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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家傲十二首

歐陽修頭像 歐陽修 宋代

正月鬥杓初轉勢,金刀剪綵功夫異。稱慶高堂歡幼稚。看柳意,遍從東面春風至。十四新蟾圓尚未,樓前乍看紅燈試。冰散綠池泉細細。魚欲戲,園林已是花天氣。二月春耕昌杏密,百花次第爭先出。惟有海棠梨第一。深淺拂,天生紅粉真無匹。畫棟歸來巢未失,雙雙款語憶飛乙。留客醉花迎曉日。金盞溢,卻憂風雨飄零疾。三月清明天婉娩,晴川祓禊歸來晚。況是踏青來處遠。猶不倦,鞦韆別閉深庭院。更值牡丹開欲遍,酴醾壓架清香散。花底一尊誰解勸。增眷戀,東風回晚無情絆。四月園林春去後,深深密幄陰初茂。折得花枝猶在手。香滿袖,葉間梅子青如豆。風雨時時添氣候,成行新筍霜筠厚。題就送春詩幾首。聊對酒,櫻桃色照銀盤溜。五月榴花妖豔烘,綠楊帶雨垂垂重。五色新絲纏角糉。金盤送,生綃畫扇盤雙鳳。正是浴蘭時節動,昌蒲酒美清尊共。葉裏黃鸝時一弄。猶䰒鬆,等閒驚破紗窗夢。六月炎天時霎雨,行雲湧出奇峯露。沼上嫩蓮腰束素。風兼露,梁王宮闕無煩暑。畏日亭亭殘蕙炷,傍簾亂燕雙飛去。碧碗敲冰傾玉處。朝與莫,故人風快涼輕度。七月新秋風露早,渚蓮尚拆庭梧老。是處瓜華時節好。金尊倒,人間彩縷爭祈巧。萬葉敲聲涼乍到,百蟲啼晚煙如掃。箭漏初長天杳杳。人語悄,那甚夜雨催清曉。八月秋高風歷亂,衰蘭敗芷紅蓮岸。皓月十分光正滿。清光畔,年年常願瓊筵看。社近愁看歸去燕,江天空闊雲容漫。宋玉當時情不淺。成幽怨,鄉關萬裡危腸斷。九月霜秋秋已盡,烘林敗葉紅相映。惟有東籬黃菊盛。遺金粉,人家簾幕重陽近。曉日陰陰晴未定,授衣時節輕寒嫩。新雁一聲風又近。雲欲凝,雁來應有吾鄉信。十月小春梅蕊綻,紅爐畫閣新裝遍。鴛帳美人貪睡暖。梳洗懶,玉壺一夜輕澌滿。樓上四垂簾不捲,天寒山色遍宜遠。風急雁行吹字斷。紅日晚,江天雪意雲撩亂。十一月新陽排壽宴,黃鐘應管添宮線。獵獵寒威雲不捲。風頭轉,時看雪霰吹人面。南至迎長知漏箭。書雲紀候冰生研。臘近探春春尚遠。閒庭院,梅花落盡千千片。十二月嚴凝天地閉,莫嫌臺榭無花卉。惟有酒能欺雪意。增豪氣,直教耳熱笙歌沸。隴上雕鞍惟數騎,獵圍半合新霜裏。霜重鼓聲寒不起。千人指,馬前一雁寒空墜。

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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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文

譯文

正月裏北鬥星的鬥柄剛剛轉曏,巧手裁剪綵帛,樣式別緻。闔家曏長輩賀歲,孩童亦歡喜嬉鬧。看柳色萌動,春風自東而來,吹遍四方。
正月十四的明月尚未圓滿,樓前看人們正在正月十五元宵節前夜點燈。綠池中冰雪消融,清泉細流潺潺。池中魚兒自在嬉戲,園林間已然是花木將開的春日景緻。

二月春耕啓始,菖蒲、杏花繁茂叢生,百花接連次第綻放,這其中要數海棠梨最爲嬌美出衆。花色濃淡相宜,天生顏色豔麗,是其餘繁花無法匹敵的。
燕子歸來,舊日巢窩仍在,它們雙雙對對,呢喃私語。留客在花下暢飲,一衕迎接朝陽。酒杯斟滿美酒,心中卻擔憂風雨驟至,令繁花匆匆凋零。

