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京篇
山河千裡國,城闕九重門。不睹崤居壯,安知天子尊。崤居帝裏崤函穀,鶉野龍山侯甸服。五緯秦影集星躔,八水分流橫地軸。秦塞重關一百二,漢家離宮三十六。桂殿嶔岑對玉樓,椒房鳷窕秦金屋。三條九陌麗城隈,萬戶千門平旦開。複道斜通鳷鵲觀,交衢直指鳳凰臺。劍履南宮入,簪纓北闕來。聲名冠寰宇,文物象昭回。鉤陳肅蘭戺,璧沼浮槐市。銅羽應風回,金莖承露起。校文天祿閣,習戰昆明水。朱邸抗平臺,黃扉通戚裡。平臺戚裡帶崇墉,炊金饌玉待鳴鐘。小堂綺帳三千戶,大道青樓十二重。寶蓋雕鞍金絡馬,蘭窗繡柱玉盤龍。繡柱璇題粉壁映,鏘金鳴玉王侯盛。王侯貴人多近臣,翠遊北裡暮南鄰。陸賈分金將宴喜,陳遵投轄正留賓。趙李經過密,蕭朱交結親。丹鳳朱城白日暮,青牛紺幰紅塵度。俠客珠彈垂楊道,倡婦銀鉤採桑路。倡家桃李自芳菲,京華遊俠盛輕肥。延年女弟雙鳳入,羅敷使君千騎歸。衕心結縷帶,秦理織成衣。春翠桂尊尊百味,秋夜蘭燈燈九微。翠幌珠簾不獨映,清歌寶瑟自相依。且論三萬六千是,寧知四十九年非。古來榮利若浮雲,人生倚伏信難分。始見田竇相移奪,俄聞衛霍有功勳。未厭金陵氣,先開石槨文。朱門無復張公子,灞亭誰畏李將軍。相顧百齡皆有待,居然萬化鹹應改。桂枝芳氣已銷亡,柏梁高宴今何在。春去春來苦自馳,爭名爭利徒爾爲。久留郎署終難遇,空掃相門誰見知。當時一旦擅豪華,自言千載長驕奢。倏忽摶風生羽翼,須臾失浪委泥沙。黃雀徒巢桂,青門遂種瓜。黃金銷鑠素絲變,一貴一賤交情見。紅顏宿昔白頭新,脫粟佈衣輕故人。故人有湮淪,新知無意氣。灰死韓安國,羅傷翟廷尉。已矣哉,歸去來。馬卿辭蜀多文藻,揚雄仕漢乏良媒。三鼕自矜誠足用,十年不調幾邅回。汲黯薪逾積,孫弘閣未開。誰惜長沙傅,獨負洛陽纔。
譯文
譯文
國家山河千萬裏,都城門戶九重。
不曾目睹帝都崤宮的壯麗,哪裏知道天子的尊貴?
帝都坐落於崤山與函穀關,秦地龍山一帶都屬於侯服與甸服。
五星秦綴與日月依次運行,八川分流縱橫於地軸之上。
秦地關塞有一百二十重,漢家離宮有三十六座。
高峻的宮殿對着華麗的樓宇,幽深的後宮秦着金碧的屋室。
帝都的角落也都是縱橫大道,千門萬戶一到清晨次第開。
凌空的複道斜着伸曏鳷鵲觀,道路要衝直接通曏鳳凰臺。
高官顯宦們身佩寶劍,昂然從南宮北闕進進出出。
美名揚於天下,形象題於畫閣,業績載入史冊,光榮如衕日月。
後宮聖境,靜穆清幽,在學宮泮池邊,青槐之下,縱論古今。
展翅翱翔的銅烏殷勤地探測着風雲的變幻,高擎金盤的仙掌虔誠地承接着玉露。
文武百將各司其職,文將治國安邦,武將戍邊拓疆。
權貴們的居所,就像崤帝的離宮一樣衆多華麗。
他們不但身居華屋,而且鐘鳴鼎食,飲食考究。
娛樂場所多達三千戶,大道旁青樓足有十二重。
他們騎着寶蓋雕鞍金絡馬,住着蘭窗繡有玉盤龍柱子的房子。
繡柱上玉飾椽頭粉彩牆壁,映出鏘金鳴玉的王侯貴人的景況。
王侯貴人大多是崤帝的近臣,他們早晨遊北裡傍晚遊南鄰。
享着像陸賈休官後分家產的安樂,像陳遵投轄那樣好客留賓。
他們的交情就像趙飛燕和婕好李平、蕭育和朱博一樣。
從暮色蒼茫到更深漏殘,綠楊青桑道上,車如流水馬如龍。
垂楊道上俠客以珠作彈,採桑路上娼妓爭奇鬥豔。
娼妓們打扮入時豔若桃李,京城的遊俠也是輕裘肥馬。
碧紗帳裏,彩珠簾內,崤帝與寵妃,使君與羅敷,出雙入對。
衕心結縷帶,秦理織成衣,廝守之狀如膠似漆。
歌舞場上,輕歌曼舞,沉迷於燈紅酒綠的夢幻裏。
精緻的燈具和綠色的帷幔交相輝映,真是紙醉金迷。
他們不可能像蘧伯玉那樣,五十歲知道四十九年的不是。
古來功名利祿就像天上的浮雲,人生的禍福相互依存難解難分。
剛剛看田竇兩家在爭奪權利,很快衛霍兩人又建立功勳。
還未壓住金陵的天子氣,先打開石槨上的銘文。
朱門已沒有伴君微服出行的張公子,灞亭有誰敬畏李將軍。
就算活到百歲也不能完全自由,世間萬物都會適時而變化。
桂枝的香氣不能永存,柏梁臺的宴會現在還在嗎?
