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蘭花·秋容老盡芙蓉院
秋容老盡芙蓉院。草上霜花勻似翦。西樓促坐酒杯深,風壓繡簾香不捲。玉纖慵整銀箏雁。紅袖時籠金鴨暖。歲華一任委西風,獨有春紅留醉臉。
譯文
譯文
正值深秋時節,院中的芙蓉樹已經開始凋零,院落裏的花草上也均勻地鋪上了一層白霜。在華美的樓閣中,我們相鄰而坐,主人頻頻斟酒,不讓杯子空下來。外面秋風呼呼作響,吹得繡簾吱吱作響,但滿室依然瀰漫着令人舒適的香氣。
她伸出纖長的手指,緩緩彈着裝飾着白銀的古箏,彈得手冷了,便在手爐上稍稍取暖歇息。雖然已是秋季、萬物凋零,但她臉上彷彿還留着春天的顏色,紅豔豔的,其實是酒後泛起的紅暈。
註釋
秋容:秋光,秋色。
芙蓉:此指木芙蓉,秋季開花,湖南一帶多栽培。
勻:均勻。
朱樓富麗華美的樓閣,指作者與義妓相會飲酒的地方。
促坐:迫近而坐。
玉纖:女子手指的美稱,擬其細膩白皙。
銀箏雁:古箏上的弦柱,因其斜列如雁陣,並以銀爲飾故稱。
金鴨:指金鴨形的取暖手爐,因體積較小,可籠在袖中。
春紅:此指因酒醉而緋紅的雙頰。春,唐、宋時常指酒,如劍南春。紅,酒後臉上的紅暈。
賞析
詞的上片重在描寫時序與場景。時值深秋,芙蓉院裏秋色已老,一派衰敗景象。庭院中的小草也已枯黃,上面凝結着朵朵霜花。“勻似剪”是說霜花均勻地鋪在草上,如衕裁剪而成,這一句化用了李賀《北中寒》的詩意。接下來兩句交代場景。仕途坎坷、宦海浮沉的詞人被貶到這荒遠之地,卻受到熱愛其詞的義妓母女的敬重,被請上西樓,盛情款待,相鄰而坐,聽歌飲酒,內心得到了片刻的慰藉。因此在樓中衆多物象之中,唯有那“風壓繡簾香不捲”最讓敏感的詞人動心——這歌聲清婉的西樓,成了他疲憊身心的避風港。
下片由景及人,着力描寫爲他彈琴唱詞的義妓。因敬慕詞人,這位義妓對其所作之詞“得一篇,輒手筆口哦不置”,如今與心中偶像相聚,自然盡心吟唱,詞中便重點描繪了她彈唱時的動作神態。“玉纖”兩句對仗工穩,恰到好處地表現出義妓表演時的認真。“玉纖”與“紅袖”相對,“銀箏”與“金鴨”相襯,色彩鮮明,裝束華貴而高雅。“慵整”和“時籠”的動作與神態,又刻畫出義妓的嬌美可愛。末尾兩句畫龍點睛,描繪她臉部的神采。酒逢知己千杯少,在詞人頻頻舉杯的衕時,義妓也在“慵整”和“時籠”中不知不覺飲多了酒,雙頰緋紅。這裏的“歲華一任委西風”一句含義深刻,不可輕忽。西風即秋風,秋風一起,表明秋季已至,萬物都將衰老枯萎。詞人說醉紅雙頰的義妓將歲華委於西風,暗示此妓花容已老,這種感觸與她酒後泛起的春紅相映襯,寓有美人遲暮之感。透過詞筆,似乎還傳達出詞人隱約的身世之悲,只是這種情緒被處理成義妓的神態,以豔情之筆弱化了那一聲長嘆。身世之感融入豔情之中,大概指的就是這種手法。
整首詞直敘詞人眼中所見,感情平穩內斂,心緒的起伏被潛藏在所描繪的景象與人物背後。但從詞人所擷取的物象、所營造的氣氛中,讀者仍能隱約感受到被貶詞人內心的愁緒。面對眼前的紅顏知己,聽她吟唱自己所填的詞作,作者並未表現出興奮與激動,而是平靜地觀察這一切。是他心中沒有痛苦,還是暫時忘卻了痛苦?都不是,是他用眼前的平靜在掩飾內心的痛苦。詞末兩句隱約透露出內心的波瀾:那一任歲華委西風的放曠,那醉臉上的春紅,既是那位紅顏知己,也是作者本身。芙蓉院妓能與仰慕的詞人相見,歌其詞、獻其藝,對她而言自然是幸事。而被盛情相邀、殷勤款待的詞人,在“酒杯深”之後,當然也會春紅滿臉。那歌、那酒,此時成了溝通彼此情感的橋樑,而秋容老盡的芙蓉院妓的處境,又怎能不引起詞人對自身身世與境遇的聯想?所以說,詞末兩句看似寫對方興之所至時的忘情,實際上已暗含了詞人自己悲苦的內心感受。《詞則·閒情集》捲一中評此詞“頑豔中有及時行樂之感”,可謂一語中的。
唐代詩人白居易被貶潯陽時偶遇琵琶女,寫下“衕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的感慨,這種情懷在秦觀的這首詞中也衕樣存在。只是秦觀將這份感情融入了情景描寫與渲染之中,把白居易直白顯豁的情感抒發,化爲一種含而不露的情緒,縈繞詞中卻不點透,使人有所悟又有所迷。
《木蘭花·秋容老盡芙蓉院》所寫時間、景物、情境,都與此事頗爲相符。秦觀受黨禍南遷,是在宋紹聖三年(106年),因此可以初步判斷此詞很可能就是宋紹聖三年(106年)被貶到長沙時的酬妓之作。
《木蘭花·秋容老盡芙蓉院》是一首即席贈人之作,詞的上片重在描繪時序和宴會場景,下片由景及人,着筆描寫爲他彈琴哦詞的義妓,形象地表現了義妓的風韻神態。這首詞中,詞人含而不露地將貶謫的痛苦和衕是天涯的感慨融入到情景描寫和渲染之中,縈繞詞中卻不說透,使人有所悟又有所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