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河東公啓
商隱啓:兩日前,於張評事處伏睹手筆,兼評事傳指意,於樂籍中賜一人,以備紉補。某悼傷以來,光陰未幾。梧桐半死,方有述哀;靈光獨存,且兼多病。眷言息胤,不暇提攜。或小於叔夜之男,或幼於伯喈之女。檢庾信荀娘之啓,常有酸辛;詠陶潛通子之詩,每嗟漂泊。所賴因依德宇,馳驟府庭。方思效命旌旄,不敢載懷鄉土。錦茵象榻,石館金臺,入則陪奉光塵,出則揣摩鉛鈍。兼之早歲,志在玄門,及到此都,更敦夙契。自安衰薄,微得端倪。 至於南國妖姬,叢臺妙妓,雖有涉於篇什,實不接於風流。況張懿仙本自無雙,曾來獨立,既從上將,又託英寮。汲縣勒銘,方依崔瑗;漢庭曳履,猶憶鄭崇。寧復河裏飛星,雲間墮月,窺西家之宋玉,恨東舍之王昌。誠出恩私,非所宜稱。伏惟克從至願,賜寢前言,使國人盡保展禽,酒肆不疑阮籍。則恩優之理,何以加焉。幹冒尊嚴,伏用惶灼。謹啓。
譯文
譯文
商隱啓:兩天以前,在張評事處敬見手書,兼有評事傳達意旨,在樂籍中賜給一個人來供縫補衣裳。我自從妻子亡故哀傷以來,還沒有幾日。梧桐樹一半死了,方有敘述哀悼之作;我像靈光殿獨自存在,並且兼有多病。懷念子女,沒有工夫照顧。有的比嵇康的男兒小,有的比蔡邕的女兒幼。檢出庾信講到荀孃的書啓,每次感到酸苦,念陶潛講到通子的詩,每次嘆息自己在外漂泊。所幸依靠府主,爲幕府奔走,正思爲節度使效命,不敢懷念家鄉。這裏有錦繡的褥子,有象牙飾的牀榻,有藏書的石室,有招賢的黃金臺。迸內就陪侍風采,出外就揣摩鉛刀。加上早年,志趣在信奉道教,到了這裏,更加強了早年的契合,自己安於衰弱命薄,略微得到學道的頭緒。
至於南方的妖豔婦人,叢臺的美妙歌妓,雖然在詩篇裏寫到過,實在跟她們沒有關係。何況張懿仙本來是天下無雙,曾經是當代獨一,既經跟從上將,又託身英俊的幕僚。在汲縣刻石,正在依靠崔璦;在漢朝廷踏着木履聲,還在想念鄭崇。豈可再讓銀河上織女星飛下來,雲裏的月亮掉下來,偷看西鄰的宋玉,恨不能嫁給東鄰的王昌嗎?那實在出於私恩,不是相稱的。敬求能夠聽從至誠的願望,賜給我改變以前說的話,使得國人完全保證柳下惠坐懷不亂,酒店主不懷疑阮籍有私心。那優厚的恩德。無法再增加哩。觸犯尊嚴,敬表惶恐憂懼。謹慎地啓奏。
註釋
河東公:即柳仲郢。河東是柳姓的郡望,故稱柳仲郢爲河東公。
商隱:作者自己。
張評事:人名,事蹟不詳。評事,掌決斷疑的官。
於樂籍中賜一人:河東公送一官妓給李商隱。樂籍,官妓。古時官妓屬樂部,故稱。
紉(rèn)補:縫紉修補。
悼(dào)傷:猶悼亡。此指哀悼亡妻。
梧桐半死:典出枚乘《七發》:“龍門之桐,高百尺而無枝……其根半死半生。”此指喪偶後悽切的情狀。
方有述哀:江淹悼婦詩《述哀》。
眷(juàn)言:照顧,關懷。言,詞尾。
息胤(yìn):子嗣,子女。
叔夜:嵇康,字叔夜。
伯喈(jiē):蔡邕,字伯喈。
庾(yǔ)信荀(xún)娘之啓:庾信寫的《謝趙王賚荀娘絲佈啓》。荀娘,庾信之女。
陶潛通子之詩:陶淵明《責子》詩:“通子垂九齡,但覓梨與粟。”通,陶潛第五子小名。
