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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堂記

蘇軾頭像 蘇軾 宋代

  蘇子得廢圃於東坡之脅,築而垣之,作堂焉,號其正曰雪堂。堂以大雪中爲之,因繪雪於四壁之間,無容隙也。起居偃仰,環顧睥睨,無非雪者。蘇子居之,真得其所居者也。蘇子隱幾而晝瞑,栩栩然若有所適而方興也。未覺,爲物觸而寤,其適未厭也,若有失焉。以掌抵目,以足就履,曳於堂下。  客有至而問者曰:“子世之散人耶,拘人耶?散人也而天機淺,拘人也而嗜慾深。今似繫馬而止也,有得乎而有失乎?”蘇子心若省而口未嘗言,徐思其應,揖而進之堂上。客曰:“嘻,是矣,子之慾爲散人而未得者也。予今告子以散人之道。夫禹之行水,庖丁之投刀,避衆礙而散其智者也。是故以至柔馳至剛,故石有時以泐。以至剛遇至柔,故未嘗見全牛也。予能散也,物固不能縛,不能散也,物固不能釋。子有惠矣,用之於內可也。今也如蝟之在囊,而時動其脊脅,見於外者,不特一毛二毛而已。風不可摶,影不可捕,童子知之。名之於人,猶風之與影也,子獨留之。故愚者視而驚,智者起而軋,吾固怪子爲今日之晚也。子之遇我,幸矣,吾今邀子爲藩外之遊,可乎?”  蘇子曰:“予之於此,自以爲藩外久矣,子又將安之乎?”客曰:“甚矣,子之難曉也。夫勢利不足以爲藩也,名譽不足以爲藩也,陰陽不足以爲藩也,人道不足以爲藩也。所以藩予者,特智也爾。智存諸內,發而爲言,而言有謂也,形而爲行,則行有謂也。使子欲嘿不欲嘿,欲息不欲息,如醉者之恚言,如狂者之妄行,雖掩其口執其臂,猶且喑嗚跼蹙之不已,則藩之於人,抑又固矣。人之爲患以有身,身之爲患以有心。是圃之構堂,將以佚子之身也?是堂之繪雪,將以佚子之心也?身待堂而安,則形固不能釋。心以雪而警,則神固不能凝。子之知既焚而燼矣,燼又復然,則是堂之作也,非徒無益,而又重子蔽蒙也。子見雪之白乎?則恍然而目眩,子見雪之寒乎,則竦然而毛起。五官之爲害,惟目爲甚。故聖人不爲。雪乎,雪乎,吾見子知爲目也。子其殆矣!”  客又舉杖而指諸壁,曰:“此凹也,此凸也。方雪之雜下也,均矣。厲風過焉,則凹者留而凸者散,天豈私於凹而厭於凸哉,勢使然也。勢之所在,天且不能違,而況於人乎?子之居此,雖遠人也,而圃有是堂,堂有是名,實礙人耳,不猶雪之在凹者乎?”蘇子曰:“予之所爲,適然而已,豈有心哉,殆也,奈何!”  客曰:“子之適然也,適有雨,則將繪以雨乎?適有風,則將繪以風乎?雨不可繪也,觀雲氣之洶湧,則使子有怒心。風不可繪也,見草木之披靡,則使子有懼意。睹是雪也,子之內亦不能無動矣。苟有動焉,丹青之有靡麗,水雪之有水石,一也。德有心,心有眼,物之所襲,豈有異哉?”蘇子曰:“子之所言是也,敢不聞命。然未盡也,予不能默。此正如與人訟者,其理雖已屈,猶未能絕辭者也。子以爲登春臺與入雪堂,有以異乎?以雪觀春,則雪爲靜。以臺觀堂,則堂爲靜。靜則得,動則失。黃帝,古之神人也。遊乎赤水之北,登乎崑崙之丘,南望而還,遺其玄珠焉。遊以適意也,望以寓情也。意適於遊,情寓於望,則意暢情出,而忘其本矣。雖有良貴,豈得而寶哉。是以不免有遺珠之失也。雖然,意不久留,情不再至,必復其初而已矣,是又驚其遺而索之也。餘之此堂,追其遠者近之,收其近者內之,求之眉睫之間,是有八荒之趣。人而有知也,升是堂者,將見其不溯而僾,不寒而慄,悽凜其肌膚,洗滌其煩鬱,既無炙手之譏,又免飲冰之疾。彼其趦趄利害之途、猖狂憂患之域者,何異探湯執熱之俟濯乎?子之所言者,上也。餘之所言者,下也。我將能爲子之所爲,而子不能爲我之爲矣。譬之厭膏粱者,與之糟糠,則必有忿詞。衣文繡者,被之皮弁,則必有愧色。子之於道,膏粱文繡之謂也,得其上者耳。我以子爲師,子以我爲資,猶人之於衣食,缺一不可。將其與子遊,今日之事,姑置之以待後論。予且爲子作歌以道之。”  歌曰:雪堂之前後兮,春草齊。雪堂之左右兮,斜徑微。雪堂之上兮,有碩人之頎頎。考槃於此兮,芒鞋而葛衣。挹清泉兮,抱甕而忘其機。負頃筐兮,行歌而采薇。吾不知五十九年之非而今日之是,又不知五十九年之是而今日之非。吾不知天地之大也,寒暑之變,悟昔日之癯而今日之肥。感子之言兮,始也抑吾之縱而鞭吾之口,終也釋吾之縛而脫吾之鞿。是堂之作也,吾非取雪之勢,而取雪之意。吾非逃世之事,而逃世之機。吾不知雪之爲可觀賞,吾不知世之爲可依違。性之便,意之適,不在於他,在於羣息已動,大明既升,吾方輾轉,一觀曉隙之塵飛。子不棄兮,我其子歸。  客忻然而笑,唯然而出,蘇子隨之。客顧而頷之曰:“有若人哉。”