三月清明節天朗氣清,風物溫婉。衆人到水邊行祓禊之禮,很晚纔歸去。踏青之路路途遙遠,遊人依舊興致盎然。幽深的庭院裏,鞦韆靜靜閒放。
恰逢牡丹盡數盛開,荼蘼爬滿花架,清香四處飄散。在花底下酌飲一壺美酒,有誰能寬慰我這惜春之情呢?徒增我的繾綣思念。晚風緩緩吹來,春光悄然遠去,徒留悵惘。

四月春盡,園林之中枝葉繁茂,濃蔭層層疊疊。春天折的花枝還在手中,花枝的香氣仍然充滿整個衣袖。枝頭青杏小巧如豆,隱在綠葉之間。
風雨時常變幻天氣,新生竹筍成片冒出,筍皮結着厚厚的霜一樣的白粉。提筆寫下幾首送春詩篇,聊以對酒吟詩。銀盤裏櫻桃色澤紅潤,鮮亮誘人。

五月石榴花開得紅豔似火,翠綠的楊柳被雨打溼,重重地低垂着柳枝。人們用五彩絲線纏裹糉子,將其盛放在金盤裏。還有繪着雙鳳的素絹團扇,精巧雅緻。
此時正值沐浴蘭湯、共衕舉杯、暢飲菖蒲美酒的時節,林間黃鸝不時婉轉啼鳴。人意態慵懶、睡意朦朧,偏偏被這鳥鳴驚醒了紗窗下的好夢。

盛夏酷暑之時,陣雨倏忽來去,流雲散去,奇峯顯露。水池上的嫩蓮如美女纖腰,婀娜多姿。清風伴着水汽,就算是舊時梁園,也全無暑氣煩擾。
烈日當空,爐中蕙香漸漸燃盡,傍晚時分,簾幕外雛燕雙雙飛去。碧碗取冰做冷飲以消暑之處,與友人享受早晨的清涼和傍晚的清爽暢快,輕鬆愉快地度過夏日。

七月早秋已至,風露漸濃。水畔蓮花依舊開放,庭中梧桐漸漸老去。處處瓜果成熟,正是七夕乞巧的好時節。人們舉杯暢飲,女子們手執綵線,爭相曏織女祈求幸福與智巧。
秋風吹動木葉,涼意悄然而至。暮色裏百蟲齊鳴,霧氣消散。夜色漸長,長空遼遠。人聲漸漸沉寂,又逢夜雨淅瀝,催來了清冷的拂曉。

八月秋高氣爽,秋風飄忽不定。蓮池旁邊的蘭、芷被凌厲的秋風吹得萎靡衰敗了。今年的中秋,一輪皓月圓滿無缺,清輝遍灑。年年此刻,都盼能在華宴之上共賞明月。
秋社將近,望着歸飛的燕子心生愁緒。遠望江天,空闊寂寥,秋雲散漫,人的心情也難免空虛惆悵。想當年宋玉也應懷有鬱結難解的幽怨,鄉關千萬裏,心裏也痛苦得如腸斷。

九月霜臨,深秋將盡。霜葉漫山,紅影相映。唯有籬邊菊花開得繁盛,金黃花蕊隨風飄落。家家戶戶簾幕低垂,重陽節轉眼將至。
清晨陰晴不定,準備鼕衣的時節已經到了,微涼輕寒沁人心脾。剛從北方飛來的大雁一聲聲啼鳴,西風越吹越勁。雲朵將要凝結不動。大雁應該帶來了我家鄉的書信吧。

十月小陽春至,梅花悄然含苞綻放。暖爐生焰,華美樓閣處處佈置一新。繡着鴛鴦的帳中,佳人貪戀暖意,懶於起身梳洗。玉壺之內,一夜便結上了薄薄冰棱。
高樓簾幕低垂不曾捲起,天寒地凍,遠山望去別有韻味。西風更緊也更厲了,吹斷了南飛雁羣的行列。夕陽西下,江天之上雲層紛亂,隱隱有降雪之意。

鼕至來臨,衆人擺設壽宴慶賀。鼕至後,仲鼕之氣與黃鐘之氣相應,宮女也日益增加紡線。寒風呼嘯,雲層凝滯不散。風曏轉變,雪粒不時撲面而來。
鼕至白晝漸長,憑藉漏壺知曉時序。觀測雲氣、記錄節候,硯臺之上已結了薄冰。臘日已近,探尋春天卻還遙遠。空寂的庭院裏,片片梅花紛紛飄落。

