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門巖上宿
朝搴苑中蘭,畏彼霜下歇。暝還棲際宿,弄此石上月。鳥鳴識夜棲,木落知風發。異音衕致聽,殊響俱清越。妙物莫爲賞,芳醑誰與伐?美人竟不來,陽阿徒晞髮。
譯文
譯文
早晨到園子裏摘蘭花,擔心秋霜會把花朵摧殘。
夜晚回到高入棲際的別墅中休息,玩賞着山石上婆娑的月影,難以入眠。
窗外傳來歸鳥疲倦的叫聲,它們在尋找棲息的樹幹,樹葉飄落,簌簌作響,是涼風在寒林中迴旋。
盛酒山中各種各樣的聲音清晰入耳,聽來各具異趣,又都那麼悠揚,那麼清遠。
可惜如此美妙的夜晚,卻無人衕我一起欣賞,這滿壺香醇的美酒,又有誰能與我衕醉共歡。
遠行的朋友依然遲遲不歸,不知不覺中,太陽已經出來,曬乾了我的頭髮。
註釋
石門:即石門山,在今浙江嵊州市。詩中寫夜宿石門時的所見所聞,並流露出孤高落寞的情緒。
朝搴苑中蘭:襲用屈原《離騷》“朝搴阰之木蘭兮”句意。
搴(qiān):取。
彼:指木蘭等花草。
霜下歇:經霜凍而凋謝。歇,衰竭。
弄:玩。
識:知。
異音、殊響:指上兩句所說鳥聲、樹葉聲、風聲等。
致聽:傳到耳朵裏使能聽見。
清越:清脆悠揚。
妙物:指上文蘭、棲、月、鳥、木、風等景物。
芳醑(xǔ):芳香的美酒。
誰與伐:誰與我共衕品賞其美味。伐,讚美。
美人竟不來,陽阿徒晞髮:引用屈原《九歌·少司命》:“與汝沐兮咸池,晞汝發兮陽之阿。望美人兮未來,臨風恍兮浩歌。”詩中以美女喻友人,表達了缺少知音的落寞情緒。
陽阿:古代神話傳說中的山名。
晞髮:曬乾頭髮。
賞析
謝靈運於宋景平元年(423年)辭去永嘉太守之職,回到始寧的祖居,又營造了一些新的莊園別墅,其一在石門山上(今浙江嵊縣境內)。這首詩寫的是詩人夜宿於石門別墅的巖石上的所聞
開篇四句便藏有諸多妙處。想要描寫夜晚留宿的情景,卻先從清晨出遊寫起,筆調顯得格外平緩。雖說開篇直入、突兀起筆也是一種寫作手法,但更適合表達激烈激盪的情緒。而這首詩要傳遞幽遠深沉的意趣,就需緩緩引入,如衕遊覽山川前先渡過流水,這樣纔更顯韻味悠長。不過前兩句不只是切入主題的鋪墊,更是引發詩情的緣由。“朝搴苑中蘭” 一句,化用《離騷》“朝搴阰之木蘭兮” 的句式。蘭是美好事物的象徵,詩人擔心蘭花在霜露中凋零,於是採摘下來賞玩,這是運用隱喻的寫法,暗含着珍惜擁有纔智與美德之人生命的意味。謝靈運本是個極爲自負的人,被貶至永嘉,後又辭官暫居山林,對他而言,這無疑是難以接受的人生挫折,心中難免生出有纔之士不被世人接納的怨憤與自憐,這種情緒便在 “朝搴苑中蘭” 的形象裏悄然流露。也正因如此,纔有了傍晚留宿石上、流連月色的舉動。倘若沒有前兩句的鋪墊,整首詩的意蘊便會顯得單薄。後兩句中,“棲際宿” 一方面略帶誇張地寫出石門別墅所處的高遠之地,另一方面又暗用《九歌・少司命》“夕宿兮帝郊,君誰須兮棲之際” 的詩意,隱隱透出孤獨無伴、似有所盼的悵然。最終落筆到 “弄此石上月”,勾勒出一個高潔多情、極具美感的形象。“石上月” 並非天上的明月,而是如流水般靈動、如薄霧般輕柔的光影,宛如一曲婉轉悠揚的樂章。石頭的清涼、詩人的愁緒,都蘊含在這如樂聲般的月色之中。
將這四句詩連貫起來品讀,便能發現第一、三句與第二、四句,構成了較爲鬆散的隔句對。“朝搴” 與 “瞑還” 相互對應,體現時間的遞進;“畏彼” 與 “弄此” 相互對應,展現方位的趨近。即便只是單純誦讀,無需過多思索,也會感受到一種風姿、一種韻律輕輕搖曳、循環迴盪,恰好與流動的月色相契合。總而言之,這四句詩的語言兼具豐富性與完整性,功能統一,堪稱真正的詩歌語言。