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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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文

譯文

  蘇軾在黃州東坡的高岡處尋得了一座久已荒廢的菜地,經過修整把它用牆圍起來,建造了一處廳堂,正屋取名叫雪堂。因爲堂是在大雪這個節氣中建造的,故而在堂屋的四面牆壁上都畫滿雪,幾乎沒有空隙。坐着躺着,環顧四面都是雪。日常起居或坐或臥時,環視四周看到的都是雪景。蘇軾住在這裏,真是找到了適合居住的地方。蘇軾伏在幾上歇晌睡下,飄飄然像是想要到一個地方去,剛剛起飛,還沒有弄清要到哪裏,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醒了過來,因爲要去的地方沒有抵達,所以悵然若失。他抬起手揉揉眼睛,伸出腳穿上鞋子,來到雪堂之下。

  有位賓客來到這裏問他說:“你是世間的懶散人呢,還是拘謹人呢?懶散人天賦悟性差,拘謹的人嗜好慾望多。如今就像是把馬拴住,是有所得呢,還是有所失?”蘇軾心裏像是明白他的意思但沒有立即回答,而想慢慢考慮怎樣回答他更好,於是朝他作了個揖把他讓進雪堂內。賓客說: “哈,我知道了,你是想成爲懶散的人卻還沒做到。今天我來把做個散人的妙訣告訴你。大禹疏導洪水,庖丁操刀解牛,都是避開衆多的阻礙而分散它們的智慧。因此用最柔軟的東西對付最硬的東西,堅硬的石頭也會剝蝕。用最硬的東西對付最柔軟的東西,因此庖丁說他的眼裏看不見完整的牛。如果我能做到懶散,就不受外界的束縛;我做不到懶散,外界也就將我我全部放開。你有聰明智慧,用在自身就足夠了。如今像刺蝟縮在肉囊裏,不時地活動筋骨脊脅,表現在外面的,不過僅僅是一兩根刺毛而已。風是不能揉成形的,影子是沒法捕捉的,這是小孩子都知道的道理。名聲對於人來說,就像是風和影子一樣,而你還留戀着它。因此愚蠢之徒看見你就驚歎,有智謀的人就會起來攻擊誣陷你,我真爲你這麼晚纔退身到此感到奇怪。你今天碰上了我,是你的大幸,我如今就請你與我衕到藩籬之外去遊玩,你衕意嗎?”

  蘇軾說:“我來到這裏,自認爲已經脫離樊籠很久了,你還要帶我到什麼地方去呢?”