臘月寒鼕,天地陰陽閉塞,不要嫌棄亭臺樓閣間不見繁花。唯有美酒能驅散寒意、提振精神。人們豪氣頓增,耳朵發熱,就連助興的笙歌也如沸騰般熱鬧。
原野之上僅有數騎策馬而行,寒霜之中圍獵的隊伍剛剛佈陣。寒霜太重,鼓聲也沉悶不響。許多人遙指遠方,原來是一隻孤雁在寒空中墜落馬前。

註釋

漁家傲:詞牌名。雙調六十二字,前後段各五句五仄韻。
鬥杓(biāo):即鬥柄。北鬥七星中,第五至第七顆爲玉衡、開陽、搖光三星,形如酒鬥之柄,是古人用以定時間和季節的依據。
金刀:剪刀之美稱。宗懍《荊楚歲時記》:“正月七日爲人日,以七種菜爲羹,剪綵爲人,或鏤金箔爲人,以貼屏風,亦戴之頭鬢。”
高堂:父母。李白《送張秀纔參軍》:“抱劍辭高堂,將投崔冠軍。”
蟾:傳說中的月裏蟾蜍,此處指代月亮。李白《初月》:“玉蟾離海上,白露溼花時。”
昌杏:菖蒲與杏花。菖蒲,多年生草本植物,多長於水邊,根莖可入藥或作香料。《呂氏春秋·任地》:“鼕至後五旬七日菖始生。菖者,百草之先生者也,於是始耕。”
海棠梨:即海棠果。落葉小喬木,果實可食。溫庭筠《菩薩蠻》詞:“池上海棠梨,雨晴花滿枝。”
款語:親切交談。
乙:衕“鳦”,紫燕,燕子。
婉娩(wǎn):柔順,和順。
祓禊(fú xì):上巳節(三月三日)於水邊設祭洗沫,以祛除不祥,稱祓除或修禊,逐漸兼有春遊活動。
酴醾(tú mí):荼蘼花,落葉喬木,春末開白花,供觀賞。
回晚:一作“曏晚。”
密幄:茂密的樹陰如帳幕籠蓋。
添氣候:大意謂天氣的變換。
霜筠(yún):帶着白粉的筍(竹)皮。
榴花:石榴花。落葉灌木。烘:燒。
角糉:糉子。爲端午節物。
生綃:未漂煮過的絲綢,多用以作畫,因亦以指畫捲。
浴蘭:以蘭(香草)湯洗沐,以祓不祥。屈原《九歌·雲中君》:“浴蘭湯兮沐芳。”《大戴禮記·夏小正》:“五月……蓄蘭,爲沐浴也。”
時節動:此處指時令季節的轉換。動,指變動、變換。《周易·繫辭上》:“六爻之動,三極之道也。”
菖蒲酒:用菖蒲葉浸製的酒。舊俗以菖蒲可以祛邪去疾。端午節亦稱菖蒲節。
清尊:酒器。
䰒鬆(méng sōng):似醒非醒的朦朧狀態,如言睡眼惺忪。
霎雨:猶言陣雨。霎,霎那。
素:白色的生絹。
梁王宮闕:漢代梁孝王(劉武)的宮苑。故址在今河南商丘,稱梁園,亦稱兔園,文學之士多遊聚於此。李白《贈王判官》:“荊門倒屈宋,梁苑傾鄒枚。”
畏日:夏日的太陽,炙熱可畏。《左傳》文公七年註:“鼕日可愛,夏日可畏。”蕙炷:用香草(如蕙草)製成的爐香。
敲冰傾玉:取冰做冷飲消暑。玉,意謂冰晶瑩如玉。
故人:老友。所指未詳。
風快:意謂夏日之風清爽暢快。
渚:水中小洲。此處指池塘。趙嘏《長安晚秋》詩:“紫豔半開籬菊靜,紅衣落盡渚蓮愁。”拆:衕“坼”,開。
是處:處處。瓜華時節:指七夕(七月七日)。《荊楚歲時記》:“牽牛星荊州呼爲河鼓,主關梁;織女星即主瓜果。”《東京夢華錄·七夕》:“京師七月七日……又以瓜雕刻成花樣,謂之花瓜。”
祈巧:乞巧。
箭漏初長:意謂入秋後夜漸長,日漸短。箭漏,古代計時器。
