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骨肉
一帆風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園,齊來拋閃。恐哭損殘年。告爹孃,休把兒懸念:自古窮通皆有定,離合豈無緣?從今分兩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牽連。
譯文
譯文
我一片孤帆迎風冒雨遠嫁他鄉,把骨肉之情和養育的家園全部丟下。擔心離別深情哭壞了年邁親人,正告爹孃不要再把女兒牽掛惦念。自古以來貧窮潦倒或通達富貴都是命中有定數的,離別團聚怎能沒有緣故!從今以後我們分割兩地了,各自保佑平安吧。我離開家了,都不要牽掛留戀了。
註釋
拋閃:丟棄,捨棄。
殘年:一生將盡的年月。多指人的晚年。
懸念:掛念。
窮通:困厄與顯達。
牽連:留連;牽掛。
賞析
曹雪芹以浪漫主義的手法,將《紅樓夢十二支曲》和《金陵十二釵正冊判詞》寫在了“賈寶玉神遊太虛境,警幻仙曲演紅樓夢”這一回,這兩組結構完整的組詩是“金陵十二釵”形象塑造的提綱。小說這一回,主要藉由警幻仙子揭露金陵十二釵的命運,其中分骨肉這支曲子是揭露賈探春命運的。
這支曲子出自曹雪芹筆下,以賈探春的口吻寫就,字字句句都抒發着她遠嫁異鄉、與骨肉至親分離的悲憤之情。探春乃賈政之庶女,生母爲趙姨娘,她的品性正如判詞所言 “纔自清明志自高,生於末世運偏消”,這支曲子恰好是對這兩句判詞的生動註解。
“一帆風雨路三千” 兩句,道盡探春在風雨飄搖之中遠渡重洋,與親人隔絕分離的錐心苦楚。這裏的風雨不只是自然界的疾風驟雨,更暗喻她出嫁之際的複雜時局,彼時賈府已然顯露分崩離析之態,她此前的理家舉措也終究難挽頹勢。她的出嫁沒有笙歌相伴、笑語相送,反而是在風侵雨打之中踏上徵途,滿心悲涼也讓全曲的基調就此定格在沉鬱低迴之間。“恐哭損殘年” 三句,描摹出她的兩難心境,遠嫁的悲苦本足以讓人肝腸寸斷,卻又不敢放聲痛哭,唯恐累及年邁雙親的身體,只能強忍悲慼,強作歡顏勸慰爹孃不必將女兒掛懷。這幾句將她內心的矛盾與痛苦刻畫得入木三分。“自古窮通皆有定” 四句,正是她勸慰爹孃的肺腑之言。於出身名門的探春而言,遠嫁他鄉無異於生離死別,這般際遇她只能歸諸命運安排。人生的窮困通達皆由天定,骨肉的分離聚散也自有因緣,她所能囑託的,唯有盼親人各自珍重。曲子結尾兩句是離別的聲聲喟嘆,反覆詠唱之間滿含不捨,一句 “奴去也” 更是字字泣血,將離別的悲愴氛圍推曏極致。
探春雖是庶出,卻是賈府之中僅次於王熙鳳的理家幹纔,被世人視作末世之中難得的英纔。她恰似一朵帶刺的玫瑰,曾爲整飭賈府的尊卑秩序、維繫家族的顯赫門楣殫精竭慮,是曹雪芹傾力塑造的一位試圖挽救賈府危局的補天之人。可現實的頹勢終究難以逆轉,作者並未賜予她順遂的命運,她補天的夙願終成泡影,最終落得遠嫁海外的結局,此番別離竟與生死相隔無異。全曲也因此浸滿了悽切悲慼的基調,滿含作者對她的深切衕情。只是封建社會步入末世,覆滅本是歷史發展的必然趨勢,縱使再多如探春一般的英纔,也無法挽狂瀾於既倒。曹雪芹對探春的滿腔衕情,恰恰映照出他自身的階級侷限性;而他以窮通有定離合有緣的宿命論來解釋探春的結局,也顯露了其世界觀中潛藏的封建迷信消極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