  賓客說:“此話差矣,你怎麼這麼難以說透。權勢利祿不足以稱爲藩籬,名聲讚譽不足以稱爲藩籬,陰陽寒暑不足以稱爲藩籬,人世道德不足以稱爲藩籬。能夠牢籠我們的,不過是智慧罷了。智慧存在於軀體之內,從口中發出就成了語言,語言一定是有所指的。支使着身體就是行動,行動一定是有所趨曏的。它使你想沉默又不能沉默,想要休息又不能休息,如衕醉漢的怒罵,如衕狂徒的鬍鬧,即使是捂住他的嘴,揪住他的胳膊,他還唔哩哇啦地叫個不停,亂踢亂跺鬧個沒完,這麼說藩籬對於人來說,是堅固了。人惹來禍患是因爲有個身軀,身體惹來禍患是因爲有顆心。在這個園子上建造堂室,是準備安養你的自身嗎?在堂室四壁畫上白雪,是準備安養你的內心嗎?身體藉助於堂室纔能安養,那麼你的身體就不可能被外界事物全部放開。心藉助於雪纔能警醒,那麼你的精神就不能凝聚。你的智慧雖然已經焚爲灰燼,但仍可能死灰復燃,那麼此堂的建造,不僅沒有益處,反而加重你的矇蔽。你看見了雪的潔白了嗎?一片耀眼使人目眩。你看見了雪的寒冷了嗎?令人汗毛都直豎起來。人體五官受到傷害,以眼睛受害最爲嚴重,所以聖人從不用眼看雪。雪啊雪啊,我已看見它傷害你的眼睛了,你已經危險了。”

  賓客又舉起手杖指着四面牆壁,說道:“這個地方凹陷,這個地方凸起。當大雪紛紛揚揚往下飄的時候,各處的厚薄都是一樣的。大風吹過雪面,凹陷的地方雪留了下來而凸起處的雪就被吹散了,難道是上天偏曏着低處而厭棄高處嗎?是形勢所造成的。這種形勢的存在,上天都沒法違反,何況是人呢?你住在這裏,雖然遠遠地避開了人,但是萊園子裏有堂室,堂室有這麼個名字,實在是於人有礙,這不就像是雪在凹陷之處嗎?”

  蘇軾說:“我的所做所爲,不過是求個適意罷了,哪有什麼用心?怎麼能說我就危險了呢?”

  賓客說:“你所說的適意,比如你對雨感到適意,就要畫雨嗎?又比如你對風感到適意,就要畫風嗎?雨是不能畫出的,你看見天上烏雲洶湧,就會產生憤怒之感。風也是不能畫出的,你看見地上草木被吹得伏倒折斷,就會產生懼怕之感。如今看着這雪,你的內心能無所感受嗎?如果心有所感,就說明繪畫之中也有奢華,冰雪之內也有水石,道理是一樣的,道德是由心表現的,心是由眼睛促成的,萬物的因襲,難道有什麼不衕嗎?”

  蘇軾說:“你所說的話是對的,我豈敢不聽從?然而我認爲你還沒把道理說清透,因此我不能沉默不語。這就像是和人打官司,雖然已經理屈,但還沒有詞窮。請問先生:你認爲登上供人遊賞的高臺和進入雪堂有什麼不衕嗎?以雪來觀察春色,雪就是靜止的。以臺來觀察堂室,堂就是靜止的。靜就會有所得,動就會有所失。黃帝是古代的神仙,他遊歷赤水以北,登上崑崙高山,而後曏南觀望而回到南方,卻失掉了純真的道,遊歷是爲了適意,南望是爲了寄託情懷。心意適應了遊歷,感情適應了眺望,那麼心意順暢感情流露,忘掉了純真的道。雖然有值得珍貴之物,又怎能得到並珍藏它呢?因此難免有失去道真的遺憾。雖然如此,心意不長久地留連外物,感情不再無限流露,必求恢復當初纔肯罷休,這是爲失去了道真而感到震驚要把它尋覓回來。我是想借這間雪堂,把遠景收到近處,把近景收到堂中,睜開眼睛,就能略領天下四方的神趣。人是有知覺的,進了這間雪堂,就會見到他還沒遇見風就感到噎氣,還沒遇見冷氣就開始戰慄, 他的肌膚會感到淒寒,他的煩悶會感到被洗刷乾淨,既不會受到權門的譏蔑,又免去了憂愁的疾患。那些在爭權奪利之中掙紮進退、在憂愁患苦之中拼死擺脫的人,和用手試探開水等着洗手有什麼兩樣?你所說的話是上策,我所說的話是下策,我能做到你那樣,而你卻做不到我這樣。比如那些喫膩了精米好肉的人,你給他糠秕喫,他肯定會罵你。穿着美衣錦繡的人,你給他戴上一頂鹿皮冠,他肯定會感到羞愧。你所談的道理,就好比是精米好肉、美衣繡服,可以說是上乘之論。我把你當做老師,你也必會把我當成一個說法講道的對象,這就像人和衣食一樣,缺一不可。我將跟隨你出遊,今天這事,暫且放開,等待以後再爭論。我先爲你作一首歌來闡述。”

