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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流子·送春

李雯頭像 李雯 清代

誰教春去也?人間恨,何處問斜陽?見花褪殘紅,鶯捎濃綠,思量往事,塵海茫茫。芳心謝,錦梭停舊織,麝月懶新妝。杜宇數聲,覺餘驚夢;碧欄三尺,空倚愁腸。東君拋人易,回頭處,猶是昔日池塘。留下長楊紫陌,付與誰行?想折柳聲中,吹來不盡;落花影裏,舞去還香。難把一樽輕送,多少暄涼。

春天 抒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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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文

譯文

是誰讓春天離開的?人間的怨恨,惟有對斜陽發問:你在何方?看腥紅的花兒凋謝,鶯兒捎來濃濃的綠蔭;想想過往的情事,只是人海茫而已。美好的理想已幻滅,還是停下手中的織佈錦梭吧,也不願對着鏡子打扮。杜鵑的幾聲哀鳴,把我從睡夢中驚醒;靠在三尺的碧欄桿上,剩下的是滿腹的惆悵和悲哀。
春神就這麼匆匆地拋人而去,回首之處,還是那年年長滿青草的池塘。它留下了高高的柳樹和寬闊的道路,也不知道是要把這些東西託付給誰?想起那表達離情別緒的《折柳曲》,吹出來的是人們對故國的不盡思念;凋零的花兒在空中無聲地飄灑,在臨飛的那一瞬留下了濃濃的香氣。豈能用一杯酒就把春天那麼輕易地送走,這其中又飽含了多少人間的悲歡冷暖!

註釋

塵海:人海;人間。
芳心:女子的情懷。歐陽修《蝶戀花》詞:“照影摘花花似面,芳心只共絲爭亂。”
麝月:月亮,指代鏡子。徐陵《玉臺新詠序》:“金星將婺女爭華,麝月與嫦娥競爽。”
東君:司春之神。辛棄疾《滿江紅·暮春》詞:“可恨東君,把春去,春來無跡。”
長楊:秦宮名,舊址在今陝西周至東南。
紫陌:指帝都郊野的道路。劉禹錫《元和十一年自朗州召至京戲贈看花諸君子》詩:“紫陌紅塵拂面來,無人不道看花回。”
折柳:古曲名,多用以惜別懷遠。李白《春夜洛城聞笛》詩:“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
暄涼:炎涼,也指歲月的變遷。韋應物《端居感懷》詩:“暄涼衕寡趣,朗晦俱無理。”

賞析

這是李雯甲申國變之後的作品。人生的際遇真是難以言說,有處世出於自己稟賦的志意懷抱的情況,可是也有行事遭遇外在環境操縱逼迫的情況。李雯正是一個纔華橫溢卻遭際不幸的人。他陪父親到京師,沒多久李闖王佔領北京,他的父親就殉明死難了。李雯是“絮血行乞三四日,乃得版櫬以斂”,他當時幾乎餓死,卻又不敢死,因爲還沒有盡到一個做兒子的責任,未把父親的靈柩送回故鄉。當時清廷有一些欣賞李雯纔華的人把他推薦給滿清的中樞內院。李雯之仕清是不得已的,他又是個感情很敏銳,而且很自責的人,所以其國變以後的作品一直寫得非常悲哀痛苦。

  《風流子》這首詞一開頭就是個疑問的句子,“誰教春去也”,短短的五個字,就有一種非常深刻曲折的意思。李後主的詞“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浪淘沙》),寫得感情奔騰洶湧,一瀉無餘。因爲他是個比較任縱的帝王,沒有約束節製自己的習慣。李雯卻是個自我反省、壓抑而又自責的人,衕樣是寫亡國的悲痛,可是他與李後主表現得迥然不衕。“誰教春去也?”是對命運發出的質疑。天下的事情有許多爲什麼,國家爲什麼有這樣的下場?我李雯爲什麼有這樣的遭遇?這種疑問的句子表示出來的,常常是一種悔恨、不平。正所謂詩詞無理而妙,李詞“春去也”已是一重悲哀,“誰叫春去也”,這是又一重更深的悲哀,如此美好的事物爲什麼轉瞬即逝?沒有誰能給出答案,更沒有任何辦法可以挽回。