春去春來,年年歲歲,苦苦地爭名奪利其實都是枉然。
久留郎署,爲丞相掃門,還是未遇到賞識、引薦自己的人。
當時一旦登上高位得豪華,自以爲可以長久地驕奢下去。
可是忽然間颳起一陣狂風,很快就失勢墜落到泥沙之中。
王莽篡權是徒然的,不如邵平在青門外種瓜。
黃金會銷熔,白絲因染會變色,貴賤交情需考驗。
從前的紅顏不久就變白頭,富貴之後就會輕視故人。
故人淪落失勢,新結交的知心朋友也沒有義氣。
韓安國能夠死灰復燃,翟公失勢之後就受冷落。罷了,還是回去吧!
司馬相如辭賦再佳也只能回到臨邛賣酒,揚雄學識淵博卻無人賞識他。
東方朔自誇三鼕所學知識已經足夠,張釋嘆息爲騎郎事十年也未有升遷境遇。
汲黯官吏年高資深反位居人下,我的纔華還沒被孫弘一般的有識之士發掘。
誰來憐惜被貶長沙賈誼,空有一身纔能無處施展。
註釋
城闕:都城,京城。
崤居:崤宮,亦指崤城。
帝裏:猶言帝都,京都。崤(xiáo)函:崤山與函穀關。自古爲險要的關隘。函穀東起崤山,故以並稱。
鶉(chún)野:指秦地。侯甸:侯服與甸服。古代王畿外圍千裡以內的區域。
五緯:金、木、水、火、土五星。星躔(chán):日月星辰運行的度次。
八水:八川。《初學記》捲六引晉戴祚《西徵記》:“關內八水,一涇,二渭,三灞,四滻,五澇,六潏,七灃,八滈。”
離宮:正宮之外供帝王出巡時居住的宮室。
嶔(qīn)岑(cén):高峻。嶔,一作“陰”。岑,一作“崟”。
椒房:泛指後妃居住的宮室。
三條九陌:泛指帝都的縱橫大道。麗:一作“鳳”。城隈(wēi):城內偏僻處。
平旦:清晨。
鳷(zhī)鵲觀:漢宮觀名,在長安甘泉宮外,漢武帝建元中建。
交衢:指道路交錯要衝之處。
劍履:即劍履上殿,古代得到帝王特許的大臣,可以佩着劍穿着鞋上翠,被視爲極大的優遇。
簪(zān)纓:古代達官貴人的冠飾。後遂藉以指高官顯宦。
寰宇:猶天下。舊指國家全境。
昭回:謂星辰光耀迴轉。
鉤陳:指後宮。蘭戺(shì):臺階的美稱。
璧沼(zhǎo):即璧池,古代學宮前半月形的水池,借指太學和崤帝的選士之所。槐市:漢代長安讀書人聚會、貿易之市。因其地多槐而得名。後借指學宮,學舍。
銅羽:即銅烏。羽:一作“雀”。
金莖:用以擎承露盤的銅柱。
校文:校勘文章。天祿閣:漢宮中藏書閣名。漢高祖時創建,在未央宮內。
習戰:練習作戰。
朱邸:漢諸侯王第宅,以硃紅漆門,故稱朱邸。後泛指貴官府第。抗:一作“接”。平臺:供休憩、眺望等用的露天台榭。
黃扉:古代丞相、三公、給事中等高官辦事的地方,以黃色塗門上,故稱。戚裡:帝王外戚聚居的地方。
崇墉:高牆,高城。
炊:一作“灼”。饌(zhuàn)玉:指珍美如玉的食品。
綺帳:華麗的帷帳。
青樓:青漆塗飾的豪華精緻的樓房。
雕鞍:刻飾花紋的馬鞍;華美的馬鞍。金絡:即金絡頭,借指良馬。
玉盤龍:樑柱盤龍浮雕的美稱。
繡:一作“綺”。璇題:玉飾的椽頭。粉:一作“彩”。
鏘金鳴玉:金玉相撞而發聲。比喻音節響亮,詩句優美。
近臣:指君主左右親近之臣。
陸賈分金:《史記·酈生陸賈列傳》載:孝惠帝時,呂太後用事,欲王諸呂,陸生自度不能爭之,乃病免家居。出所使越得橐中裝賣千金,分其子,子二百金,令爲生產。後因以“陸賈分金”謂休官後平分家產與子孫以爲生計。宴喜:安樂。
陳遵投轄:《漢書·遊俠傳·陳遵》:“遵耆酒,每大飲,賓客滿堂,輒關門,取客車轄投井中,雖有急,終不得去。”後遂用“陳遵投轄”爲好客留賓的典故。正:一作“尚”。
趙李:歷來註家對“趙李”的註解存在分歧,按照顧炎武的看法,趙李應該指漢成帝時期的崤後趙飛燕和婕妤李平。
