷。作者從視覺、聽覺兩個方面寫黃昏的景象,使畫面產生了動感。上片寫女主人在高閣上眺望所見。由人及物。
換頭,“斷香殘酒情懷惡”,轉由物及人,寫室內的環境和女主人情懷的惡劣。室內燻爐裏的香料已經燒盡,不再續添,仍然沒有心思;酒杯裏的酒,也差不多喝完,愁緒依然未減。“西風催襯梧桐落”,秋風陣陣襲來,梧桐樹的葉子隨之飄落。頗有“悲哉秋之爲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的悲慘氣氛。
下片,寫女主人無法排遣的濃愁和孤寂。結句用兩個“梧桐落”,渲染了淒涼的氣氛,襯托了女主人悲愴的心境。張炎《清平樂》:“只有一枝梧葉,不知多少秋聲?”這是以小見大的寫法,由梧桐葉落,而知天下秋聲。劉熙載《藝概》說:“以鳥鳴春,以蟲鳴秋,此造物之藉端託寓也。絕句之小中見大似之。”女主人很想到外面去排遣一下心中的繾綣離情,但是不能,外面是一片令人悲傷的秋色。江山凌肅,花木飄落,不僅不會消愁,反而會更增悲哀。於是,還要繼續在屋內悶坐,形影相弔,一片死寂。至此,她無法排遣的濃愁和孤寂,也便躍然紙上了。
這首詞的結句,是全詞境界的概括和昇華。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說:“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又還秋色,又還寂寞”是對詞人所處的環境,所見的景物以及全部心境真實、準確而又深刻的概括,景是眼前之“真景物”,情是心中之“真感情”,衕時情和景又互相融合,情融註於景,景襯托出情,使全詞意境蘊涵深廣。
細繹全詞,畫面是那樣慘淡、蕭颯,情感又是那樣凝重、沉痛,與作者早期那些抒寫相思之情的哀婉卻不失明麗的詞作有着不衕的韻味,因而視之爲後期的作品,或許並無武斷之嫌。
關於此詞的所作之時,有以爲作於作者南渡之前,有以爲作於作者南渡之後;關於此詞的所作之意,有以爲作者悼亡亡夫之詞,有以爲作者相思其夫之詞,皆是莫衷一是,殆已不可切考。
此詞是一首借景抒情之作。上片詞人立筆高閣之外,描寫登樓所見所聞,並將所思之情打入其中;下片她轉筆高閣之內,描寫登樓所思所感,並將所見之景繪入其中。全詞兩片均不脫出寫情繪景、寓情於景、情景交加的詩詞三昧,寫得極爲高妙,體現了詞人非凡的藝術纔華。
四印齋本《漱玉詞補遺》題此詞作“詠桐”,似未切。縱觀全篇,這應是一首借景抒情之作。儘管因爲難以考證它的作年,我們無法準確把握作者揮毫濡翰時的情境和心緒,因而也無法深究作者所抒之情的底蘊是黍離之悲還是相思之苦,但作者抒情的真摯程度卻足以使我們受到感染,而不著痕跡地顯現於其中的高超技巧也足以令我們折服。
詞的上篇寫登樓的所見所聞。
在一個秋天的傍晚,作者懷着“剪不斷,理還亂”的愁思,緩步登臨高閣,憑欄遠眺。躍入她眼簾的竟是那樣一番衰颯、悲涼的景象:繚亂的羣山,平曠的原野,慘淡的煙光,以及聒噪着歸巢的昏鴉。它們拼合爲一幅令人傷心慘目的秋晚眺望圖。有圖若此,難堪已極,而作者偏偏還要爲它配上撼人心魄的畫外音——那在暮色中久久迴盪的悲壯的號角聲。號角聲,不僅將作者的情思帶入更寥廓的空間,而且爲我們提供了捕捉作者情思的線索。由這作爲背景之一的悲壯的號角聲,我們無妨推測那是靖康之變發生後的兵荒馬亂歲月。既然如此,聯繫作者靖康之變後亡國、喪失、貧病交加、流離失所的遭遇,似乎可以斷言,滲透在這幅秋晚眺望圖中的是一種揉合着國仇家恨的渾灝蒼茫的憂傷之情。
其實,秋景本不當這般蕭瑟,只因爲“傷心人別具眼目”,纔在作者筆下蕭瑟若此。以情役景,景因情設,這本是詩詞家的慣伎。正因爲這樣,劉禹錫在《秋詞》中用“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霄”的壯闊之景來表現志士的豪情,王維在《山居秋暝》中用“明月鬆間照,清泉石上流”的清麗之景來表現隱者的雅緻,而李清照則在此詞中用“亂山平野煙光薄。煙光薄。棲鴉歸後,暮天聞角”這樣的蕭瑟之景來表現她的憂思,從中,我們似乎也可悟出些“詩家三昧”。
詞的下片寫登樓所思所感。
如果比較上下片在章法、技巧方面的異衕,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衕樣表現爲情與景的有機交融,但上片着重寫景,而景中有情,下片則着重抒情,而情中有景。“斷香”句,作者的視線由閣外移到閣中。一如“亂山平野煙光薄”,這撩人眼目、亂人情思的“斷香殘酒”,勾起作者閒愁萬種,使她更加難以爲懷,乃至一反固有的婉曲作法,於百般無奈中吐出“情懷惡”這樣的直抒胸臆之語。
“東風”句再度將視野拓開,攝下桐葉隨風飄墜的特寫鏡頭。這紛紛飄墜的桐葉,猛烈扣響了顫動在作者內心的生命之弦,使她情不自禁地聯想到:在走完一大段痛苦和歡樂相伴、災難與幸福相繼的人生旅程後,自己豈不也到了飄墜、凋零的歲月?“梧桐落”三字的有意重複,雖然主要是爲服從詞律,卻也昭示着我們:這一衰歇景象,給予作者怎樣深刻的感受,又引起她內心怎樣的強烈反響!“又還秋色,又還寂寞”兩句便以作者的感受和反響作結。“又還”,表明作者因歷覽秋色而更感寂寞已非一遭,很難判斷她這是第幾回逢秋而悲。這就在相當程度上增加了抒情的廣度和深度。細繹全詞,畫面是那樣慘淡、蕭颯,情感又是那樣凝重、沉痛,與作者早期那些抒寫相思之情的哀婉卻不失明麗的詞作有着不衕的韻味,因而視之爲後期的作品,或許並無武斷之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