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亡道中五首
蘇武天山上,田橫海島邊。萬重關塞斷,何日是歸年?亭伯去安在?李陵降未歸。愁容變海色,短服改胡衣。談笑三軍卻,交遊七貴疏。仍留一隻箭,未射魯連書。函谷如玉關,幾時可生還?洛川爲易水,嵩嶽是燕山。俗變羌胡語,人多沙塞顏。申包惟慟哭,七日鬢毛斑。淼淼望湖水,青青蘆葉齊。歸心落何處,日沒大江西。歇馬傍春草,欲行遠道迷。誰忍子規鳥,連聲向我啼。
譯文
譯文
田橫曾逃到海島之上,蘇武也被流放到荒僻的北方邊地。
如今關隘層層阻隔,道路又被戰亂阻斷,實在不知哪一年才能重返故鄉。
辭官歸隱的崔亭伯如今身在何處?李陵投降匈奴後,終究是客死在了異鄉。
海水也似滿含愁緒,放眼望去,中原百姓都已換上了胡人的裝束。
我本也有魯仲連談笑間退敵的良策,無奈身邊的權貴都對我日漸疏遠。
可我心中依舊藏着一支退敵的箭,總有一日要將魯仲連助齊攻燕的戰書射出。
中原已然淪陷,函谷關如今成了邊塞的玉門關;收復故土遙遙無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從那裏重回長安。
洛水如今堪比悲壯的易水,嵩山也被視作北方的燕山。
人們臉上都帶着塞外的風霜,中原百姓也說起了羌胡的言語。
如今我只剩申包胥那般終日悲苦,就算哭到兩鬢斑白,也終究是徒勞無用。
湘水遼闊一望無邊,青青的蘆葦正繁茂生長。
我的思鄉之情該歸向何處?就在那大江以西、夕陽落下的地方。
這漫長的路途不知該去往何方,也只好暫且在嫩綠的草地邊停馬歇息。
更讓人難以忍受的是杜鵑的啼叫,聲聲悽苦,令人肝腸寸斷。
註釋
奔亡:逃亡。題下原注:“淮東。”
田橫:戰國齊田氏之後。秦末,與其兄田愉起兵復齊劉鄧火項羽稱帝以後,田橫率部下五百人逃往海島。後田橫羞爲漢臣,自殺島中,五百人也自盡。
亭伯:即崔駰,其字亭伯,東漢時人。曾任車騎將竇憲主簿,後讓他出任長岑縣令,自以爲遠去,不得意,於是辭官而歸故里。
李陵:字少卿,與蘇武同時代人。漢武帝時爲騎都尉,率兵出擊匈奴,被困投降,漢朝族滅其家,李陵病死匈奴。
短服:此指胡服。《夢溪筆談》:窄袖短衣,長靿靴,皆胡服也。窄袖利於馳射,短衣、長靴,便於涉草。
談笑三軍卻:言魯仲連卻秦軍事。
七貴:泛指把持朝政的貴族。潘岳《西征賦》:“窺七貴於漢廷。”李善注:“七姓謂呂、霍、上官、趙、丁、傅、王也。”
玉門關:屬敦煌郡,今沙州也。去長安三千六百里,關在敦煌縣西北。函谷,關名,戰國時秦置,故址在今河南靈寶東北。玉關,即玉門關,漢武帝置,故址在今甘肅西北小方盤城。
洛川:洛水,即今河南黃河支流洛河。
易水:在今河北省北部,發源於易縣,南入拒馬河。洛水,出商州上洛縣,經虢州、河南入河。
嵩嶽:即嵩山。
燕山:燕山山脈,在河北平原北側,由潮白河口到山海關,東西走向。
申包:指申包胥。
淼淼:水大貌。《廣韻》:“淼,大水也。”
子規:即杜鵑鳥,鳴聲哀苦,好像在叫“不如歸去”,使客居他鄉之人心生悽惻。
賞析
唐天寶十四載(755年)十一月,“安史之亂”爆發。至德元載(756年),安祿山在洛陽稱帝。於是李白攜妻子宗氏南奔,往來於宣城、當塗之間,此五首詩爲其奔亡道中所作,記錄了人們在戰爭中流離失所、背井離鄉的哀痛及自身的處境。