  歌詞這樣寫道:雪堂的前後春草蔞萋十分整齊,雪堂的左右斜斜的小路僅容一人。雪堂之內啊,有個顧長高大的人。隱居在這裏啊,穿着草鞋和麻衣。舀起清源的泉水啊,抱着陶甕卻忘記了裝水。背起斜口的竹筐啊,邊走邊唱去採摘巢菜。我弄不清五十九年都錯了只有現在纔算對呢,還是五十九年並沒錯而現在纔錯。我不知道天地究竟有多大,寒暑怎樣變,只考慮往日的清瘦而今天爲什麼反而肥胖。有感於先生一席之話,剛開始遏製我的放縱鞭打我的嘴巴,到後來解開了我的束縛脫去了我的繮繩。雪堂的建造,我並不是要取雪的情勢,只是想取雪的寓意。我並不想逃避世上的事物,只是想躲開世上的機鋒。我不知道雪可供人觀賞,也不知道這個世上的反覆。性情的舒展,心意的閒適,並不在別處,而在於萬物的萌動,日月的升起,我正在輾轉之間,總算見到了佛曉的飛塵。如果你不嫌棄,我將依你的指點而行。

  賓客欣然一笑,告辭出門,蘇軾跟隨着他。賓客回過頭來點了點頭,說:“還有這樣的人。”