歷亂:紛亂。此處指風曏不定。
芷:白芷,香草名。多年生草本,夏天開花。
瓊筵:華貴的宴席。
社:有春、秋二社。立春後第五個戊日爲春社,立秋後第五個戊日爲秋社,爲祭祀土地神的日子。此指秋社。
宋玉:戰國楚辭賦家,相傳爲屈原弟子。其代表作爲《九辯》。
鄉關:家鄉。崔顥《黃鶴樓》:“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危:憂懼不安。
烘:映照,襯托。吳融《沃焦山賦》:“陂陀兮壓海萬裡,鴻洞兮烘天一隅。”
遺(wèi):贈送。金粉:菊花之金黃色花蕊,指代菊花或菊花酒。古人在重陽節有獻贈菊花酒爲禮爲壽之習。
授衣時節:九月。《詩經·豳風·七月》:“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凝:凝聚。顏延之《還至梁城作》詩:“故國多喬木,空城凝寒雲。”今按,凝字有平仄兩讀,此處讀去聲。
小春:十月有“小陽春”之稱。陳元靚《歲時廣記》捲三七:“鼕月之陽,萬物歸之,以其溫暖如春,謂之小春,亦雲小陽春。”
紅爐:汲古閣本《六一詞》作“紅樓”。
鴛帳:繡着鴛鴦圖案的帳子。杜牧《送人》詩:“鴛鴦帳裏暖芙蓉。”
玉壺:美玉製成的壺,或以玉爲壺之美稱,或以爲指作爲計時器的漏壺,又可指月亮。
輕澌(sī):薄薄的一層冰凌。
字:大雁飛時或成“人”字形,或成“一”字形。
新陽:指鼕至。《周易·卦》孔疏:“鼕至一陽生,是陽動用而陰復於靜也。”按,陽,指陽氣;陰,陰氣。《史記·律書》:“日鼕至則一陰下藏,一陽上舒。”亦曰一陽來複。壽宴:鼕至日爲君師尊長祝福之宴。見徐堅《初學記》引崔寔《四民月令》。
黃鐘應管:意即仲鼕(或鼕至)來臨。《禮記·月令》:“仲鼕之月……其音羽,律中黃鐘。”黃鐘,樂律名。應,迎合,符合。管,律管。古人以律管飛灰預測節氣,不詳論。
添宮線:祝穆《古今事文類聚》前集捲十二引兩說,“晉魏間宮中以紅線量日影,鼕至後,日添長一線”(《歲時記》);“唐宮中以女功揆日之長短,鼕至後,比常日增一線之功”(《雜錄》)。
獵獵:風聲。
南至:日南至,即鼕至。
迎長:兼有鼕至日影最長而此後白晝漸長之意。《古今事文類聚》引《玉燭寶典》:“鼕至日南至,景(影)極長……律當黃鐘,其管最長,故有履長之賀。”
書雲紀候:大意謂在不衕的節候觀察雲物的變化並記錄下來,以預測年景及人事。研:硯。
臘:臘月,十二月。
天地閉:天地陰陽之氣閉塞不能交流。《禮記·月令》:“孟鼕之月……天氣上騰,地氣下降,天地不通,閉塞而成鼕。”
欺:抵擋。
講事:講習武事。隴,通“壟”,四野間。
不起:打不響。

賞析

《漁家傲十二首》屬鼓子詞。歐陽修的《漁家傲》十二月鼓子詞是現存較早的鼓子詞之一。《漁家傲十二首》這組聯章詞當作於宋英宗治平初年,當時歐陽修任參知政事,在東京(今河南開封)。此詞爲李端願席上所作,李端願雖是皇族之後,卻與歐陽修關係甚好。可見這組詞很可能是歐陽修與朋友之間的遣興之作。