德宇:德澤恩惠的庇廕。
效命旌(jīng)旄(máo):此指聽命於對方。旌旄,泛指旗幟。
光塵:對人風儀的敬稱。此指河東公。
鉛鈍(dùn):鉛刀,鈍刀,比喻資質愚魯。此是自謙之詞。
玄門:指道教或佛教。
夙契(sù qì):往昔的心願。
張懿(yì)仙:柳仲郢要送給李商隱的歌妓名字。
崔瑗(yuàn):字子玉,東漢安平人,書法家。當年中舉茂纔,遷汲縣令,視事七年,爲當地開稻田數百頃,長老用歌頌讚。
鄭崇(chóng):字子遊,西漢人。事見《漢書·鄭崇傳》:哀帝擢爲尚書僕射。數求見諫爭。每見曳革履,上笑曰: “我識鄭尚書履聲。”
宋玉、王昌:儀容出衆之人。
克從至願:能夠聽從懇切的願望。
賜寢前言:收回前面贈妓給我的話。寢,謂湮沒不彰,隱蔽。
展禽:即柳下惠,展氏,字禽,春秋時期魯國人,被認爲是遵守中國傳統道德的典範,他“坐懷不亂”的故事歷代廣爲傳頌。
酒肆不疑阮(ruǎn)籍:《世說新語·任誕》:阮公鄰家婦,有美色,當壚沽酒。阮與王安豐常從婦飲。阮醉,便眠其婦側。夫始殊疑之,伺察,終無他意。
恩優之理:給予的恩惠與優待。
賞析
大中五年(公元851年),李商隱的妻子病故。大中六年(公元852年),柳仲郢自河南尹遷梓州刺史東川節度使,招聘李商隱爲判官。他爲收攏人心,想把梓州官妓張懿仙給李商隱作侍妾,但李商隱還沉浸在哀痛中,於是寫了這篇書信,謝絕柳仲郢的好意。
這封信的開頭敘述了作者從衕僚張評事處看到柳仲郢的手禮。接下來,作者用充滿感傷氣息的筆調敘寫自己喪妻以來的處境與心情。然後作者用“所賴”二字一轉,折入對府主知遇之恩的感激。最後,纔揭出辭贈止意。這封信連用典故,均極雅切,流麗圓轉。
信的開頭敘述了作者從衕僚張評事處看到柳仲郢的手禮。並聽到張評事傳達柳的旨意,要給自己一位官妓作侍妾。這幾句以散句起,口氣在親切中顯出恭敬。這是寫信的緣由,全文即圍繞此事展開。
接下來,作者用充滿感傷氣息的筆調敘寫自己喪妻以來的處境與心情。王氏於是年春夏問亡故,距寫信時不過半年左右。故說“悼傷已來,光陰未幾”。“梧桐半死”這裏比喻喪偶,而自己遭此變故後形毀骨立的情狀如見。“靈光獨存”比喻親故零落,僅餘已身,而孑然孤立、形影相弔之處境可想,用典精切而富形象感。然後,又進一步說到,自己所眷戀的兒女,年紀尚幼,無暇提攜照顧。每當詠讀前賢關愛兒女的詩文,不免勾起自己的辛酸。陶、庾詩文巾所言子息,皆屬幼齡,用以映襯己方,正是恰到好處。作者對幼兒弱女充滿愛憐,王氏死後,他有詩說:“嵇氏幼男猶可憫,左家嬌女豈能忘?”在梓州關於“小男阿袞”亦有詩雲:“漸大啼應數,長貧學恐遲。寄人龍種瘦,失母風雛癡。”此次隻身遠赴東川,撇下兒女,自不免更添天涯漂泊之悲。以上一路寫來,彷彿只是在訴說喪妻後的孤孑悽傷,但讀者從這充滿哀感的敘說和對亡妻弱息的深情中,已不難想見作者對贈妓一事是何反應。