註釋

脅:山腰。
垣(yuán):矮牆,這裏是動詞,用矮牆圍起來的意思。
偃仰:安然仰臥。《詩·小雅·北山》:“或棲遲偃仰,或王事鞅掌。”馬瑞辰通釋:“偃仰,猶息偃、堪樂之類,皆二字衕義,偃亦仰。”
睥睨(pì nì):斜視。
隱幾:憑着幾案。《莊子·徐無鬼》:“南伯子綦隱幾而坐。”《孟子·公孫醜下》:“隱幾而臥。”隱:憑倚。
栩栩然:欣然自得的樣子。《莊子·齊物論》:“昔者莊周夢爲蝴蝶,栩栩然蝴蝶也。”
寤(wù):醒來。
厭:滿足。
曳於堂下:指拖着鞋來到堂下。
散人:散誕之人。《書言故事·漁釣類·江湖散人》:“無繫累曰江湖散人。唐陸龜蒙以舟載茶竈、筆牀、釣具,往來江湖,號江湖散人。”陸龜蒙《江湖散人傳》:“散人者,散誕之人也。”
拘人:爲物所繫累的人。
天機:靈性。《莊子·大宗師》:“其嗜慾深者,其天機淺。”
揖(yī):拱手爲禮。
禹之行水:指以疏異的方法治水。
庖(páo)丁之投刀:指庖丁洞悉牛的骨胳肌理,運刀遊刃有餘。見《莊子·養生主》。
散:分散。這裏是發揮的意思。
泐(lè):石依其紋理而裂開。
惠:通“慧”,聰明、智慧。
內:指內心。
名:名聲,聲譽。
軋:傾軋。《莊子·人間世》:“名也者,相軌也。”
藩外之遊:擺脫由於使用心智而爲外物所累的束縛,進入自由的境界。
嘿(mò):衕“默”。
恚(huì):憤怒之語。
喑(yīn)嗚跼(jú)蹙(cù):怒嚷踢踏。蹙:衕“蹴”,踢,踩。
藩之於人:人所受的束縛。
佚(yì):通“逸”,使安。
身待堂而安,則形固不能釋:身體靠雪堂獲得安寧,則形體不能得到超脫。
心以雪而警,則神固不能凝:內心因雪而警覺起來,則精神無法凝結。
重子蔽蒙:給您多加一層矇蔽。
竦:衕“聳”,驚動,聳動。
殆:危險。
私於凹而厭於凸:對凹處之雪偏愛而討厭凸出部分的雪。
適然:隨遇而爲。
靡(mǐ)麗:華麗。
敢不聞命:哪敢不聽命。
訟:爭論是非。
黃帝:上古帝號。傳說稱軒轅氏,即有熊氏,誅蚩尤之後被諸侯尊爲帝。《莊子·天地》:“黃帝遊乎赤水之北,登乎崑崙之丘,而南望還歸,遺其玄珠。”以“玄珠”喻道。
忘其本:忘記自身。
內:納。
八荒:八方荒遠之地。《說苑·辨物》:“八荒之內有四海,四海之內有九州。”
不溯而僾(ài):沒有逆風而行,卻有窒息之感。僾:窒息,呼吸困難。《詩·大雅·桑柔》:“如彼溯風,亦孔之僾。”鄭玄箋:“如曏疾風,不能息也。”
炙手:炙手可熱的簡稱。比喻權勢氣焰很盛。
飲冰:比喻憂心。《莊子·人間世》:“今吾朝受命而夕飲冰,我其內熱與,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陰陽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成玄英疏:“諸梁晨朝受詔,暮日飲冰,足明怖懼憂愁,內心燻灼,詢道情切,達照此懷也。”
趦趄(zī jū):衕“趑趄”,且前且卻,猶豫不進。
俟(sì):等待。
厭膏粱者:喫膩了肥美食物的人。
文繡:用華美的絲織品製作的衣服。
皮弁(biàn):古代管理雜務的武官的帽子。
資:資用。《詩·大雅·極》:“喪亂蔑資,曾莫惠我師。”
碩人之頎頎(qí):《詩·衛風》中《碩人》篇讚美莊姜,有“碩人頎頎”之句。碩人:舊稱美人,這裏蘇軾自指。頎頎:身長的樣子。
考槃(pán):《考槃》是《詩·衛風》中的篇名,詩讚美賢者隱處山林澗穀之間,有句:“考槃在澗,碩人之寬。”
芒鞋而葛衣:腳穿芒草編的鞋,身着葛麻織的衣。
挹(yì):舀,汲取。
抱甕而忘其機:比喻安於拙陋,不貪機巧。《莊子·天地》:“子貢遊於楚,反於晉,過漢陽,見一丈人(老人),方將爲圃畦,鑿隧而入井,抱甕而出灌,搰搰然(用力貌)用力甚多,而見功寡(效率低)。”
頃(qīng)筐:斜口之筐,後高前低,容量不多,《詩·周南·捲耳》:“采采捲耳,不盈頃筐。”
癯(qú):瘦。
縱:放縱。
鞿(jī):馬繮繩。比喻受人牽製,束縛。《離騷》:“餘雖好修姱以鞿羈兮。”王逸註:“鞿羈,以馬自喻。繮在口曰鞿,革絡頭曰羈,言爲人所繫累也。”
大明:太陽。

賞析

宋神宗元豐四年(1081年)二月,蘇軾貶謫黃州第二年,因生計艱難,老友馬正卿曏黃州府求得黃州城東門外“故營地”五十畝,給蘇軾耕種,即東坡,蘇軾從此自號“東坡居士”。次年一月,蘇軾於東坡下得廢園,他在廢園建堂,因堂成時正逢大雪,遂名之爲“雪堂”,並寫下這篇散文。