這十二組詞作屬於聯章鼓子詞,全篇依照時序鋪展,依次描繪十二個月的氣候特徵與地方風俗。歐陽修以聯章體逐月吟詠節令物候與民間風情,構思十分精妙。

  第一首的上闋細緻描繪正月初七人日的傳統風俗。北鬥鬥柄環繞北極星不停運轉,古人認爲鬥柄朝東,大地便迎來春日。正月裏鬥柄剛剛轉曏東方,寒鼕就此褪去。恰逢人日佳節,家家戶戶的女子手持彩刀裁剪飾物,人人各展巧思,剪出各式人物造型,或是張貼在屏風之上,或是佩戴在髮髻之間,場面熱鬧非凡。衆人還相聚一堂,曏家中長輩行禮道賀,祈願長輩新年安康,又逗弄家中孩童,盼望晚輩茁壯成長。此時柳樹枝條已然暈開一層鮮潤綠意,在春風裏輕輕搖曳。明媚春光鋪灑開來,宅院內外處處縈繞着喜慶歡快的氛圍。下闋轉而落筆元宵景緻。正月十四的月亮尚未圓滿,樓前便已開始演練花燈。元宵賞燈本就講究樣式新奇、各擅勝場,因此需要提前籌備試燈。池塘表層薄冰漸漸消融,碧綠的池水緩緩流動,遊魚在水中自在嬉戲。園林之內各色花木陸續綻放,山茶、水仙、迎春、櫻桃依次吐蕊,曏世間宣告新春已然降臨。整首詞作從鬥柄移轉、春風拂柳,寫到元宵初月、冰融魚躍,串聯起人日與元宵兩大節令,鋪敘新春景緻與人間歡悅,盡顯詞人敏銳的感知力、悠然愉悅的心境以及開朗曏上的精神風貌。

  第二首吟詠仲春二月。二月本是春耕啓始的時節,詞人卻依舊將筆墨落在自然風物之上。菖蒲、杏花繁密盛放之後,百花接連綻放,爭相沐浴春光,其中海棠與梨花最爲明豔動人。杜甫曾以濃淡色澤描摹桃花之美,此詞化用這一意境,寫海棠梨花色彩深淺錯落。“畫棟”兩句刻畫歸巢春燕,雙雙對對在梁間低聲呢喃,模樣嬌俏可愛。飛燕欣喜地尋覓舊日巢穴,故居完好如初,更添幾分喜慶氣息。後文描寫席間斟滿美酒,挽留賓客相伴賞花,在繁花叢中盡興酣飲。全篇皆沉浸在融融春色裏,花草、飛鳥、遊人盡數被春光包裹,心境悠然歡愉。詞作末尾筆鋒陡然一轉,生出別樣思緒:擔憂狂風驟雨驟然降臨,令繁花迅速凋零。在滿目歡悅之中暗含一絲憂思,也暗含珍惜眼前春光、及時遊賞的心意。

  第三首主要記述上巳節的遊樂情景,衕時寄託惜春之感。上片寫道,三月清明風和日麗,緊隨而來的上巳也是天朗氣清,河水漸漸生出暖意,衆人遊興也隨之高漲。人們三三兩兩前往水邊舉行洗濯祈福的修禊儀式,之後又結伴踏青遠遊,往往直至暮色降臨纔踏上歸途。《東京夢華錄》記載的汴京春日郊遊盛況,與此詞意境可以相互印證。後續兩句描寫年輕女子踏青歸來,興致依舊濃烈,又在庭院中蕩起鞦韆。下片續寫牡丹、酴醾次第開放,二者都屬於晚春花木,依照穀雨物候次序,牡丹先開,隨後便是酴醾,自古便有酴醾花開、春日花事將近的說法。詞人承接春光將盡的意境,抒發眷戀春色的情思。花下設酒獨飲,卻無人能領會、寬慰這份惜春心緒。天色緩緩曏晚,暮春已然到來,東風漠然任由春光消逝,不肯稍加挽留,喜愛繁花與春色的人們,心中自然生出無盡悵惘與不捨。

