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楚宮
巫峽迢迢舊楚宮,至今雲雨暗丹楓。 微生盡戀人間樂,只有襄王憶夢中。
譯文
譯文
綿長高聳的巫峽,挨着過去的楚宮。直到現在,巫山的雲雨依舊把丹楓遮得昏暗。
唉,世上的人們,只貪戀人間的快樂。只有楚襄王,還在追憶那縹緲的夢境。
註釋
楚宮:《寰宇記》:“楚宮在巫山縣北二百步,在陽臺古城內,即襄王所遊之地。”杜甫《詠懷古蹟五首》(其二)“最是楚宮俱泯滅,舟人指點到今疑”之楚宮亦指此。
巫峽:長江三峽之一。一稱大峽。西至重慶市巫山縣大溪,東至湖北省巴東縣官渡口。因巫山得名。兩岸絕壁,船行極險。
丹楓:經霜泛紅的楓葉。
微生:細小的生命,卑微的人生。
襄王:宋玉《高唐賦》:“昔者先王(楚襄王)嘗遊高唐,怠而晝寢,夢見一婦人曰:‘妾,巫山之女也。爲高唐之客。聞君遊高唐,願薦枕蓆。’王因幸之。”
賞析
“巫峽迢迢舊楚宮,至今雲雨暗丹楓”,開篇兩句便將思緒拉回楚宮舊事,借巫峽的悠遠與丹楓的幽暗,暗喻男女之間的至深情意,這份情感跨越古今、從未褪色。緊接着,“微生盡戀人間樂,只有襄王憶夢中”以鮮明對比展開,世間衆人皆沉迷於塵世的尋常喜樂,唯有襄王依舊追憶夢中幻境——這恰恰映照出詩人自身的心境,如今的他已再無塵世歡愉可享,往昔的美好時光宛若一場幻夢,卻成爲他此生難以釋懷的牽掛,字裏行間滿是悼亡戀舊的深沉情愫,感喟不已、難以自持。
李商隱的詩作,往往將人生哲理與自身的情感體驗深度交融,此詩便是典型代表。劉學鍇、餘恕誠在《李商隱詩歌集解》中指出,這首詩的情感內涵實則頗爲複雜。詩中的“人間之樂”與“雲雨之夢”,實則分別對應着現實與理想兩大境界:仕宦順遂、婚姻美滿、家室和睦,這些都是世人奮力追求、深深眷戀的尋常幸福,可若人生僅止於此,便難免顯得淺薄瑣碎。因此,詩人刻意追尋更爲高遠的人生理想,而這份理想卻如楚襄王的雲雨之夢一般,虛幻縹緲、難以觸及。
更令人唏噓的是,這份追尋理想的高遠情懷,並未被世人理解,而詩人也因堅守這份理想,連尋常的人間喜樂都無法擁有。理想的幻境遙不可及,現實的歡愉無從享受,雙重落空的境遇,正是理想主義者註定要承受的莫大悲劇。“微生盡戀人間樂”一句,既暗含着詩人對世俗喜樂的些許不以爲然,更藏着自己連這份淺薄喜樂都無法擁有的悲哀;“只有襄王憶夢中”則在流露自身堅守理想的些許自負之餘,更透出難以掩飾的孤獨與自傷。
屈原在《離騷》中寫道:“民生各有所樂兮,餘獨好修以爲常。”李商隱這首詩,實則傳承了屈原的情志,又融入了自身獨特的人生境遇與思想品性。與屈原始終堅定信仰自身理想不同,李商隱對理想既有深切的嚮往,又深刻感受到其虛幻無常,呈現出一種在幻滅中依舊執着追尋的狀態。值得注意的是,即便屈原,也未曾否定“民生各有所樂”的合理性,因此,我們可以說李商隱對“人間樂”有所不屑,卻不能將其簡單等同於庸俗的代名詞。縱觀全詩,詩人的自傷之情,終究是遠勝於那份堅守理想的自負。
唐宣宗大中五年(851年)王氏亡故後,李商隱寫了不少悼亡詩,抒發追思迷離、沉哀欲絕的心情。此詩當爲作者赴東川柳仲郢幕府途經巫峽時所寫,詩中有“丹楓”語,似是自夔州首途所經。另據《楚宮二首》“暮雨自歸山峭峭,秋河不動夜厭厭”句,可知楚宮諸作在秋季。
《過楚宮》是一首七言絕句。此詩前兩句追述楚宮舊事,說明男女間的至情是古今長在的;後兩句暗示自己已無復人間之樂,舊日的歡愉有如一夢。全詩描繪了巫峽雲雨夢思、虛幻恍惚,難以尋求之境,含蓄地表達了詩人自傷不得志之意及追求美好人生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