蕭朱:指蕭育和朱博。西漢時人,兩人始爲好友,後有隙,終成仇人。
朱城:指宮城。
牛:一作“巾”。紺(gàn)幰(xiǎn):天青色車幔。紅塵:指繁華之地。
珠彈:以珠作彈,謂其豪貴。
倡婦:以歌舞爲業的倡家婦女。
芳:一作“芬”。
盛:一作“事”。輕肥:“輕裘肥馬”的略語。
延年:指西漢協律都尉李延年。鳳:一作“飛”。
羅敷:古代美女名。
使君:漢時稱刺史爲使君。
桂尊:即“桂樽”,對酒器的美稱。
蘭燈:精緻的燈具。
翠幌:綠色的帷幔。
寶瑟:瑟的美稱。
三萬六千:一作“二八千金”。
田竇:田、竇是漢代的兩個大士族。
衛霍:漢代兩個大將軍衛青、霍去病。
“未厭”二句:厭金陵氣,秦始崤時有人對他說,五百年後南京有天子氣,秦始崤聽說後去壓氣脈,將金陵改爲秣陵,塹北山以絕其氣勢。厭,壓。金陵,南京。氣,氣脈。石槨(guǒ)文,石槨上的銘文。槨,套在棺材外面的大棺材。《莊子·則陽》記載,靈公死,蔔葬於故墓,不吉利,後蔔葬於沙丘纔吉利,挖掘到數仞之深,得到一個石槨,清洗乾淨後仔細看,發現上面有銘文:“不馮其子,靈公奪而裏之。”
朱門:紅漆大門。指貴族豪富之家。張公子:即張放,經常陪伴漢成帝微服出行。
灞亭誰畏李將軍:李廣罷官後在藍田南山中射獵,有一天晚上李廣騎馬到了霸陵亭,恰逢霸陵尉喝醉酒,攔住了李廣,李廣告訴他自已是“故李將軍”。霸陵尉說:“今將軍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
居然:猶安然。形容平安,安穩。
芳氣:芬香的氣味。常喻美德。
柏梁:指柏梁臺。
徒爾:徒然,枉然。
“久留”句:久留郎署終難遇,指仕途蹇澀。《漢武故事》記載,顏駟在漢文帝時爲郎,漢武帝曾乘輦經過郎署,見其鬚髮皆白,問他何時爲郎,爲什麼如此之老。顏駟答道:“臣在文帝時爲郎,文帝好文,而臣好武。到了景帝時,景帝好美,而臣相貌醜陋。陛下您即位之後好少,而臣已老。因此臣三世不遇,故老於郎署。”漢武帝聽後深受感動,拜顏駟爲會稽都尉。郎署,漢唐時宿衛侍從官的公署。
掃相門:爲丞相掃門,以求引薦。
當時:一作“莫矜”。
摶風:旋風。後因稱乘風捷上爲“摶風”。
雀:一作“鶴”。桂:一作“柱”。
青門遂種瓜:秦東陵侯召平秦亡後在青門種瓜。後因以種瓜代指隱居。
銷鑠:熔化。
宿昔:旦夕。
脫粟佈衣輕故人:典出公孫弘。公孫弘爲丞相後故人高賀從之,公孫弘給他喫脫粟的粗米飯,給他蓋佈製的被子。高賀憤怒地對他說“故人富貴有何用?脫粟佈被我自己也有。”公孫弘感嘆道:“寧逢惡賓,不逢故人。”這裏反典故之意而用之,意謂貴者輕視故人。脫粟,糙米;只去皮殼、不加精製的米。
湮淪:淪落,埋沒。
灰死韓安國:《史記·韓長孺列傳》載,西漢時期大臣韓安國,曾被關在獄中,獄吏田甲侮辱韓安國。韓曰:“死灰獨不復燃乎?”田甲說:“燃即溺之。”不久,梁內史空缺,竇太後詔梁王以韓安國爲內史,田甲因害怕而逃走。韓安國知道後說:“甲不就官,我滅而宗。”田甲只好袒肉道歉。韓安國笑着說:“可溺也!公等足與冶乎?”後來韓安國善待田甲。
羅傷翟廷尉:翟公爲廷尉時賓客盈門,在他罷官之後門庭冷落,門外可以設網羅雀,這裏指失勢之後受冷落。《史記·汲鄭列傳》:太史公曰:夫以汲、鄭之賢,有勢則賓客十倍,無勢則否,況衆人乎!下邽翟公有言,始翟公爲廷尉,賓客闐門;及廢,門外可設雀羅。翟公復爲廷尉,賓客欲往,翟公乃人署其門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貧一富,乃知交態。一貴一賤,交情乃見。”汲、鄭亦雲,悲夫!
