殢人嬌 · 贈朝雲
白髮蒼顏,正是維摩境界。空方丈、散花何礙。朱脣箸點,更髻鬟生菜。這些個、千生萬生只在。
好事心腸,着人情態。閒窗下、斂雲凝黛。明朝端午,待學紉蘭爲佩。尋一首好詩,要書裙帶。
譯文
年老容衰,恰好進入維摩清淨無慾無垢的狀態。天女在維摩室中散花,室小無任何妨礙。紅色口脣似用筷子點畫,改變年少時的髮髻形態顯得更美。這些事,千輩子萬輩子的情愛仍在。
熱心事業及其胸懷,表現於情感和儀態上。在關閉的窗下,收攏頭髮,凝聚眉頭。明天就是端午,將要編織蘭草來佩帶。探尋一首好詞,要書寫在裙帶上。
殢人嬌:詞牌名。北宋新聲,調見柳耆卿《樂章集》,註「林鐘商」。又名《諮逍遙》。殢者,泥也,引逗、戀暱之意。宋人呂聖求《思佳客》詞:「殢人索酒復衕傾。」明楊升庵《詞品·捲一》雲:「泥人嬌,俗謂柔言索物曰『泥』,乃計切,諺所謂『軟纏』也。」唐韓致堯《無題》詩有「嬌嬈欲泥人」句,可做調名的註腳。調名本意即詠女子軟柔纏人的嬌態。宋人多用以抒寫兒女之情。晏衕叔詞三首,壽詞者二;東坡三首,贈歌妓者二,戲友人者一。以晏衕叔詞《殢人嬌·二月春風》爲正體,雙調,六十八字,前後闋各六句、四仄韻。另有雙調,六十八字,前後闋各七句、四仄韻諸變體。
題註:傅子立註:「或雲:『贈朝雲。』」劉尚榮按:「事詳見孔凡禮校點本《東坡文集·捲十五·朝雲墓誌銘》、《東坡文集·捲六十二·惠州薦朝雲疏》及《東坡詩集·捲三十八·朝雲詩(並引)》。」元延祐本無題。《蘇長公二妙集》本、毛本調名下題曰:「贈朝雲」,蓋本於傅註。
朝雲:龍榆生箋:「《詩集·朝雲詩序》:『世謂樂天有「粥駱馬放楊柳枝」詞,嘉其主老病不忍去也。然夢得有詩雲:「春盡絮飛留不得,隨風好去落誰家。」樂天亦雲:「病與樂天相伴住,春隨樊子一時歸。」則是樊素竟去也。予家有數妾,四五年相繼辭去,獨朝雲者隨予南遷。因讀樂天集,戲作此詩。朝雲姓王氏,錢唐人,嘗有子曰乾兒,未期而夭雲。』《藝苑雌黃》:『東坡嘗令朝雲乞詞於少遊,少遊作《南歌子》贈之雲:「靄靄迷春態,溶溶媚曉光。不應容易下巫陽,祗恐翰林前世、是襄王。 暫爲清歌駐,還因暮雨忙。瞥然飛去斷人腸,空使蘭臺公子、賦高唐。」』」
維摩境界:佛家清淨無慾之境界。傅子立註:「《維摩經》:『毗耶離城中,有長者名維摩詰,雖爲白衣,持奉沙門清淨律行,雖處居家,不著三界,亦原作「示」,據《維摩詰經》改有妻子,常修梵行。』」劉尚榮按:「見《維摩詰經·方便品》。」龍榆生箋引:「《翻譯名義集》:『維摩羅詰,什曰:「秦言淨名」,生曰「此雲無垢稱」。其晦跡五欲,超然無染,清名遐佈,故致斯號。舊曰維摩詰者,訛也。』」
方丈:傅子立註:「維摩詰以一丈之室,能容三萬二千師子座,無所妨礙。室中有一天女,每閱說法,便現身其身,即以天花散諸菩薩大弟子上。」劉尚榮按:「詳見《維摩詰經·觀衆生品》。」
散花:龍榆生箋:「《維摩詰經·觀衆生品》:『天女以天花散諸菩薩,即皆墮落。至大弟子,便著不壓。天女曰:「結習未盡,故花著身。結習盡者,花不著身。」』」