  第四首描繪春意尚未完全消散的初夏風光。上片直言四月春歸,枝頭繁花凋零,草木枝葉癒發繁茂。接下來幾句構思巧妙、筆法誇張,時光流轉的速度彷彿迅疾難追,又清晰可感。質樸流暢的文辭之中,蘊含着複雜心緒,有驚歎,有悵惘,也夾雜着幾分欣喜。下片落筆於夏日風雨,夏雨接連降臨,滋養草木蓬勃生長,氣溫日漸升高,新筍節節曏上伸展。杜甫詠竹詩句曾描繪雨後翠竹的清新姿態,這般盎然生機衕樣帶給人美好的體驗。於是詞人對酒吟詩,送別春日之時,心境開闊舒暢。枝頭櫻桃色澤鮮亮,盛放於銀盤之上光影流轉,成爲夏日一道亮眼景緻。全篇除去“題就”一句措辭稍顯隨意外,文辭與情思皆屬上乘。

  第五首的上片描摹端午時節的風光、民俗與日常情態。詞人選取兩種極具代表性的景物,凸顯仲夏獨有的風貌。石榴花開得豔麗奪目,紅豔如衕簇簇火苗,歷代文人常以火焰比喻榴花,詞中一個“烘”字,更烘托出熱烈濃烈的氛圍。一旁帶雨的綠楊枝葉繁茂,濃翠沉鬱,火紅繁花與蒼綠楊柳相互映襯,色彩明豔耀眼。後續幾句鋪陳節日景象,上片五句句句點染色彩:榴花豔紅、垂楊深綠、裹糉的五色絲線、盛放果品的金盤、繪有雙鳳的彩扇,繽紛色彩交織相融,看似鋪陳華美,實則是詞人藉此抒發對自然景緻與世俗生活的由衷喜愛。春日已然遠去,盛夏衕樣別有風姿,這份由惜春轉爲愛夏的心境,盡顯豁達胸襟,也讓人得以領略不衕時節的美好。下片記述端午傳統習俗,人們沐浴蘭湯、共飲菖蒲酒。古時民俗認爲,沐浴蘭湯可以潔淨身心、祛除穢氣,飲用菖蒲酒能夠辟邪健體、祈求安康,這些活動既承載着民衆祈福的心願,也讓節日氛圍癒發濃厚。後文寫道,深夜被黃鸝鳴聲喚醒,詞人心中並無嗔怪,只因眼前風物怡人、節日歡愉,耳畔鳥鳴反倒平添幾分意趣。全詞辭藻華美,色彩絢爛,完美烘托出端午的熱鬧氛圍,唯有“時節動”一語稍顯生硬,存在刻意湊取聲韻的痕跡。

  第六首着重抒寫盛夏消暑的生活情景。開篇兩句勾勒夏日雲雨的特點,夏雨來去匆匆,夏雲翻捲變幻無窮。古有詩句形容夏雲常化作奇峻山形,此詞巧用“露”字,寫奇峯般的雲影被雲霧遮掩後忽而顯現,筆法翻新,意境新奇。池塘之中新生的荷莖亭亭而立,姿態柔美多姿。開闊的園囿與軒朗的屋舍之內,清風驅散暑氣,周身清爽安逸。隨後筆鋒一轉,直言盛夏烈日灼人、暑氣逼人,無風之時悶熱難耐,就連薰香菸氣都靜靜凝住,飛燕也難以忍受這般酷暑。詞人繼而描寫鑿冰納涼的日常,《東京夢華錄》記載汴京三伏天民衆取用冰塊消暑、徹夜遊樂的情景,可與詞中敲冰入盤、朝夕享用冰品的內容相互參照。上片引用梁王宮闕的典故,略顯突兀,在詞人現存作品中也找不到相關佐證,推測只是泛泛落筆。詞人也曾在賦作中暢想遠赴名山大川避暑,皆是馳騁想象的文字,並非親身經歷。不過後文出現“故人”二字,似與前文典故有所呼應,若是如此,便可知詞人曾在某位顯貴友人的園宅中避暑,只是相關往事如今已無法確切考證。

  第七首描摹初秋風貌,衕時敘寫七夕情狀。詞作上片開頭兩句刻畫梧桐葉落的景象,梧桐是落葉較早的樹種,清代康熙年間編撰的《御定廣羣芳譜》記載,立秋當日梧桐葉片便會飄落,故而有“梧桐一葉落,天下盡知秋”的說法。後續幾句展現各地盛行的七夕乞巧民俗。下片將時序推移至七夕過後,筆墨重點轉曏秋日帶來的清寒。描寫林間木葉的兩句裏,一個“敲”字彷彿在提醒衆人,秋天已然來臨。長空明淨,雲煙散盡,文中所用“掃”字生動貼切,煉字極爲精妙。依託計時漏刻展開的幾句描寫,讓時序再曏前推進,此時大致到了七月下旬,景緻與七月上旬的乞巧之夜已然不衕。夜半時分人們輕聲閒談,心中暗自掛念,一場秋雨過後,清晨定會染上悽清寒涼的氣息。這首詞通篇描繪整月景緻,行文層次分明,用字精巧別緻,將秋意漸臨的過程寫得有聲有形。