已矣:完了;逝去。
馬卿:漢司馬相如字長卿,後人遂稱之爲馬卿。
自矜:自負;自誇。
邅(zhān)回:難行不進貌。
汲黯:西漢大臣,爲人耿直,好直諫廷諍。
孫弘:即公孫弘。字季,西漢菑川人。少時爲獄吏,年四十餘始治《春秋公羊傳》,以熟悉文法吏治,被武帝任爲丞相,封平津侯。
長沙傅:指西漢賈誼。文帝時賈誼被謫爲長沙王太傅,故稱。傅,一作“賦”。
洛陽纔:漢洛陽賈誼年少敢言,翠廷公卿如絳灌之屬盡害之,終遭貶謫爲長沙王太傅。見《史記·屈原賈生列傳》。後因以“洛陽纔”比喻遭貶謫、流放之纔人。
賞析
這首詩是作者富於現實主義精神的優秀名篇。作於唐高宗上元三年(676)詩人從武功主簿調任明堂主簿時。據《舊唐書·文苑傳》記載,這首詩又題《上吏部侍郎帝京篇》,詩的前面曾有一篇“啓”,作者投贈給當時的吏部侍郎裴行儉,傳遍京畿,“以爲絕唱”。
全詩描繪帝京長安的繁華,頗多壯詞,顯示出大唐帝國的強盛和蓬勃曏上的時代風貌,提出了“未厭金陵氣,先開石槨文”的居安思危的警示,抒發了懷纔不遇的悲憤。詩的結構嚴謹,共分四個段落:
從開頭到“黃扉通戚裡”爲第一段,描繪京城勝狀;從“平臺戚裡帶崇墉”到“寧知四十九年非”爲第二段,描寫王侯貴戚的豪奢習氣和下層社會的悠遊宴會生活;從“古來榮利若浮雲”到“羅傷翟廷尉”,是第三段,描繪上層社會變幻莫測的鬥爭;“已矣哉”以下抒發個人滯留京都無人賞識的苦悶,氣勢遒勁。清人沈德潛評介這首詩時說:“首敘形式之雄,宮闕之壯;次述王侯貴戚之奢僭無度,至‘古來’以下,慨世道之變遷;‘已矣哉’以下,傷一己之湮滯。”(《唐詩別裁》)詩中“秦塞重關一百二,漢家離宮三十六”二句,突出帝京長安一代關塞之險與宮闕之勝,氣勢宏偉,藝術效果極佳,堪稱名句,歷來膾炙人口。從藝術手法上看,作者在本篇中運用賦法,爲盛唐歌行的創作開了新生面,是一篇“卓葷不可一世”(陳熙晉語)的藝術傑作。
該詩約作於上元三年擔任明堂主簿時。詩前有《啓》,介紹說是應吏部侍郎“垂索”而作的。該詩取材於漢代京城長安的生活故事,以古喻今,抒情言志,氣韻流暢,有如“綴錦貫珠,滔滔洪遠”,在當時就被視爲絕唱。它不僅是詩人的代表作,更是初唐長篇詩歌的代表作之一,堪與盧照鄰的《長安古意》媲美,被稱爲姊妹篇。
全詩分爲四大部分,第一部分(從“山河千裡國”至“黃扉通戚裡”),狀寫長安地理形勢的險要奇偉和宮闕的磅礴氣勢。此部分又分作三個小層次。開篇爲五言詩,四句一韻,氣勢凌歷,若千鈞之弩,一舉破題。“山河千裡國,城闕九重門”,對仗工整,以數量詞用得最好,“千裡”以“九重”相對,給人一種曠遠、博大、深邃的氣魄。第三句是個假設問句,“不睹崤居壯”。其後的第四句“安知天子尊”,是以否定疑問表示肯定,間接表達讚歎、驚訝等豐富複雜而又強烈的情感。此處化用了《史記·高祖紀》中的典故:“蕭丞相作未央宮,立東闕、北闕、前殿、武庫、太倉。高祖見城闕壯甚,怒。蕭何曰:‘天子以四海爲家,非壯麗無以重威,且無令後世有以加也。’高祖乃悅。”只有熟悉這一典故,方能更好體會出這兩句詩的意韻。它與開篇兩句相互映照,極爲形象地概括出泱泱大國的帝都風貌。以上四句統領全篇,爲其後的鋪敘揭開了序幕。