箸點:傅子立註:「『箸點』,言最小也。」
髻鬟生菜:傅子立註:「白樂天《蘇家女子簡簡吟》:『玲瓏雲髻生菜樣,飄颻風袖薔薇香。』」劉尚榮按:「見《白氏長慶集·捲十二》。」生菜,龍本及《全宋詞》本作「生彩」,《蘇長公二妙集》本、茅維《蘇集》本、毛本作「生採」。按「採」爲本字,「彩」爲後起字。
端午:龍榆生箋:「《風土記》:『仲夏端午,烹鶩、角黍。』註:『端,始也。』」
紉蘭爲佩:傅子立註:「《楚詞》:『紉秋蘭以爲佩。』」劉尚榮按:「見《楚辭章句·捲一·離騷》。」
賞析
《殢人嬌·贈朝雲》是北宋文學家蘇東坡所創作的一首詞。詞人上片寫了自己與侍妾朝雲的自然體態與清淨的心境,下片主要回憶了美好的往昔之事。在這首詞中,感情與宗教交織爲一體,詞人一方面說明自己對女色已不動心,一方面讚美朝雲的美麗端莊和美好心腸,表達了對其的深厚感情。
上片,詞人描寫了自己與朝雲二人的自然體態與清淨的心境。「白髮蒼顏,正是維摩境界。」詞人貶到惠州,已年老容衰;然而他的心地進到了人生的最高境界——維摩清淨無慾的境界。值得詞人晚年自我欣慰。而朝雲呢「空方丈、散花何礙。」她隨詞人南遷,仍年青貌美,陪伴詞人度着貶謫生活。在「方丈」的小天地裏學佛,且如衕天女散花,與詞人一衕切磋佛教教義,終有助於詞人成爲維摩式的心地澄明的佛家人。此等描敘,不是詞人的創作虛構,而是他「清淨獨居一年有半」的真實寫照。朝雲在他心中是位可愛的女性人物。所以朝雲那「朱脣箸點,更髻鬟生菜」的美麗動人的形象仍在他筆下閃光。東坡表明他愛朝雲勝於教徒愛教,夠虔誠的了,只好又拿出佛教的輪迴思想,「千生萬生只在」,永遠海誓山盟,銘刻於心,付諸詩文。
下片,回憶美好往昔,祝願朝雲來日健康。「好事心腸,着人情態;閒窗下,斂雲凝黛。」曾記得,你那樂於助人,成全先生的事業,你那「一生辛勤,萬裡隨從」的寬闊胸懷,就表現在你的高潔的情感與媚人的儀態上。曾記得,「閒窗下」,挑燈伴讀,學習佛經,又是那樣的「斂雲凝黛」,嚴肅之至,好不歡快。很快,詞人從回憶的鏡頭中化出,回到面對面的梳妝檯前。看「明朝端午」,萬人歡慶傳統佳節。在衆多的活動中,詞人認爲最有意義的是學古人而「佩蘭」。屈原在《離騷》中就讚賞「紉秋蘭以爲佩」的節日服飾。它既能健身芳心,又能給人以審美情趣,所以詞人囑咐朝雲「待學紉爲佩」,以此讓朝雲表現出高潔的形象。朝雲只覺東坡對自己太好了。不過許多的詩文是言有盡而意無窮,長久的心願便是要求東坡「尋一首好詩,要書裙帶」,作爲終身的記念。
全詞寫詞人對朝雲的深情,深化到如佛教徒對待釋迦牟尼那樣虔誠的程度。濤濤夜話道家常,情思綿綿無盡期,誠可謂「略去洞房之氣味,翻爲道人之家風。」
現代作家林語堂《蘇東坡傳》:在這首詞裏,愛情昇華達到宗教程度,更爲明顯,其中感情與宗教交織而爲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