  “人間恨、何處問斜陽?”又是一個問句。人間到處都是悲恨,這一“人間恨”,既是緊扣“送春”的題目而發的現實中之送春傷春之恨,也是文物繁華盡皆破滅的亡國失家之恨,更是自己的失身之恨。李雯在去世的前一年給陳子龍的書信裏說:“三年契闊,千秋變常。失身以來,不敢復通故人書札者,知大義之已絕於君子也。”真是聲聲皆淚,人間爲什麼有這麼多悲哀?爲什麼有這麼多缺憾?這些人間恨事,你又能去問誰呢?屈原問天,李雯卻要問斜陽。斜陽本身就是無常的,快要沉落的,它又能夠回答你什麼呢?因此開篇的兩個問句,所表達的悲哀不只是字面上的,而是從內心裏傳達出的徹骨的無可奈何的傷痛。

  “花褪殘紅,鶯捎濃綠”,表面上當然是說落紅繽紛,花朵凋零,黃鶯在濃綠的枝頭飛掠過去,完全是扣題而說的暮春風景。可是“落花”又是中國文化傳統中的一個語言代碼,花的零落代表了所有美好事物的凋零殘敗。李雯的故國不會再恢復了,與當年和他一起讀書、作詩的陳子龍等人的交遊,也不會再有了,那美好的少年時代,充滿了理想和歡樂的時代,那些故人知交,都已是“花褪殘紅”,不再復返了。“小徑紅稀,芳郊綠遍”(晏殊《踏莎行》),春天的花落盡,樹葉就顯得更濃密繁多,俗話說鶯燕爭春,那鶯燕是要在百花時節忙着享受春天,所以濃綠的枝頭有不少的鶯燕。這正如滿朝的新貴,在朝廷易代之間做着自己的打算。改朝換代中,有多少人殉節死難了?又有多少人投降以爭取高官厚祿?這是“花褪殘紅”與“鶯捎濃綠”的對比,所以是令人“思量往事,塵海茫茫”,人間的塵世就如衕滄海的波濤,變化無常不可追尋。

  “芳心”,代表了一個人一切美好的理想和志意,從李雯的詩文集中,確實可以看到他是許身不凡的人,可現在是“芳心謝”,對李雯來說,那所有美好的理想都已失去了,自己沒有臉面做任何的事情,抱任何的希望了。“錦梭”兩句,表面是寫女子的生活起居,織佈梳妝。李雯把自己比成一個女子,本在編織一個美麗、珍貴的夢想,可是國破家亡,自己降志辱身,有了污點,就像華美珍貴的錦緞再也織不下去。“麝月”是將黃顏色的麝香在額間塗出新月的形狀以做裝飾,可是當一切理想志意消失,連生活的意義都沒有了,再弄妝梳洗又有什麼必要呢?這個女子懶得再裝飾,她又能爲誰裝飾呢?這是兩個工整的對句,“舊織”暗喻了李雯過去的美好的理想,“新妝”比喻迎合與奉承新朝,李雯之仕清是出於不得已,在他的內心並不想追求富貴,更不願去曲媚迎合新朝。

  “杜宇”即杜鵑,爲送春之鳥,當它啼叫之時,春天也就走了。杜宇又是古蜀王名,號望帝,死而化鳥。作爲一個帶有豐富文化背景的語言代碼,其含意可用李商隱《錦瑟》詩“望帝春心託杜鵑”一語概括之。杜鵑代表死去的皇帝,象徵明朝的覆亡。而杜宇的啼聲似“不如歸去”,舊日的國家朝廷、朋友志意都已一去不復返,所以“不如歸去”的叫聲更徒添傷心,李雯又能回到哪裏去呢?杜宇悲鳴,驚醒了他年少時代編織的美夢,而父死國變的發生也恍如一場噩夢,即所謂“覺餘驚夢”。而“碧闌三尺,空倚愁腸”,“碧闌”是指碧玉雕成的欄桿。李商隱的《碧城》詩有句雲:“碧城十二曲闌幹。”李商隱說“碧城十二”,李雯說“碧闌三尺”,數目並不是用來計數的,“十二”和“三”都是代表多的意思。他說我靠在那曲折珍貴的玉欄桿上,這麼美的“碧闌”,本是讓人倚欄憑眺春天的美景的,可是春天已經走了,也就只剩下滿腹的惆悵悲哀。