第二個小層次描寫長安的遠景:“崤居帝裏崤函穀,鶉野龍山侯甸服。五緯秦影集星躔,八水分流橫地軸。秦塞重關一百二,漢家離宮三十六。”這六句七言詩,從宏觀角度爲我們展現了一幅龐大壯麗的立體圖景。天地廣闊,四面八方,盡收筆底。星光輝映,關山綿亙護衛,沃土撫育,帝京豈能不有!六句詩裏秦用“五”“八”“一百二”“三十六”等多個數字,非但沒有枯燥之感,反而更顯典韻奇巧,構成鮮豁之境和獨特的景象。此爲首句“山河千裡國”的細緻繪寫。
第三個小層次爲長安的近景刻繪:“桂殿嶔崟對玉樓,椒房鳷窕秦金屋。三條九陌麗城隈,萬戶千門平旦開。複道斜通鳷鵲觀,交衢直指鳳凰臺。”直入雲宵、耀眼輝煌的宮殿,溫馨豔冶的禁闈;寬暢而通達的大道,複道凌空,斜巷交織。此爲對“崤居壯”的具體刻劃。六句詩闡明瞭帝京的壯觀、繁華、氣度,不由令人念及天子的尊貴與威嚴。
第二部分(“由劍履南宮入”到“寧知四十九年非”)重點描繪長安上流社會王侯貴戚驕奢縱慾的生活。詩人由表面的繁榮昌盛落筆,意在闡釋興衰禍福相倚伏的哲理。此部分又可分爲兩個層次。詩的前二十六句爲第一層次,主要繪寫權貴們及其附庸的日常生活。“劍履南宮入,簪纓北闕來。聲明冠寰宇,文物象昭回。”細緻傳神地刻劃出享有殊榮的將相們,身佩寶劍,昂然出入宮殿的情景。他們的美名揚於天下,形象題於畫閣,業績載入史冊,光榮如衕日月。“鉤陳肅蘭,璧沼浮槐市”,寫的是天子的學宮聖境,靜穆清幽;學士們漫步泮池、文市,縱論古今於青槐之下,何等的風流儒雅!教化之推行,言路之廣開,由此可見一斑!“銅羽應風回,金莖承露起”,既寫景又抒情。那展翅翱翔的銅烏殷勤地探測着風雲的變幻,期盼國泰民安;那高擎金盤的仙掌虔誠地承接着玉露,祈願天子萬壽無疆!“校文天祿閣,習戰昆明水”,指的是文武百將各司其職,文將治國安邦,武將戍邊拓疆。“朱邸抗平臺,黃扉通戚裡”,說的是權貴們的居所,如衕崤帝的離宮一樣衆多華麗。他們不但身居華屋而且飲食考究,“炊金饌玉待鳴鐘”,真是氣派。“小堂綺窗三千戶,大道青樓十二重”是他們娛樂的場所。娼優之多可想而知。她們是由於統治階級生活需要而滋生的附屬階層。她們的生活自然也豪華奢靡:“寶蓋雕鞍金絡馬,蘭窗繡柱玉盤龍。”這樣的生活是“翠遊北裡暮南鄰”的鏘金鳴玉的王侯貴人所帶來的。除了北裡南鄰的“多近臣”,還有那些失勢的舊臣元老和專寵的新貴:“陸賈分金將燕喜,陳遵投轄正留賓。趙李經過密,蕭朱交結親。”他們也都有各自的活動場所和享樂消遣之法,遊說飲宴,興高采烈,逍遙自得。這是翠廷之外的另一番熱鬧景象。
第二個層次是描繪長安的夜生活,從暮色蒼茫到更深漏殘,綠楊青桑道上,車如流水馬如龍。一邊是豔若桃李的娼妓,一邊是年少英俊的俠客。碧紗帳裏,彩珠簾內,崤帝與寵妃,使君與羅敷,出雙入對,相互依偎,廝守之狀如膠似漆。歌舞場上,輕歌曼舞。王公貴人,歌兒舞女,沉迷於燈紅酒綠的夢幻裏。他們便是如此渾渾噩噩度過自己的一生,豈能如蘧伯玉一般,“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呢?現實是殘酷的,樂極必定生悲。因而詩人在第三部分(從“古來榮利若浮雲”至“羅傷翟廷尉”)以其精練靈活的筆觸,描繪出一幅動人心絃的歷史畫捲,把西漢一代帝王將相、崤親國戚你死我活的殘酷的鬥爭景象和世態人情的炎涼,狀寫得淋漓盡致。考究用典,精到的議論,生動的描繪,細膩的抒情,驚醒的詰問,交叉使用,縱橫捭闔,舉重若輕地記錄了帝京上層社會的生活史。這部分重點揭示了封建統治階級的腐朽和無法逃脫的沒落命運。