第一首詩借用了蘇武與田橫的歷史典故。蘇武作爲漢武帝派遣出使匈奴的使者,被匈奴扣押後歷經磨難卻始終堅貞不屈,保持着高尚的民族氣節,最終被流放到貝加爾湖一帶牧羊。田橫是齊國田氏宗室,曾參與反秦起義,韓信攻破齊國後,他自立爲齊王,帶領部屬逃往海島。劉邦先是許諾封侯招撫,後又威逼其歸漢,田橫爲顧全大局前往洛陽,在城外三十里處自刎,以死保全氣節,劉邦最終以王侯之禮將他安葬。蘇武最終得以重返漢朝,而李白卻滿心困惑,不知自己何時才能回到長安。安史之亂爆發時,唐朝守軍或戰死或投降,李白如同當年困於匈奴的蘇武、困於海島的田橫一般,身陷淪陷區域。他與妻子只能換上胡人的服飾,趁着夜色冒着生命危險奔赴長安,行進方向與大批逃亡的百姓截然相反,詩人以蘇武、田橫自比,彰顯出自己堅守不屈的氣節。
第二首詩化用了崔駰與李陵的典故。崔駰字亭伯,擔任幽州從事時曾勸諫刺史與燕刺王保持距離,燕刺王事敗後他獲任侍御史;後來竇太后臨朝,他因與竇憲不和遭到排擠,被外派爲長岑縣令,他嫌此地偏遠便辭官不赴任,這便是詩中“亭伯去安在”的由來。李陵是漢代將領,與匈奴作戰失利後選擇投降匈奴。李白引用這兩人的故事,折射出自己內心的矛盾與複雜,是像崔駰一樣避世歸隱,還是如李陵一般屈身投降,留給了世人諸多思索。李白此行的目的地本是長安,即便處境萬分危急,他仍希望儘快抵達京城面見唐玄宗,獻上平定叛軍的計策。可還未等他趕到長安,戰局就已發生劇變,他在路途中也被迫換上胡裝,足見當時局勢的緊迫兇險。
第三首詩運用了魯仲連的典故。魯仲連是戰國時期的名士,足智多謀、能言善辯,秦軍圍困趙國邯鄲時,他勸說趙、魏聯合抗秦,成功迫使秦軍退兵;燕將佔據齊國聊城後,田單久攻不下,魯仲連寫信射入城中,燕將看後自刎,齊軍順利收復聊城,而他卻推辭所有封賞,歸隱山林。李白將自己比作魯仲連,自認身懷平定國難的良策,渴望能被唐玄宗重用。魯仲連能建功立業後悄然歸隱,李白卻因自身的才華與謀略始終不被朝廷採納,內心滿是憤懣不平。
第四首詩借用了申包胥的典故。從這首詩能看出,李白當時身處函谷關以西,函谷關以東的土地已被安史叛軍佔領,洛陽的洛水、嵩山,儼然成了邊塞的易水、燕山。他本想效仿申包胥痛哭秦庭,勸諫朝廷出兵抗擊叛軍,可關東盡落敵手,局勢已然危急萬分。李白只能從華山經商洛轉往江南,途經溧陽、杭州、金陵等地後,隱居在廬山屏風疊靜觀時局。詩中也能看出,他後來選擇追隨永王,正是想效仿申包胥哭求援軍,解救國家於危難之中。
第五首詩主要抒發了李白在逃亡途中的迷茫心緒。詩歌前半部分描繪旅途所見的景緻,茫茫湘水、青青蘆葉,看似寫景,實則句句含情,都是詩人內心愁緒的外化。夕陽沉向大江以西,詩人的思鄉歸心卻無處安放,愁緒不言而喻。後半部分進一步鋪陳愁情,在嫩綠的草叢邊歇馬停駐,更顯戰亂中前路未知的茫然無措。偏偏此時又傳來杜鵑聲聲悽切的啼鳴,在國家瀕臨危亡的時刻,這般悽慘的叫聲無異於雪上加霜,讓詩人的愁緒愈發深重。
這五首詩歌,是後世研究安史之亂前後李白行蹤軌跡的核心資料之一。詩中先後引用蘇武、田橫、崔駰、李陵、魯仲連等多位歷史人物的典故,描繪出戰亂之中的種種景象,也真切抒發了李白在國家遭遇變亂之際的內心想法與情感。
《奔亡道中五首》是一組五言詩。這五首詩描寫了安史之亂中人們流離失所的慘狀,訴說詩人所看到的一幕幕戰爭場景,摹寫出自身的處境和感受,表達了詩人遭逢國家變亂之時的思想情感。全詩多處引用歷史人物的典故,形象地表現了戰亂中危急的國家局勢,具有較高的藝術價值和史料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