全文共分七段,以主客問答的形式吐露出作者內心的矛盾;以鞭闢入理的議論闡述出人生的追求、生活的態度和理想。

  文章開篇以簡潔而凝練的筆觸,敘述了雪堂的地理位置及其名稱由來,全文緊扣“雪”這一核心意象展開——從於大雪紛飛之時築造堂舍,到在四壁繪滿雪景,再至滿目所及皆爲雪色,寥寥數語便勾勒出一個純淨無瑕的白雪世界。在此情境構建之後,作者的筆觸自然地從物——雪堂,過渡到人——蘇軾,“蘇子居之,真得其所居者也。”蘇軾置身於這皚皚白雪之中,悠然自得,愜意非常,他隱幾而眠、栩栩如生的神態,不禁讓人聯想到《齊物論》中那位“隱機而坐,仰天而噓”的南郭子綦,二者在超然物外的境界上似乎有着異曲衕工之妙。然而,作者筆鋒陡轉,從蘇軾隱幾而眠的閒適中引出“若有所失”的微妙情緒,再由這份“失”引出“客”的登場,進而展開了一場主客之間洋洋灑灑、意味深長的問答。從這個意義上說,這篇文章實則可視爲對蘇軾內心那份微妙“缺失”的補充與詮釋。

  第二段作者借“客”之口,深入剖析了自己的內心世界。“子世之散人耶,拘人耶?散人也而天機淺,拘人也而嗜慾深。今似繫馬而止也,有得乎而有失乎?”這裏,“散人”與“拘人”代表了兩種截然不衕的人生態度:散人超脫世俗,不纏於機務,任性逍遙;拘人則潛心名利,拘謹畏縮。蘇軾安居雪堂,究竟是散人還是拘人?他在此境中,是有所得還是有所失?蘇軾借“客”之問,實則是在捫心自問,流露出他在人生道路上的迷茫與矛盾。接下來的“蘇子心若省而口未嘗言,徐思其應,揖而退之堂上”幾句,既是對“客”語的深化與回應,又爲後續的深入議論埋下了伏筆。正是有了這樣的鋪墊,纔有了後面那段關於“散人之道”的深刻論述。“客”在闡述散人之道時,通過大禹行水、庖丁投刀的典故,突出了一個“散”字的精髓;並從剛柔相濟的辯證法角度,論證了“散”的本質所在。隨後總結道:“予能散也,物固不能縛,不能散也,物固不能釋。”緊接着,作者又運用“散人之道”的哲理,指出蘇軾之所以未能接近“散”的境界,原因在於其嗜慾深重、名利心切,進而主張應超脫物的束縛,追求“藩外之遊”的自由境界。如此一來,文章的議論層層遞進。

  第三段聚焦於“藩外之遊”,展開了主客之間的精彩問答。客人針對雪堂展開論述,言辭犀利,思維開闊,議論如行雲流水般縱橫捭闔。蘇軾問道:“予之於此,自以爲藩外久矣,子又將安之乎?”此爲主問,蘇軾自認爲在東坡躬耕、於雪堂吟詩,早已超脫世俗藩籬,故有此“子又將之乎”的疑問。客人則藉此深入發揮,認爲雪堂尚不足以成爲真正的“藩外”,而更應追求一種“無心”的人生至高境界。在他看來,勢利、名譽、陰陽、人道,這些皆非藩籬所在,真正的藩籬實則是人內心的“智”。這“智”深植於人心,左右着人的言行,使人陷入“欲嘿不欲嘿,欲息不欲息,如醉者恚言,如狂者之妄行,雖掩其口執其臂,猶且喑鳴局蹙之不已”的矛盾與掙紮之中。因此,客人認爲,人生最根本的禍患在於有心爲之,而雪堂的修築,雖意在“佚身”、“佚心”,卻反而使“身待堂而安,則形固不能失。心以雪而警,則神固不能凝”,這顯然並非真正的“藩外之遊”,故而“聖人不爲”。客人的這一番宏論,從根本上體現了老莊思想的精髓,老子的“絕聖棄智”、“無身”、“無心”,莊子的“心齋”、“坐忘”,均在客人的議論中得到了淋漓盡致的展現。

  第四段客人由“無心”、“棄智”進一步引申到“無爲”的哲學層面,論述的焦點也從築堂轉曏了繪雪。雪的積聚與消融,是自然界的客觀規律,雪融之時,“凹者留而凸者散”,亦是“勢使然也”,無可抗拒。因此,人應當“無爲”而治,順應自然,不可強求。如今構建堂舍並命名爲雪堂,又在四壁繪滿雪景,豈不是違背了自然的法則嗎?蘇軾則以“適然”之理進行反駁:“予之所爲,適然而已,豈有心哉?”“適然”的提出,不僅巧妙地引出了客人更爲深入的論述,衕時也標誌着蘇軾從被動應答轉爲主動出擊,爲後續的辯論埋下了伏筆。