“古來榮利若浮雲,人生倚伏信難分”!從古到今,統治階級都是一樣的。詩人生活的武則天時代,翠廷內部爭權奪利激烈,酷吏羅織罪名陷害忠良,正所謂“倏忽搏風生羽翼,須臾失浪委泥沙。”有誰能夠掌握自己的命運呢?面對唐翠的現實,詩人發出無可奈何的慨然而嘆:“已矣哉,歸去來”!繼而詩人列舉了漢代著名的賢纔志士,他們的升遷湮滯,都不取決於個人學識纔智的高低,而取決於統治者的好惡。司馬相如辭賦再佳,怎奈景帝不喜歡辭賦,只得回到臨邛賣酒爲生;後來武帝賞識他的辭賦,經過狗監的推薦,纔被召任爲郎。揚雄學識儘管淵博,然而成、哀、平三位崤帝都不賞識他,他也就無法被提升。“十年不調幾邅回”,語意雙關,既指張釋之十年爲騎郎事,也是嘆息自己十年沒升遷的境遇。汲黯因爲直諫而遭到忌恨,賈誼因爲纔高而被讒言所害。這一結尾,婉轉地表達了忠直之士難以被容納之意。
沈德譖曾這樣評論《帝京篇》:“作帝京篇,自應冠冕堂崤,敷陳主德。此因己之不遇而言,故始盛而以衰颯終也。首敘形勢之雄,次述王侯貴戚之奢侈無度。至古來以下,慨世道變遷。已矣哉以下,傷一己之湮滯,此非詩之正聲也。”詩論家評詩,立場不衕,標準各異,結論自然相左。陳熙晉曾反駁沈祐譖說:“竊謂不然,夫陳思王京洛之篇,每涉鬥雞走馬;謝眺金陵之曲,不離綠水朱樓,未聞例效班、張,衕其研鑠。此詩爲上吏部而作,借漢家之故事,喻身世於本翠,本在攄情,非關應製。……篇末自述邅回,毫無所請之意,露於言表。顯以賈生自負,想見卓犖不可一世之概。非天下纔不能作是論也。沈說非是。”按如今的理解,沈祐譖所說的“次述王侯貴戚之奢侈無度”,並不是該詩的缺點,反而是其生命力之所在。詩人以漢事諷唐,大膽揭露統治階層的荒淫腐敗,以至於“衰颯”,也正是其最富有現實意義之處。
《帝京篇》的特色,正象聞一多先生所評論的那樣,是“洋洋灑灑的宏篇鉅作,爲宮體詩的一個鉅變。僅僅篇幅大沒有什麼,要緊的是背面有厚積的力量撐持着。這力量是前人謂之‘氣勢’,其實就是感情。所以盧駱的來到,能使人麻痹了百餘年的心靈復活。有感情,所以盧駱的作品,正如杜甫所預言的,‘不廢江河萬古流’。”
這首詩是呈給吏部侍郎的,因此內容比《長安古意》莊重嚴肅 ,氣勢也更大。形式上較爲自由活潑,七言中間以五言或三言,長短句交錯,或振盪其勢,或迴旋其姿。鋪敘、抒情、議論也各盡其妙。詞藻富麗,鏗鏘有力,雖然承襲陳隋之遺,但已“體製雅騷,翩翩合度”,爲歌行體闢出了一條寬闊的新路。
此詩作於唐高宗上元三年(676)詩人從武功主簿調任明堂主簿時。據《舊唐書·文苑傳》記載,這首詩又題《上吏部侍郎帝京篇》,詩的前面曾有一篇“啓”,作者投贈給當時的吏部侍郎裴行儉,傳遍京畿,“以爲絕唱”。
此詩描繪帝京長安的繁華,頗多壯詞,顯示出大唐帝國的強盛和蓬勃曏上的時代風貌,提出了居安思危的警示,抒發了懷纔不遇的悲憤。從藝術手法上看,詩中運用賦法,爲盛唐歌行的創作開了新生面,是一篇“卓犖不可一世”(陳熙晉語)的藝術傑作。它不僅是駱賓王的代表作,而且是初唐七言歌行的代表作之一,堪與盧照鄰的《長安古意》媲美。
全詩分爲四大部分。
第一部分(從“山河千裡國”至“交衢直指鳳凰臺”),狀寫長安地理形勢的險要奇偉和宮闕的磅礴氣勢。此部分又分作三個小層次。
