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遇樂·璧月初晴
餘自乙亥上元,誦李易安《永遇樂》,爲之涕下。今三年矣。每聞此詞,輒不自堪,遂依其聲,又託之易安自喻。雖辭情不及,而悲苦過之。璧月初晴,黛雲遠淡,春事誰主。禁苑嬌寒,湖堤倦暖,前度遽如許。香塵暗陌,華燈明晝,長是懶攜手去。誰知道,斷煙禁夜,滿城似愁風雨。宣和舊日,臨安南渡,芳景猶自如故。緗帙流離,風鬢三五,能賦詞最苦。江南無路,鄜州今夜,此苦又誰知否。空相對,殘釭無寐,滿村社鼓。
譯文
譯文
我從乙亥年元宵節那天,誦讀李清照的《永遇樂》,便爲此潸然淚下。到如今已經過去三年了。每當聽到這首詞,總是悲痛難忍,無法自持。於是我依照這首詞的曲調填詞,又借李清照的身世來比喻自己。雖說文辭與情致比不上原作,可心中的悲苦卻比她更爲深重。
暮雨剛停,一輪明月如玉璧般升起。淡淡的雲色如青黛,在遠空飄蕩。這般美好的春景,究竟屬於誰呢?故宮禁苑裏透着一絲微寒,西湖堤岸倒顯得溫潤慵懶。前度劉郎如今重遊此地,沒想到竟如此冷落沉寂。記得從前的元宵夜,車水馬龍,人聲鼎沸,帶着香氣的塵土遮暗了道路。五彩的花燈,把黑夜照得如衕白晝。我總沒什麼興致,不願與人結伴去賞燈。誰知道,元宵夜竟也禁止出行,人煙稀少,滿城盡是悽風苦雨,愁雲慘淡。
還記得宣和舊日,直到南渡臨安,元宵夜依舊熱鬧繁盛。如今辛苦收集的金石書畫,幾乎散失殆盡。元宵佳節也懶得梳妝,任憑鬢髮紛亂。寫下感時傷亂的詞句,最是悽苦。如今江南也無路可走,我四處漂泊無依。於是想起被困在長安的杜甫,月夜裏思念鄜州的親人,這種悽苦心緒,如今又有誰懂呢?只能獨自對着昏暗的殘燈,長夜難眠,外面又傳來滿村的社鼓聲。
註釋
乙亥:宋恭帝德祐元年(1275)。
李易安:即李清照,號易安居士。
璧月初晴:暮雨初晴,璧月上升。璧月,以圓形的玉比喻圓月。
黛雲:青綠色像眉似的薄雲。
禁苑嬌寒:皇帝苑園不許宮外人遊玩,故稱禁苑。嬌寒,嫩寒、微寒。
前度遽如許:意爲再來臨安時,局勢變化如此之快。
香塵暗陌:街道上塵土飛揚,往來車馬很多。
宣和舊日:指宋徽宗宣和年間汴京的繁華盛況。
緗帙流離,風鬟三五,能賦詞最苦:意爲在戰爭中流離失所,人已衰老,所作詞反而更覺痛苦。緗帙,書捲。流離,散失。風鬟,頭髮散亂的樣子。三五,指舊曆正月十五夜。
江南無路:江南已淪陷。
殘鈕:殘燈。
賞析
這首詞的每小段都先寫景後抒情,情景交融,疏密有致。上下兩片的末尾都着力描繪當時情景,景中含情,情中帶景。上片以此引出下片,下片末尾則以景收束,令人回味無窮。
上片開頭三句以對句寫景:月光明亮,雲色淡雅,景色本不錯。但緊接着一句“春事誰主?”問得突兀,其實是傷心人別有懷抱,不忍面對此景。然後寫臨安宮苑和湖堤天氣,寒暖適中,卻匆匆易逝,悲嘆春天短暫,故國已亡。再用對句描寫花香的道路、華燈的熱鬧,結尾卻是“長是懶攜手去”,心情之沉痛可知。上片最後“誰知”二句,在宵禁斷煙的悽清氛圍中,“滿城似愁風雨”,以景物作比喻。臨安已經淪陷,元朝統治者在此發號施令,宰割人民,怎能不令人悲憤。這一句如重錘擊鼓,發人深省。
下片首段三句與上片末尾似斷實連,轉而回憶往事。“宣和舊日”指北宋,“臨安南渡”後杭州變成了汴州,“芳景猶自如故”總括南北宋的繁華景象,其中暗含不堪回首的感嘆。國事如此,是從大處着筆,衕時又結合李清照的身世來抒寫。李清照的《永遇樂》曾寫“中州盛日”的情景,南奔之後則是“而今憔悴”,正如詞序所說“又託之易安自喻”。“緗帙”以下三句,記述李清照南逃時書籍散失,在月明時節感懷,寫下許多悽苦的詞句。“江南”以下三句,進一步訴說亂離流落之苦,借用杜甫在安史之亂中寄家鄜州的故事。無路可走,無家可歸,苦情自不待言,而用“此苦又誰知否?”這一反問,情感更加沉痛,筆勢驟然揚起。最後以“空相對、殘釭無寐,滿村社鼓”作結,極寫一己之悲與旁人之樂的對照,與李清照的詞遙相呼應,更有無可奈何之嘆,哀婉無窮。
這首詞,從詞的前面序文裏推知是作於公元1278年。因乙亥爲宋德祐元年(1275年)。“今三年矣”,實爲1278年,宋亡於1276年,這時已亡國二年了。易安南奔,猶存半壁。辰翁作詞,國無寸土。說“雖辭情不及”,是謙詞,“而悲苦過之”,是實情。
該詞上片以臨安今昔不衕的春景春事特別是元宵況味穿插比照,引發感慨;下片追敘由北宋末到南渡初直至今日的痛史,擬用李清照的身世和口吻來感事抒情。全詞哀婉無窮,通過今昔對比,使用情景交融的手法,抒發了國破家亡的痛苦和對故國的思念與眷戀,流露出臨安淪陷後“江南無路”的悲苦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