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芳信·暖風定
丙申歲,吳燈市盛常年。餘借宅幽坊,一時名勝遇合,置杯酒,接殷勤之歡,甚盛事也。分鏡字韻。暖風定。正賣花吟春,去年曾聽。旋自洗幽蘭,銀瓶釣金井。鬥窗香暖慳留客,街鼓還催暝。調雛鶯、試遣深杯,喚將愁醒。燈市又重整。待醉勒遊繮,緩穿斜徑。暗憶芳盟,綃帕淚猶凝。吳宮十裡吹笙路,桃李都羞靚。繡簾人、怕惹飛梅翳鏡。
譯文
譯文
宋端平三年(1236年),吳地的燈市比往年更加熱鬧。我借住在一條偏僻小巷的宅子裏,一時間社會名流彙集,大家一起宴飲賦詩取樂,享受這難得的歡樂時光,正是一大盛事啊。我作詞時分到鏡字韻。
春風和煦,暖意融融。街頭巷尾,又響起了賣花人的吆喝聲,就像去年春天聽到的那樣。我親手在井邊清洗幽蘭,用銀瓶從井中提水。香氣四溢的鬥窗前,客人流連忘返,但街鼓的催促聲卻告訴我們夜幕已降臨。我試着用美酒喚醒心中的愁緒,就像逗弄幼鶯一樣,讓深杯中的酒驅散憂愁。
節前街上的燈市又重新開張,我準備醉意朦朧地騎着馬,悠閒地穿過曲折的小徑。我暗暗回憶起與佳人的約定,綃帕上似乎還殘留着她的淚痕。吳宮那十裡長街上,吹笙的聲音悠揚動聽,連桃李都自愧不如。繡簾後的佳人,生怕飛梅落在鏡子上,弄髒了她的容顏。
註釋
探芳信:詞牌名,亦稱“西湖春”。雙調,有八十九字、九十字等數體,上片九句五仄韻,下片八句五仄韻。該詞爲八十九字。
燈市:舊時,上元節(正月十五)放燈爲戲;節前數日,店肆出售各色花燈,炫奇鬥巧,買客如雲,謂之燈市。據《燈市行》詩說:“春前臘後天好晴,已曏街頭作燈市”,可見歲前臘月即有燈市。
幽坊:即偏僻的街坊。唐宋時借指民間私妓聚居之處。
名勝:即名流。據《晉書·王導傳》:“帝親觀禊,乘肩輿,具威儀,敦、導及諸名勝皆從騎”。
分韻:在座每位詞人各分一韻字,各按其韻字來押韻填詞。
賣花:語出陸遊《臨安春雨初霽》:“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
街鼓:唐宋時期都市裏懸在街頭的警鼓。每日由金吾衛左右街使按時擊鼓醒人,戒入出,防竊盜,故又稱“嚴鼓”“戒鼓”,亦稱“咚咚鼓”。劉肅《大唐新語》記,街鼓之設置,始於馬周獻封章,《封章》曰:“令金吾每街隅懸鼓夜擊,以止行李,備竊盜。”
雛鶯:幼鶯。也喻指幼齡歌妓。
靚:豔麗,漂亮。
賞析
開篇“暖風定。正賣花吟春,去年曾聽”二韻,點出節令是新春。“暖風定”,這裏的暖風,就含暖雨晴風之意,下文化用陸遊的“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詩意說:正是賣花歌唱春天的節氣。暖雨晴風、滋潤春花,但“更能消幾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辛棄疾《摸魚兒》詞),“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衕。”作者這裏的“去年曾聽”四字,感慨萬分,這賣花人的叫賣聲,是那樣諳熟,引起作者浮想聯翩。
“旋自洗幽蘭,銀瓶釣金井”一韻,承上賣花,言用銀瓶從井中打水迅速洗潔蘭花。作者借宅幽坊,是蘇州名勝,故用金井。