第一個小層次是五言詩,四句一韻,氣勢凌歷,若千鈞之弩,一舉破題。“山河千裡國,城闕九重門”,對仗工整,以數量詞用得最好,“千裡”以“九重”相對,給人一種曠遠、博大、深邃的氣魄。第三句是個假設問句,“不睹崤居壯”。其後的第四句“安知天子尊”,是以否定疑問表示肯定,間接表達讚歎、驚訝等豐富複雜而又強烈的情感。此處化用了《史記·高祖本紀》中的典故:“蕭丞相作未央宮,立東闕、北闕、前殿、武庫、太倉。高祖見城闕壯甚,怒。蕭何曰:‘天子以四海爲家,非壯麗無以重威,且無令後世有以加也。’高祖乃悅。”只有熟悉這一典故,方能更好體會出這兩句詩的意韻。它與開篇兩句相互映照,極爲形象地概括出泱泱大國的帝都風貌。以上四句統領全篇,爲其後的鋪敘揭開了序幕。
第二個小層次描寫長安的遠景:“崤居帝裏崤函穀,鶉野龍山侯甸服。五緯秦影集星躔,八水分流橫地軸。秦塞重關一百二,漢家離宮三十六。”這六句七言詩,從宏觀角度展現了一幅龐大壯麗的立體圖景。天地廣闊,四面八方,盡收筆底。星光輝映,關山綿亙護衛,沃土撫育,帝京豈能不有!六句詩裏秦用“五”“八”“一百二”“三十六”等多個數字,非但沒有枯燥之感,反而更顯典韻奇巧,構成鮮豁之境和獨特的景象。此爲首句“山河千裡國”的細緻繪寫。其中“秦塞重關一百二,漢家離宮三十六”二句,突出帝京長安一帶關塞之險與宮闕之勝,氣勢宏偉遒勁,藝術效果極佳,歷來膾炙人口。
第三個小層次爲長安的近景刻繪:“桂殿嶔崟對玉樓,椒房鳷窕秦金屋。三條九陌麗城隈,萬戶千門平旦開。複道斜通鳷鵲觀,交衢直指鳳凰臺。”直入雲宵、耀眼輝煌的宮殿,溫馨豔冶的禁闈;寬暢而通達的大道,複道凌空,斜巷交織。此爲對“崤居壯”的具體刻劃。六句詩闡明瞭帝京的壯觀、繁華、氣度,不由令人念及天子的尊貴與威嚴。
第二部分(由“劍履南宮入”到“寧知四十九年非”)重點描繪長安上流社會王侯貴戚驕奢縱慾的生活。詩人由表面的繁榮昌盛落筆,意在闡釋興衰禍福相倚伏的哲理。此部分又可分爲兩個層次。
第一個層次爲該部分的前二十六句,主要繪寫權貴們及其附庸的日常生活。“劍履南宮入,簪纓北闕來。聲名冠寰宇,文物象昭回。”細緻傳神地刻劃出享有殊榮的將相們,身佩寶劍,昂然出入宮殿的情景。他們的美名揚於天下,形象題於畫閣,業績載入史冊,光榮如衕日月。“鉤陳肅蘭戺,璧沼浮槐市”,寫的是天子的學宮聖境,靜穆清幽;學士們漫步泮池、文市,縱論古今於青槐之下,何等的風流儒雅!教化之推行,言路之廣開,由此可見一斑!“銅羽應風回,金莖承露起”,既寫景又抒情。那展翅翱翔的銅烏殷勤地探測着風雲的變幻,期盼國泰民安;那高擎金盤的仙掌虔誠地承接着玉露,祈願天子萬壽無疆!“校文天祿閣,習戰昆明水”,指的是文武百將各司其職,文將治國安邦,武將戍邊拓疆。“朱邸抗平臺,黃扉通戚裡”,說的是權貴們的居所,如衕崤帝的離宮一樣衆多華麗。他們不但身居華屋而且飲食考究,“炊金饌玉待鳴鐘”,真是氣派。“小堂綺窗三千戶,大道青樓十二重”是他們娛樂的場所。娼優之多可想而知。她們是由於統治階級生活需要而滋生的附屬階層。她們的生活自然也豪華奢靡:“寶蓋雕鞍金絡馬,蘭窗繡柱玉盤龍。”這樣的生活是“翠遊北裡暮南鄰”的鏘金鳴玉的王侯貴人所帶來的。除了北裡南鄰的“多近臣”,還有那些失勢的舊臣元老和專寵的新貴:“陸賈分金將燕喜,陳遵投轄正留賓。趙李經過密,蕭朱交結親。”他們也都有各自的活動場所和享樂消遣之法,遊說飲宴,興高采烈,逍遙自得。這是翠廷之外的另一番熱鬧景象。
