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近·風定落花深
風定落花深,簾外擁紅堆雪。長歌海棠開後,正傷春時節。酒闌歌罷玉尊空,青缸暗明滅。魂夢不堪幽怨,更一聲鶗鴂。(鶗鴂 一作:啼鴂)
譯文
譯文
風停了,庭院裏的落花已堆積得深厚;簾外,凋落的紅花與白花簇擁着堆成一片。須牢歌海棠盛開之後,正是令人感傷的暮春時節。
宴罷酒盡,歌聲停歇,玉杯已空,青熒的燈火在暗夜中忽明忽暗,漸漸熄滅。夢中的魂靈本就禁不起深藏的幽怨,偏偏又傳來一聲杜鵑淒厲的啼鳴。
註釋
近:是詞的種類之一,屬一套大麴中的前奏部分。自詞和音樂分離,此字只是某個詞牌名稱的組成部分,已無實際意義。《好事近》:詞牌名,流行於唐代,意爲好戲快開始了,即大麴的序曲。又名《釣船笛》、《翠圓枝》、《倚鞦韆》等。
風定:風停。
深:厚。唐·張泌《惜花》:“蝶散鶯啼尚數枝,日斜風定更離披。”
擁:簇擁。
擁紅堆雪:凋落的花瓣聚集成堆。
長歌:衕“常歌”。
酒闌(lán):喝完了酒。闌:幹、盡。五代毛文錫《戀情深》:“酒闌歌罷兩沉沉,一笑動君心。”宋·李冠《蝶戀花》“愁破酒闌閨夢熟,月斜窗外風敲竹。”
玉尊:即“玉樽 ”亦作“ 玉罇 ”。原指玉製的酒器,後泛指精美貴重的酒杯。《神異經·西北荒經》:“西北荒中有玉饋之酒,酒泉註焉……上有玉尊、玉籩。取一尊,一尊復生焉,與天衕休,無幹時。” 三國·魏·曹植 《仙人篇》:“玉樽盈桂酒,河伯獻神魚。”
青缸:燈火青熒,燈光青白微弱之意,《廣韻》:“缸,燈”。缸,《花草粹編》等作“紅”。
暗明滅:指燈光忽明忽暗,一直到熄滅。
魂夢:指夢中人的心神不而言。五代張泌《河傳》:“夢魂悄斷煙波裡,心如夢如醉,相見何處是。”唐代韋莊《應天長》:“碧天雲,無定處,空有夢魂來去。”
幽怨:潛藏在心裏的怨恨,南朝梁·劉令嫺《春閨怨》:“欲知幽怨多,春閨深且暮。”
鴂(jué):亦作“鶗鴃”。即杜鵑鳥。詞中“一聲啼鴂”意指春天來臨。
賞析
這是一首抒發傷春情懷的詞。
首先值得留意的是,詞人抒發傷春心緒,並非先見景物纔引發傷感,而是身處閨中時,便敏銳察覺到大自然的細微變化,進而牽動情感波動。“風定落花深,簾外擁紅堆雪”,詞人由風停便斷定 “簾外” 必定落花滿地,紅白花瓣堆積如簇。這既展現了詞人的敏感,也體現出她對美好事物的深切關註。唐代孟浩然《春曉》詩言:“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韓偓《懶起》詩亦雲:“昨夜三更雨,臨明一陣寒。海棠花在否?倒臥捲簾看。” 這兩位詩人對風雨過後花兒的狀況都無從知曉,雖有憐花之意,卻終究不及李清照這般敏銳。當然,李清照對落花的格外關註,在其潛意識中,多少帶有以落花自比的意味。開篇兩句雖在描摹景物,傷感之情卻已隱約可感。“長歌海棠開後,正傷春時節”,接下來兩句打開了詞人的回憶閘門,卻對往事細節避而不談,只說此刻海棠花落之時,亦是自己傷春之際。“長歌” 即時常歌起,可見往昔 “傷春時節” 的往事,常常縈繞心頭。此外,詞人在衆多花卉中對海棠情有獨鍾,或許是因海棠素有 “花中神仙” 的美稱,其如霞似雪的濃豔嬌美,尤其是高貴優雅的氣質,與詞人的個性頗爲相近。她的《如夢令》詞:“昨夜風疏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捲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也表達了對海棠的喜愛,其抒情方式與這首詞的上片亦有相似之處。
上片着重由景物觸發情感,爲落花而慨嘆,爲春光而感傷。下片則自然過渡到對閨中獨處、孤寂苦悶生活的刻畫。“酒闌歌罷玉尊空,青缸暗明滅”,詞人在此並未直白訴說自己的孤寂愁苦,而是通過四個極具象徵意味的意象 :宴罷酒盡、空寂的酒杯以及忽明忽暗的油燈,勾勒出幽暗、悽清、空冷的畫面。試想,一位閨中思婦身處這樣的環境,其心境該是何等悽愴孤寂,一切都在不言之中。“魂夢不堪幽怨,更一聲啼鴂”,白日裏詞人惜花傷時,夜晚便借酒澆愁,卻愁緒更濃,想在夢中尋求一絲慰藉,可夢中情景依舊讓夢魂滿是幽怨哀愁。醒來時,聽到窗外淒厲的 “啼鴂” 聲,更添悲愴之情。正如屈原《離騷》所言 “恐鵜鴂之先鳴兮,使夫百草爲之不芳”,春已逝去,百花也已凋零殆盡了。
這首詞抒寫的是傷春悽苦之情,但詞人並沒有正面來抒寫自己的情感,而是通過室內外景物的刻畫,把自己的悽情濃愁寄寓其中,因而全詞讀來,更感其情深沉、凝重。
此詞在《漱玉詞》中不算很有名,很少有選本選錄。其寫作年代是前期還是後期,寫作地點是汴京還是建康,學界並沒有形成一致意見。陳祖美認爲此詞是李清照後期的作品,她在《李清照詞新釋輯評》中推斷此詞爲趙明誠謝世的翌年即建炎四年(1130年)春天所作;而柯寶成《李清照全集匯校彙編匯評》認爲此詞爲李清照南渡前的作品。
《好事近·風定落花深》是一首寫“傷春”與“春情”的詞篇。上片寫大風過後落花滿地,感情深邃,極言景物之悽楚、心境之悲涼,是對室外的推測,雖說“傷春”,但尚未涉及人事,更未涉及人的憂戚;下片寫燈紅酒綠、歌舞昇平時光已成過去,青燈幽夢,催春之鳥一聲啼鳴,由景傷情,更讓人感傷。全詞先寫室外之景,後寫室內景、室內人,使景、物、聲、情水乳交融,情感悽清哀怨,風格柔婉綺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