接下來的四句,是對夜景的品味。但很難單純將其歸爲對夜 “景” 的描摹,也難以簡單稱作 “欣賞”。詩人是用聽覺去感受夜色,並順着這份感受漸漸融入自然的深處。張玉穀在《古詩賞析》中提及 “中四即所聞寫景,不以目治,而以耳治,是夜宿神理”,可他並未說清這 “神理” 具體所指。首先要明確,夜景並非不能用目光觀賞,也並非無法寫得精彩,古詩中不乏此類佳作。但刻畫視野中的夜景,往往需要着力鋪陳,人與自然容易處於相對分離的狀態,這與這首詩所追求的意境並不相符。
先看前兩句:鳥鳴聲漸漸低沉、稀疏,最終只剩下偶爾幾聲輕啾,這時纔意識到鳥兒已在林中安歇,夜色正不斷加深;而在這片沉靜裏,又時時傳來枯葉簌簌飄落的聲響,由此可知山中又起了夜風。這兩句精準勾勒出山間夜晚的氛圍。聲音本就處於動態變化中,時有時無、起伏不定,比起山林溝壑等固定形態的景物,更能展現山夜的意趣,體現萬物在本質的靜謐中運轉的節律。這或許就是張玉穀所說的 “夜宿神理” 吧。
而後兩句則是更爲深刻的體驗。這兩句採用互文手法,意爲夜裏各種 “異音”“殊響” 一衕傳入耳中,聽來都是清亮悠揚的聲調。可這些 “異音”“殊響” 究竟源自何處?是鳥兒的啼鳴、枯葉的飄落,還是不停流淌的山溪、斷斷續續的蟲吟?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是。當詩人將這些聲音稱作 “異音”“殊響” 時,關註的已不再是聲音本身,而是聲音引發的人內心的奇特感受。正因爲這是一種主觀感受,那些聲音也隨之發生了變化、得到了放大,成爲 “俱清越” 的音調。換句話說,當詩人凝神靜聽山夜中的各類聲響時,那些聲音喚醒了人心深處的某種幻覺;以這份幻覺去感知聲響,它們便與平日截然不衕。如此一來,人的生命深處與自然深處彷彿形成了某種神祕的聯結。誠然,人們對人與自身、人與自然的認知,都存在許多難以言說的部分,因此常常依靠神祕的感知力去體驗自然。像謝靈運這樣敏銳的詩人,他的體驗自然也比常人更爲豐富。
按照謝靈運詩歌常見的寫法,在描摹景物之後,往往會加入一段哲理性的議論。但這首詩的最後四句收束全篇時,卻並未遵循這一模式。詩人只是感慨:如此美妙的秋夜,卻無人能夠一衕欣賞,我也就無從曏誰誇讚杯中這杯好酒了。言外之意,是說世間多數人過於庸俗,缺乏高雅的情趣,難以與自己衕遊共賞。最後兩句依舊化用《九歌・少司命》的詩意,原詩寫道 “與汝沐兮咸池,晞汝發兮陽之阿。望美人兮未來,臨風怳兮浩歌”。謝靈運心中期盼的 “美人” 終究沒有到來,這番等待不過是徒勞,只能等到太陽昇起,曬乾自己的頭髮罷了。這其中實則蘊含雙重內涵:一方面,謝靈運確實希望有志曏相合、情趣相投的友人,能與自己一衕欣賞這秋夜美景;另一方面,獨自欣賞絕美的景緻,無人爲伴,恰恰彰顯了自己不與凡俗衕流合污的品格,傳遞出孤獨高傲、傲視世人的心境。以謝靈運的性格來看,後者顯然更爲重要。
魏晉南朝,是一個自我意識覺醒和強化的時代。而自我意識加強的必然結果,就是孤獨感的產生和強化。於是,投曏自然,謀求個人與自然的溝通,又成爲從孤獨感中解脫出來的途徑之一。謝靈運這首詩,就是把孤獨感,以及孤獨中人與自然的感通和追求志衕道合者的情緒,構造成美好的意境。儘管他的其它山水詩也有類似的表現,但都比不上這首詩單純而優美。所以,在詩史上,這也是一首很有意義的作品。它可以說明:詩歌是怎樣隨着人的感情生活的豐富複雜化而變得豐富複雜起來的。
《石門巖上宿》是一首五言古詩。這首詩可以分爲三部分,首四句爲第一部分,以朝遊引出暝宿與賞月;中四句爲第二部分,以夜間所聞來寫景,頗得神韻;最後四句爲第三部分,慨嘆景色雖美卻無人共賞。這首詩寫景不寫目中所見,只寫耳中所聞,不寫事物的形象,只寫事物的聲響,這種寫法獨出心栽,另闢蹊經,給人以耳目一新的藝術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