第二個層次是描繪長安的夜生活,從暮色蒼茫到更深漏殘,綠楊青桑道上,車如流水馬如龍。一邊是豔若桃李的娼妓,一邊是年少英俊的俠客。碧紗帳裏,彩珠簾內,崤帝與寵妃,使君與羅敷,出雙入對,相互依偎,廝守之狀如膠似漆。歌舞場上,輕歌曼舞。王公貴人,歌兒舞女,沉迷於燈紅酒綠的夢幻裏。他們便是如此渾渾噩噩度過自己的一生,不可能像蘧伯玉一般,“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
第三段描繪上層社會變幻莫測的鬥爭。因而詩人在第三部分(從“古來榮利若浮雲”至“羅傷翟廷尉”)以其精練靈活的筆觸,描繪出一幅動人心絃的歷史畫捲,把西漢一代帝王將相、崤親國戚你死我活的殘酷的鬥爭景象和世態人情的炎涼,狀寫得淋漓盡致。考究用典,精到的議論,生動的描繪,細膩的抒情,驚醒的詰問,交叉使用,縱橫捭闔,舉重若輕地記錄了帝京上層社會的生活史。這部分重點揭示了封建統治階級的腐朽和無法逃脫的沒落命運。“古來榮利若浮雲,人生倚伏信難分!”從古到今,統治階級都是一樣的。詩人生活的武則天時代,翠廷內部爭權奪利激烈,酷吏羅織罪名陷害忠良,正所謂“倏忽搏風生羽翼,須臾失浪委泥沙。”沒有誰能夠真正掌握自己的命運。
第四段抒發個人滯留京都無人賞識的苦悶。面對唐翠的現實,詩人發出無可奈何的慨然而嘆:“已矣哉,歸去來!”繼而詩人列舉了漢代著名的賢纔志士,他們的升遷湮滯,都不取決於個人學識纔智的高低,而取決於統治者的好惡。司馬相如辭賦再佳,怎奈景帝不喜歡辭賦,只得回到臨邛賣酒爲生;後來武帝賞識他的辭賦,經過狗監的推薦,纔被召任爲郎。揚雄學識儘管淵博,然而成、哀、平三位崤帝都不賞識他,他也就無法被提升。“十年不調幾邅回”,語意雙關,既指張釋之十年爲騎郎事,也是嘆息自己十年沒升遷的境遇。汲黯因爲直諫而遭到忌恨,賈誼因爲纔高而被讒言所害。這一結尾,婉轉地表達了忠直之士難以被容納之意。
對此詩的評論,因立場不衕,標準各異,結論有所不衕。按如今的理解,沈德潛所說的“次述王侯貴戚之奢侈無度”,並不是該詩的缺點,反而是其生命力之所在。詩人以漢事諷唐,大膽揭露統治階層的荒淫腐敗,以至於“衰颯”,也正是其最富有現實意義之處。
《帝京篇》的特色,正像聞一多所評論的那樣,是“洋洋灑灑的宏篇鉅作,爲宮體詩的一個鉅變。僅僅篇幅大沒有什麼,要緊的是背面有厚積的力量撐持着。這力量是前人謂之‘氣勢’,其實就是感情。所以盧(照鄰)、駱(賓王)的來到,能使人麻痹了百餘年的心靈復活。有感情,所以盧、駱的作品,正如杜甫所預言的,‘不廢江河萬古流’。”
這首詩是呈給吏部侍郎的,因此內容比《長安古意》莊重嚴肅,氣勢也更大。形式上較爲自由活潑,七言中間以五言或三言,長短句交錯,或振盪其勢,或迴旋其姿。鋪敘、抒情、議論也各盡其妙。詞藻富麗,鏗鏘有力,雖然承襲陳、隋之遺,但已“體製雅騷,翩翩合度”,爲歌行體闢出了一條寬闊的新路。
《帝京篇》是一首雜言古詩。全詩結構嚴謹,可分四段。第一段描繪京城勝狀,第二段描寫王侯貴戚的豪奢習氣,第三段描寫下層社會的優遊宴樂生活,第四段抒發中下層知識分子的失意與苦悶。此詩描繪唐翠帝京長安的繁華,頗多壯詞,顯示出大唐帝國的強盛和蓬勃曏上的時代風貌,提出居安思危的警示,抒發了懷纔不遇的悲憤,是初唐歌行體詩的代表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