“鬥窗香暖慳留客,街鼓還催暝”一韻,表達留客的盛情。詞題中說:“餘借宅幽坊,一時名勝遇合,置杯酒,接殷勤之歡,甚盛事也。”這一年因借宅名勝幽坊,許多好友經常來飲酒做詩,好不得意。“接殷勤之歡”,形容在鬥窗香暖的樓閣內,盛情招待友人,希望盛宴永久不散。但街鼓咚咚敲擊,一再催促黃昏的來臨。言外之意,催促散席。一個“慳”字,寫出席散人去的悵惘,遺憾,認爲是鬥窗太慳吝,在驅趕客人,用語曲折,婉轉。“殷勤”情誼懇切深厚。
“調雛鶯、試遣深杯,喚將愁醒”一韻,寫客去之後的無聊、苦悶。“愁”字是一詞之骨。元宵佳節,無限往事湧入胸中,愁腸百結,“何以解憂,唯有杜康”(曹操語),試着用大杯酒、調教幼妓,來打發時間,驅遣深愁,喚醒自己。但“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李白詩句),說明深杯是無法喚醒胸中的憂愁。
“燈市又重整。待醉勒遊繮,緩穿斜徑”二韻,寫燈市開始,待醉騎馬遊賞。一個“又”字,與上片“去年曾聽”呼應,“重整”二字,與詞題中“吳燈市盛常年”映襯,經過整頓後的燈市更繁華、輝煌。但只用二字打住,用語極簡潔,含蓄。作者醉眼蒙曨,在觀燈的過程中,不知不覺進入夢幻,暗憶佳人的境界。
“暗憶芳盟,綃帕淚猶凝”一韻,點出全詞主旨,原來作者的深愁,是由節日睹物思人,觸景生情之故。這兩句應爲倒裝句,先看見佳人的舊物絲織手帕上還凝結着淚痕,於是暗中回憶起與佳人私定的美好誓盟。這二句描繪情真意切的戀情,話語不多,只有手帕上殘存的淚痕,便勝過千言萬語。
“吳宮十裡吹笙路,桃李都羞靚”一韻,極寫佳人的美豔。整個蘇州城,春風十裡,燈火輝煌,笙歌樂舞,桃李爭豔,但在佳人面前都感到遜色無光。唐詩有“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之句,人與花互相映村,紅豔美麗不分上下。而這裏卻說“桃李都羞靚”,一個“羞”字用得鮮活靈動。
“繡簾人、怕惹飛梅翳鏡”一韻,以美人作結。上面那位讓桃李都羞於與她媲美的佳人,站在繡簾門內,唯恐怕招惹飛梅遮住她的美貌。這可能就是作者第一次看到她時的感受。
詞的功能本在於抒情,該詞在修辭技巧上突出之處就是運用烘托映襯手法來抒發感情。如上片末韻,寫自己的愁悶之深,力圖擺脫掉這種痛苦,用“試遣深杯,喚將愁醒”,反襯愁的程度,而下片寫“待醉勒遊繮,緩穿斜徑”,烘托出並未將愁喚醒的形象,醉醺醺,慢悠悠在燈市穿行的醉態,躍然紙上。又如寫美女,從主觀感覺去寫:“綃帕淚猶凝”,烘托對其暗憶之深。“吳宮十裡吹笙路,桃李都羞靚”,烘托出美人在作者心目中的豔麗。“繡簾人,怕惹飛梅翳鏡”,美人的心態,實際反襯作者對她的欣賞、愛戀。
吳文英寓居蘇州十二年,遊幕於蘇州轉運使署,爲提舉常平倉司的門客,熟稔蘇州地方風俗,倉臺衙門是一個冷僻清閒的機構,公務不多,幕僚也多空閒,給吳文英等結社分題提供了機會。該詞記述的就是吳文英在蘇州度燈節所感。詞序中的“丙申”,即宋端平三年(1236年),當時吳文英三十七歲。
《探芳信·暖風定》的上片,主要寫燈市之日,“置杯酒,接殷動之歡”的盛事以及客去席散的愁懷。詞的下片,主要追憶心中的戀人。這首詞,雖然詞題寫“吳燈市盛常年”以及在幽坊名勝之地置酒款待朋友的盛事,但詞中並未就這兩點盛事重點描述,作者筆墨主要用來寫愁緒、寫記憶中的美人,仍是一首懷人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