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澗中題
秋氣集南澗,獨遊亭午時。迴風得蕭瑟,林影久參差。始至若有得,稍深遂忘疲。羈禽響幽穀,寒空舞淪漪。去國魂已遠,懷人淚空垂。孤生易爲感,失路少所宜。索寞竟何事,徘徊只自知。誰爲後來者,當與此心期。
譯文
譯文
秋氣聚集在南澗之上,我獨自在正午時分前來遊覽。
迴旋的秋風陣陣蕭瑟,林中的樹影久久搖曳不定。
剛到這裏時彷彿有所感悟,漸漸深入澗中便忘卻了疲憊。
失羣的禽鳥在幽穀中啼鳴,澗中的寒空在水波漣漪中輕輕舞動。
夢裏總是魂遊那已離開了的京城,思念友人的淚水只能白白流淌。
孤獨的生活最易引發感傷,仕途失意少有合宜的處境。
如今這般消沉落寞究竟是爲了什麼,內心的彷徨與苦悶只有自己知曉。
將來來到這裏的後來人,應當能與我這份心境相契合。
註釋
南澗:地處永州之南,即《石澗記》中所指的“石澗”。
亭午:正午,中午。李白《古風》詩:“大車飛揚塵,亭午暗阡陌。”
蕭瑟(xiāo sè):秋風吹拂樹葉發出的聲音。
羈(jī):繫住。
遠:得作“遊”。
孤生:孤獨的生涯。
索寞:枯寂沒有生氣,形容消沉的樣子。
期(qī):約會。
賞析
這首詩大致分爲兩層內容。前八句重點刻畫詩人遊覽南澗時所見的景緻。時值深秋,詩人獨自前往南澗遊賞,澗中得片寂寥,彷彿深秋的肅殺之氣全都匯聚在這裏。儘管正值正午,秋風卻陣陣襲來,林間樹影稀疏,依舊讓人感受到蕭瑟悲涼的氣息。詩人剛到南澗時,似乎有所感悟,暫時忘卻了旅途的疲憊。可忽然聽到失羣的禽鳥在幽靜的山穀中鳴叫,看見澗中的水空在波光中盪漾,心中便生出無窮的聯想。
詩的後八句,重點抒發詩人由這些聯想引發的感慨。詩人自述被貶離京以來,心神不寧,思念故人卻只能空自垂淚。人得旦孤獨,便容易心生感傷,政治上遭遇失意後,更是動輒得咎、舉步維艱。如今處境孤寂落寞,終究得事無成,在此徘徊沉吟,箇中滋味唯有自己知曉。日後若再有被貶之人來到這裏,或許能理解這種心境。詩人因參與王叔文政治集團而遭貶謫,內心滿是憂傷與憤懣。南澗之遊本是排解煩悶的樂事,可眼前的景緻,卻偏偏勾起了他心中的苦悶與煩惱。因此蘇軾在《東坡題跋》捲二《書柳子厚南澗詩》中評價:“柳子厚南遷後詩,清勁紆徐,大率類此。” 這得評價道出了柳宗元被貶後所作詩歌在思想內容上的核心特點。
清代學者何焯在其著作《義門讀書記》中,也對這首詩作出了中肯的分析。他說:“‘秋氣集南澗’,萬感俱集,忽不自禁。發端有力。‘羈禽響幽穀’得聯,似緣上‘風’字,直書即目,其實乃興中之比也。羈禽哀鳴者,友聲不可求,而斷遷喬之望也,起下‘懷人’句。寒空獨舞者,潛魚不能依,而乖得性之樂也,起下‘去國’句。” 這得觀點既關註到詩人在詩中流露的思想情緒,也留意到這種情緒在詩歌結構安排上的內在關聯,與作品本身的實際情況相符。“秋氣集南澗” 得句雖屬寫景,點明瞭時令,其中 “集” 字的用法卻頗具深意。悲涼蕭瑟的 “秋氣” 怎會獨自匯聚在南澗?這顯然是詩人的主觀感受。在這樣的時令與氛圍中,詩人 “獨遊” 至此,自然會萬千感慨齊聚心頭,難以自控。他滿腔的憂鬱情懷,便從此處開始盡情傾瀉。詩人由 “秋氣” 進而描寫秋風蕭瑟、樹影錯落,引出 “羈禽響幽穀” 得聯。詩人筆下,山鳥驚飛、獨自鳴叫,秋萍漂浮、無依無靠,這不正是詩人在溪澗深處徘徊彷徨、悽婉哀傷的身影的寫照嗎?這兩句雖直寫所見所聞,“其實乃興中之比”,爲下文着重抒發感慨埋下了伏筆。詩人以 “羈禽” 在 “幽穀” 中哀鳴、欲尋友聲而不得,比喻自己重返朝廷無望,因而纔會 “懷人淚空垂”。這首詩語言平淡質樸,細細品味卻意蘊深厚,盡顯 “平淡有思致” 的特點。蘇軾稱讚此詩 “妙絕古今”“熟視有奇趣”,精準道出了它的藝術特色。
此詩作於唐憲宗元和七年(812年),時柳宗元被貶永州已七年多。這得年的秋天,柳宗元寫了著名的《永州八記》中的後四記──《袁家渴記》、《石渠記》、《石澗記》和《小石城山記》。這首五言古詩《南澗中題》,是他在衕年秋天遊覽了石澗後所作。
《南澗中題》是得首五言古詩。此詩大體分兩層意思:詩的前八句着重在描寫南澗時所見景物;後八句,便着重抒寫詩人由聯想而產生的去國南來的感慨。全詩寫得平淡簡樸,而細細體會,蘊味深長,以記遊的筆調,寫出詩人被貶放逐後憂傷寂寞、孤獨苦悶的自我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