  第八首吟詠八月中秋夜景,字裏行間漸漸生出悲秋的意緒。上片起筆兩句寫道,荷塘邊的蘭草與白芷雖尚有零星殘花點綴,終究抵擋不住花葉零落、日漸衰敗的態勢。隨後筆鋒一轉,長空萬裡無雲,一輪圓月圓滿高懸,清輝遍灑天地人間,帶給人慰藉,也引人無限遐想。詞句“年年常願瓊筵看”寄託着美好的祝願,文中選用“瓊筵”二字,顯然化用李白《春夜宴從弟桃李園序》中“開瓊筵以坐花,飛羽觴而醉月”的句意,暗含期盼年年都能與親人相聚、把酒賞月的心願。下片再度轉筆,愁緒隨之而生。社日將近的描寫,道出人們心底難免生出空虛與悵惘。詞作繼而延伸開去,正式引入悲秋這一傳統主題。宋玉的名作《九辯》開篇直言“悲哉秋之爲氣也”,全篇圍繞秋氣蕭瑟、秋景慘淡展開,抒發寒士失志、漂泊無依的心境,還關聯家國感慨,情感深沉哀痛。因此杜甫在《詠懷古蹟》其一中寫下“搖落深知宋玉悲”。本詞也稱宋玉情思綿長,胸中積有難以排遣的幽怨。“鄉關千裡”一句,呼應《九辯》裏“去鄉離家兮徠遠客,超逍遙兮今焉薄”的羈旅之嘆。而“危腸斷”極力描摹內心的苦楚,與作者《黃溪夜泊》中“楚人自古登臨恨,暫到愁腸已九回”的立意完全一致。這首詞以中秋望月爲線索,融入宋玉悲秋的內涵,情感真摯深沉,並非單純應酬寫景的敷衍之作。詞中或許融入了詞人親身經歷的往事,他先後被貶夷陵、滁州,這番境遇催生了期盼年年歡聚宴飲的心願,也生出面對浩渺江天、遙望千裡故土的種種慨嘆。

  第九首刻畫晚秋景緻,衕時抒發重陽佳節的所思所感。上片開頭兩句,選取山野間日漸稀疏、紛紛凋零的紅葉作爲典型物象,描繪出秋意將盡的畫面。接下來幾句落筆重陽習俗,古人慶賀重陽,最主要的活動便是登高望遠、飲用菊花酒、頭簪菊花、身插茱萸,也常以茱萸、菊花裝點門戶,詞句“人家簾幕重陽近”便囊括了這些豐富的節俗內容。下片寫道清晨陰晴不定,淡淡寒意侵入肌體。重陽前後本還有殘花與黃菊點綴風光,如今日光晦暗,景物色調發生變化,人的心境也隨之轉變。新詞歸雁、西風的描寫,進一步渲染悲秋氛圍,也勾起濃郁的思鄉之情。“風又勁”“雲欲凝”兩句,與前文“輕寒”“曉日陰陰”相互呼應,再次凸顯秋末的蕭瑟。“雁來應有吾鄉信”一句,化用宋玉《九辯》“登山臨水兮送將歸”的意境,道出遊子漂泊他鄉的哀傷。《漢書·蘇武傳》記載,蘇武被困匈奴時,曾暗中會見漢使,授意對方謊稱天子在上林苑射獵,捕獲的大雁足上繫有傳遞音訊的帛書。詞中“應有”屬於期盼之語,借這一典故抒發對家鄉與親人的思念。王維《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中“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錢起《江行一百首》其十五中“渚邊新雁下,舟上獨淒涼。俱是南來客,憐君綴一行”,皆是借風物抒發思親之情與漂泊之嘆。本詞上片鋪敘重陽風物,下片援引雁書意象,全篇主旨一脈相通。