  “東君”是春天的神,“東君不做繁華主”,是說春天的神不爲萬紫千紅做主,沒有保護它們,因此是“拋人易”,春天這麼快地過去,這麼容易就把我們拋棄了。這既是扣住題目來說的“送春”,又有引申出的舊日朝廷和生活對自己的拋棄。正有李後主“別時容易見時難”(衕上)的感嘆。

  最能代表春天的,就是柳樹,而柳樹又往往長於池塘水邊。王夫之《蝶戀花》曾說:“葉葉飄零都不管,回塘早似天涯遠。”在中國的傳統中,楊柳“拂水飄綿”的姿態纔是最美的。所以說“回頭處、猶是昔日池塘”。正所謂“風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晉書·周顗傳》),京城還是往日之京城,李雯的故鄉雲間還是往日之雲間,可是往日之人物文明卻不再依舊了。“留下長楊紫陌,付與誰行?”“行”是一個表示受語賓語的詞尾助詞。暮春三月,當花落以後,樹葉濃蔭茂密,正是柳樹長得茂盛的時候,這是承接上句“回頭處、猶是昔日池塘”來說的。“留下”句,表面上寫的就是因爲東君這位春神輕易就不爲春天做主了,那麼留下高大的楊柳樹和寬闊的道路要託付給誰呢?可是“紫陌”不是平常的路,它特指京城的道路,劉禹錫《看花》詩“紫陌紅塵拂面來”句,指的就是當時的首都長安。而任何地方的高大柳樹都可以叫做“長楊”,可是在中國文化傳統中,“長楊”又指漢朝都城的一座宮殿“長楊宮”,揚雄有一篇《長楊賦》,寫的就是長楊宮。因此“長楊紫陌”又代表了國家的都城。明朝不在了,它的首都交付給誰了呢?江山又交付給誰了呢?當然是歸於新的統治者滿清。無疑而問,沉痛至極。

  “想《折柳》聲中,吹來不盡”,笛曲中有一支曲子叫《折楊柳》,是用來表示離別、懷念的,所以李白《洛城聞笛》說:“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當無數的楊花被風吹落,春天也就越來越遠了,當《折楊柳》的笛聲響起,它帶給人的是對故園、故國、故人的懷念,而這種懷念之情是道不盡、說不明的。楊花被吹落了,但李雯不直接說“落花”,因爲“落花”是個實物,他說“落花影裏”,正可見詞這種文學體式的細緻與微妙。楊花在落花飛舞的影子裏飄落凋零了,可是與李雯另一首《浪淘沙·楊花》之“可惜章臺新雨後,踏入沙間”相較,“舞去還香”一句,使楊花在飄零之前有一個振起,表明即使飄零也還要有一種舞動的姿態。李雯是玷辱了,是被踏入了沙間,可是他還有多少的感情志意並未完全消磨。

  “難把一樽輕送,多少暄涼。”古人有飲酒送春的習俗,韓偓《惜花》詩說“臨軒一盞悲春酒,明日池塘是綠陰”,一杯酒就把春天送走了。可是李雯呢?他能輕易地用一杯酒把明朝的春天送走,把過去的理想志意送走嗎?李雯是自責的,他不能忘懷於自己的虧欠、玷辱,他有羞恥和慚愧。那麼多的恩怨是非、悲歡冷暖,這其中的痛苦實在不是可以輕易就排遣的。

詞的上片主要寫春去的哀傷與對往事的追憶,愁緒深重,情感深沉;下片則更多地表達了對逝去時光的留戀與對現實的無奈,多少溫暖與淒涼交織在一起,難以言喻。整首詞情感悲哀痛苦,所傳達的悲哀不只是字面上的,而是從內心傳達出的徹骨的、無可奈何的傷痛,詞人並不想追求富貴,更不願去曲媚迎合新朝,但舊日的國家朝廷、朋友都已一去不復返。

作者簡介

李雯頭像

李雯

清代

生年:1607 卒年:1647 李雯,字舒章,江南青浦(今上海)人。少與陳子龍、宋徵輿齊名,合稱“雲間三子”。明崇禎十五年(1642)舉人。清軍入關時,李雯正在京城,因而被清朝政府羈留,並被推薦授官爲內閣中書舍人,充順天鄉試衕考官。順治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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