  第五段,“客”從“適然”入手,認爲築堂而繪雪雖屬“適然”,但卻仍是“佚身”、“佚心”之法,因爲見雪不能不心動,心動不能不繪之丹青。這樣一來,“散智”、“無心”自然便不可能了。“客”相對蘇軾的築堂、佚身、繪雪、佚心和適然,而提出了散智、無身、無心和任自然的主張。至此,“客”的議論便到了尾聲,但此伏彼起,“主”的說理則隨之而起。後面便是蘇軾從正面爲自己的築堂繪雪所作的辯護。他緊承“適然”二字,用黃帝遊赤水、登崑崙,闡述出自己的人生態度是“求之眉睫之間,是有八荒之趣”,“遊以適意,望以寓情”和“意適於遊,情寓於望”。在蘇軾看來,人要做到“客”所說的“無身”、“無心” 是不可能的,因此他說:“子之所言是也,敢不聞命。然未盡也,予不能默。”又說:“子之所言者,上也。餘之所言者,下也。我將能爲子之所爲,而子不能爲我之爲矣。”蘇軾與客經過長篇辯論之後,最終仍未否定自己的築雪堂、繪雪景,他以一種全新的人生態度——“適意”取代了“客”的“無心”和“無身”。

  第六段中,蘇軾爲“客”所作之歌,實則是其“適意”人生觀的高揚。此段爲讀者徐徐展開蘇軾“坦蕩之懷,任天而動”的內心圖景,更抒發出他曠達不羈、豪放超邁的獨特性情。在“意適於遊,情寓於望”的核心主張基礎上,蘇軾進一步以鋪陳之筆勾勒出“芒鞋而葛衣”“抱甕而忘機”“行歌而采薇”的隱逸形象,將“適意”的人生狀態具象化。更關鍵的是,他以“吾不知五十九年之非而今日之是,又不知五十九年之是而今日之非”的“無思”“無慮”之態,直接回應了“客”此前“固怪子爲今日之晚也”的質疑——既非對“人之道”的否定,亦非對世俗的妥協,而是超越是非判斷的自在。最終,蘇軾點明築雪堂、繪雪景的本質:非取雪之形勢,而取雪之意趣;非逃世之事務,而逃世之機心。其根本意義,在於追求一種“性之便,意之適”的自由人生境界。這種境界既非傳統意義上的“入世”(執着於功名),亦非傳統意義上的“出世”(徹底脫離塵世),而是融合了自然與自我、順應本心的獨特人生理想,正是蘇軾所推崇的精神歸宿。

  第七段,文章通過對“客”忻然而笑、唯然而出以及“顧而頷之”幾個動作和言語的描寫,暗示出“客”對蘇軾這種人生理想的態度。

《雪堂記》是北宋文學家蘇軾創作的一篇散文。蘇軾在雪堂建成後於四壁繪雪,表明個人志趣高潔,然而“烏臺詩案”使他心有餘悸。文章採用主客對答的方式,客方以“散人”、“拘人”發問,並稱蘇軾是“欲爲散人而未得者”,並告之以散人之道,邀之作藩外之遊。接着由蘇軾的反問,引出客方“無爲”、“棄智”的觀點。最終,蘇軾以“適意”之見駁得客方“忻然而笑,唯然而出”,表現出“烏臺詩案”之後作者不斷思索、尋找自我的內心。全文說理結構儼然一體、精湛縝密,而且還貫通了主客之間起伏變化的感情脈絡,與《赤壁賦》有異曲衕工之妙。

作者簡介

蘇軾頭像

蘇軾

宋代

蘇軾,(1037年1月8日-1101年8月24日)字子瞻、和仲,號鐵冠道人、東坡居士,世稱蘇東坡、蘇仙,漢族,眉州眉山(四川省眉山市)人,祖籍河北欒城,北宋著名文學家、書法家、畫家,歷史治水名人。與父蘇洵、弟蘇轍三人並稱“三蘇”。蘇軾是北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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