接着,作者用“所賴”二字一轉,折入對府主知遇之恩的感激。“錦芮象榻,石館金臺”,正渲染出禮遇的隆重,而“入則陪奉光塵,出則揣摩鉛鈍”,則正是自己“效命旌旄”的行動。從“方思效命旌旄,不敢載懷鄉土”的話語看,柳之贈妓自含慰其異鄉孤獨之意,故有此半是感激、半是表白的說法,其中隱隱透出作客依人的辛酸。然後,又以“兼之”領起,轉進一層,說自己早歲有志學道,到東川後,更加深了平生之所好,歷盡坎坷之後,早已自安於祿命衰薄之境,而對玄門的精義稍微懂得了一點頭緒。這是用自己對宗教的信仰含蓄地表叫,對於男女情愛一類事,已經再也無所追求了。作者早年曾一度在玉陽山、王屋山隱居學道,所謂“憶昔謝四騎,學仙玉陽東”就是。中年入仕以後.在牛、李黨爭的夾縫中無辜蒙受打擊,只得棲身幕府,漂泊天涯;義遭妻子王氏之喪,轉而虔誠事佛,欲從中尋求解脫煩惱之方,這裏以“兼之”“及”“更”,蟬聯而下,婉轉表達自己絕意情愛的意思。接下來,又用“至於”二字提起,正面表白自己在一些篇什中雖曾描寫過“南國妖姬”“叢臺妙妓”。卻“實不接於風流”。無論是“借美人以喻君子”,別有寓託,還足抒寫感受體驗,非即紀實,都說明自己並不是熱中豔情的人。以“雖有”先讓一步,用“實不”隨即翻轉加以否定,一縱一收,將自己生性並非重色這一點有力地強凋出來了。
自己方面的原因,從悼亡之悲、子女之念、報效恩知、志在玄門一直寫到性“不接風流”,已經將尢意於納妾之意表達得非常充分了,下面便換另一角度,從張懿仙的經歷、身份方面說。從下一段文字看,張懿仙大約原曾得柳仲郢的寵愛,後來又曾託身柳的某一僚屬。當時樂籍歌妓俯仰隨人雖屬常事,但在對男女情愛持較爲嚴肅態度的作者看來,卸感到不合適。因此他用略帶調侃的語氣說:“寧復河裏飛星,雲間墜月,窺西家之宋玉,恨東舍之王昌?”難道還要讓她再渡鵲橋,投入別人的懷抱,成爲窺牆密約的女子嗎?這裏,實際上蘊含着對張懿仙這類女子命運的衕情,但以“雅謔”的形式出之,便不至冒犯府主的尊嚴,更不會拂逆他的“好意”,措辭委婉得體。四句連用四典,均極雅切,且流麗圓轉,一氣貫註,讀來有聲情搖曳之致。
最後,方揭出辭贈止意。作者一方面感激府主的“恩私”,衕時又委婉表明“非所宜稱”,希望對方順應自己的願望,收回賜妓的成命,使人們不致對自己的品德產生錯覺。作者把“賜寢前言”看作府主對自己的愛護,這是特別動聽的。
一位幕府主人,出於對幕僚處境的衕情,而有贈妓之舉。辭謝這種“恩遇”,是很難措辭的。作者卻能訴之以情,明之以理,既不拂逆對方的好意,又使對方充分了解自己的情性,從而“賜寢前言”。從這裏不但可以看出作者懇摯的情感性格,還可以看出他善於辭令和駕馭駢文形式的圓熟技巧。隸事用典和駢偶對仗不但沒有成爲表達感情的障礙,而且成了更有效地表達感情的一種憑藉。華不傷真,本篇是典型的一例。
這封信開頭敘述了作者從衕僚張評事處看到柳仲郢的手禮;接下來,作者用充滿感傷氣息的筆調敘寫自己喪妻以來的處境與心情。然後用“所賴”二字一轉,折入對府主知遇之恩的感激。最後,纔揭出辭贈止意。這封信連用典故,均極雅切,流麗圓轉,文中一方面感激府主的“恩私”,衕時又委婉表明“非所宜稱”,希望對方順應自己的願望,收回賜妓的成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