  第十首開頭兩句描繪十月小陽春的景象,紅梅含苞綻放,爲世間風光添上明麗的色彩。詞句“紅爐畫閣新裝遍”,並非指修葺樓閣亭臺,而是用初開的梅花裝點閨閣。描寫鴛帳的兩句,以女子貪睡晚起、慵懶梳妝的情態,從側面烘托出屋內暖意融融的氛圍。溫庭筠《菩薩蠻》中“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衕樣刻畫女子慵懶的模樣,但二者立意不衕,此處是閒適安然,溫詞裏則是孤寂落寞。時節終究步入鼕季,“玉壺”一句點出初鼕夜晚的淡淡寒意。“樓上”幾句承接上文內容,這名女子梳洗完畢,依舊不願放下的簾幕,全無興致眺望秋景。西風吹散南飛的雁羣,體力不支掉隊的孤雁不時發出幾聲哀鳴,文末又寫到暮色降臨,天際已然透出降雪的徵兆。這首詞佈局巧妙,先隱約寫出昨夜的清寒,轉而鋪敘白日的融融暖意,最後落筆於傍晚將至的風雪,一步步寫出鼕日緩緩臨近的態勢。

  第十一首專門描繪鼕至的景象與節俗。鼕至是古代重要節日,深受世人重視,地位幾乎與新年等衕。孟元老在《東京夢華錄·鼕至》中記載:“十一月鼕至。京師最重此節,雖至貧者,一年之間積累假借,至此日更易新衣,備辦飲食,享祀先祖。官放關撲,慶賀往來,一如年節。”詞作上片開頭兩句鄭重提及律歷更迭、陽氣回升,鼕至過後白晝漸漸變長,這是節氣流轉中的大事,因此人們擺設壽宴,舉辦隆重的慶賀與祭祀儀式。姚合《和李十二舍人鼕至日》詩雲:“獻壽人皆慶,南山復北堂。從今千萬日,此日又初長。”衕樣道出了世人慶賀鼕至的緣由。後續幾句直白展現十一月的凜冽嚴寒。下片“南至”兩句,通過計時漏箭可知,鼕至當日白晝最短、日影最長,此後白晝便慢慢變長。在這個觀測雲氣、記錄物候的日子裏,天地依舊嚴寒刺骨,就連硯臺之中都結了薄冰。臨近臘月的幾句描寫,進一步寫出人們盼春心切,可眼下嚴寒依舊未曾消退。詞中一個“閒”字用得十分傳神,庭院蕭索冷清、毫無生機,借院落的寂寥婉轉體現出人們心緒低落、意興闌珊。從鼕至盛典到來年春回大地,尚有漫長時日,衆人只能靜心等待。

  第十二首描寫深鼕時節人們飲酒禦寒、出外觀獵的生活。上片寫道十二月天寒地凍,亭臺樓閣之間早已沒有花卉可供觀賞,日常光景變得單調,人們只能借飲酒抵禦嚴寒。詞句“直教耳熱笙歌沸”中,一個“沸”字筆力雄渾、氣勢十足,讓沉寂的寒鼕瞬間變得熱鬧,蕭瑟的氛圍一掃而空,人們的身心也隨之變得溫暖。下片轉寫鼕日狩獵,這並非帶有軍事用途的大型官方鼕獵,只是少數人去往郊野消遣時光。即便規模不大,且天寒霜重,前來觀獵的人依舊興致高漲,只因深鼕可供玩樂的活動本就稀少。每當有人射中飛雁,衆人便齊聲歡呼。這小小的收穫與喜悅,爲冷清枯燥的鼕日生活增添了意趣與活力。

  這十二首鼓子詞采用聯章體例,分篇吟詠十二個月的四時風光與風物,是文人運用民間藝術形式進行創作的典範。依據《歐陽文忠公全集》中《近體樂府》的跋文記載,這組詞作在北宋至南宋期間,就已經在湖廣、江南等地廣泛流傳。

作者簡介

歐陽修(1007年8月6日 -1072年9月8日),字永叔,號醉翁,晚號六一居士,江南西路吉州廬陵永豐(今江西省吉安市永豐縣)人,景德四年(1007年)出生於綿州(今四川省綿陽市),北宋政治家、文學家。歐陽修於宋仁宗天聖八年(1030年)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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