鷓鴣天·曾爲梅花醉不歸
曾爲梅花醉不歸。佳人挽袖乞新詞。輕紅遍寫鴛鴦帶,濃碧爭斟翡翠卮。人已老,事皆非。花前不飲淚沾衣。如今但欲關門睡,一任梅花作雪飛。
譯文
譯文
曾經因喜歡梅花而醉酒在花下,忘記了回家。美人挽起衣袖,曏我求取新填的詞曲。我取她脣間淺紅胭脂,在鴛鴦繡帶上寫滿詞句;她爭着將深碧的美酒,斟滿翡翠雕琢的酒杯。
而今人已衰老,世事已不是往昔模樣。立於花前,連酒也飲不下,淚水沾溼了衣襟。如今只想關起門來沉沉睡去,任憑梅花如雪般紛飛飄落。
註釋
鷓鴣天:詞牌名,又名“思佳客”“思越人”“剪朝霞”“醉梅花”等。雙調五十五字,上片四句三平韻,下片五句三平韻。
佳人:美貌的女子。
挽袖:拖住衣袖。乞:求。
輕紅:女子化妝用作塗脣的紅色。
鴛鴦帶:女子繡有鴛鴦圖案的衣帶。
濃碧:形容酒色深綠,此處借指酒。
翡翠卮(zhī):翡翠酒杯。卮,古代盛酒的器皿。
非:與往昔不衕。
但:只。
一任:聽任,任憑。
賞析
這首詞作於紹興十六年(1146)朱敦儒被罷官之際。朱敦儒早年自命清高,狂放不羈,不肯做官。靖康之變後他輾轉避亂至兩廣一帶,對於宋高宗的徵召仍推辭不就。直到紹興三年(1133)他纔應召至臨安,五年(1135)被賜予進士出身,爲祕書省正字。後來官至兩浙東路提點刑獄。紹興十六年,汪勃彈劾他與主戰派大臣李光勾結,於是朱敦儒被罷官。該詞即作於此時。
詞的上片以浪漫的筆觸、濃麗的色彩,生動再現了詞人早年愛情生活的場景。首句“曾爲梅花醉不歸”,以梅花爲引,追憶昔日因沉醉賞梅而徹夜忘返的光景。“佳人挽袖乞新詞”,寫梅花盛放之時,相伴身旁的紅顏知己曏他求取新作。詞人本就興致盎然,佳人索詞更添意趣,狂放之情推至頂峯,竟隨手取佳人脣間的胭脂,揮筆題寫在她的衣帶上。佳人爭相斟酒,作爲填詞的酬答,宴飲的歡悅氛圍達到高潮。“輕紅遍寫鴛鴦帶,濃碧爭斟翡翠卮”兩句將賓語前置,着重凸顯“輕紅”與“濃碧”的色彩對照;從“遍寫”“爭斟”也可推知,詞人填詞不止一首,佳人斟酒也不止一回。這段滿是浪漫煙火氣的細節刻畫,鮮活展現出詞人早年隱居不仕、狂放不羈的生活樣貌。朱敦儒蔑視功名富貴、清高孤傲的心性,既是他早年生活的真實寫照,也可作爲解讀詞上片的參照。
詞的下片筆鋒急轉,詞人直面嚴酷現實,心緒百感交集。“人已老,事皆非,花前不飲淚沾衣”,衕樣是梅花盛開的時節,卻早已物是人非。當年風華正茂的詞人如今年過半百,昔日“乞新詞”的佳人也已蹤跡難尋。更何況靖康之變後,百姓流離失所,國家風雨飄搖,詞人也在南渡漂泊中歷盡滄桑。睹梅花而思舊人,撫今追昔,不禁淚溼衣襟。從“不飲”“淚沾衣”兩處細節,足見他對舊日戀人與往昔生活的深切惦念。“如今但欲關門睡,一任梅花作雪飛”,詞人直白袒露心境:如今只想閉門安臥,任憑梅花如飛雪般開落。他對現實已不存任何期許,滿心皆是悲觀與失望。
這首詞運用對比手法,以“醉”與“不飲”、“不歸”與“關門睡”、“遍寫”“爭斟”與“但欲”“一任”等今昔狀態的鮮明反差,抒發內心深沉的哀痛與身世浮沉的感慨。詞作另一突出特點是借物詠懷。詞人平生最愛梅花,在他筆下,梅花形象鮮活動人。他既稱頌梅花高潔孤傲的品格,也嘆惋梅花孤寂不遇的境遇。梅花不僅是詠物抒懷的載體,更融入了詞人自身的精神氣質、品性與身世遭際。詞人早年心性清高,無意仕途,歷經國破家亡的離亂之苦後,轉而立志收復中原。可南宋朝廷偏安一隅、屈辱求和,他不僅壯志難酬,反倒遭彈劾罷官。面對家國的深重劫難,他空有抱負卻無處施展,滿心無力又無可奈何。他不滿現實、心灰意冷,晚年思想漸趨消沉,又渴望尋求精神超脫。南渡之後的詞作,常追念故土與往昔的歡愉,反襯當下漂泊無依的處境;對家鄉與離散愛人的思念,也往往與對故國風物的懷念交織在一起。詞人內心的種種矛盾,造就了他南渡後沉鬱悲慨的詞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