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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芳新·吳中元日承天寺遊人

吳文英頭像 吳文英 宋代

九街頭,正軟塵潤酥,雪銷殘溜。禊賞祇園,花豔雲陰籠晝。層梯峭空麝散,擁凌波、縈翠袖。嘆年端、連環轉,爛漫遊人如繡。 腸斷迴廊佇久。便寫意濺波,傳愁蹙岫。漸沒飄鴻,空惹閒情春瘦。椒杯香乾醉醒,怕西窗、人散後。暮寒深,遲迴處、自攀庭柳。

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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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文

譯文

四通八達的街上,塵土被融雪浸潤得鬆軟酥潤,簷頭積雪消融,還垂着殘剩的冰棱。承天寺裏遊人祈福賞春,嬌豔的仕女如雲似霧,繁密的身影幾乎要將白日都籠罩住。層層階梯凌空高聳,寺中香燭之氣四下飄散,身姿輕盈的佳人簇擁往來,翠綠的衣袖交疊縈繞。不禁感嘆元日歲歲有,但是每年仍舊有這許多淑女、士人前來寺內焚香拜佛啊。
我在迴廊裏久久佇立,只覺愁緒縈懷、肝腸寸斷。將滿腔心事寄寓山水,湖水漾起漣漪,似濺起點點淚光;遠山皺起峯巒,也傳遞着脈脈愁意。天邊翩飛的鴻雁漸漸隱沒蹤影,徒然惹起閒愁萬種,讓人在春日裏日漸消瘦。椒酒香冽醇厚,飲罷醉了又醒,最怕西窗之下,人散席空的清冷孤寂。暮色漸深,寒意癒重,我徘徊流連不肯離去,獨自攀折院中的柳枝,暗寄遙遙相思。

註釋

探芳新:此詞又名《高平探芳新》,爲吳文英自度曲。雙調九十三字,前段十二句一葉韻四仄韻,後段十二句五仄韻。與《探芳信》略有異衕。《鐵網珊瑚》詞題作“賦元日能仁寺薄遊”。元日:農曆正月初一,即春節。承天寺:在長洲縣(今江蘇蘇州)西北,梁陸僧瓚舍宅以建。初名廣德重元寺,宣和年間改名承天寺。
九街:衕“九衢(qú)”,四通八達的街道,如街衢。
潤酥:土地酥油般滋潤。《欽定詞譜》爲“酥潤”。
溜:指簷雪消融流下的水(包括短時凍結成的冰柱)。
禊(xì):古人於春秋二季,臨水灌濯,祓除不祥的祭祀。於三月上旬已日(三國魏以後改爲三月三日)舉行爲春楔,七月十四日爲秋禊。但古人修禊之事並不限於春秋。祇(zhǐ)園:即“祗樹給孤獨園”的簡稱,佛說法處。其遺址在中印度舍衛城南。據《佛國記·大涅盤·二九》:舍衛國長者須達擎,因常施捨孤獨貧困者,而號“給孤獨”。他欲請佛說法,求購祗院太子園。祗陀戲言如佈黃金遍地則賣。“給孤獨”便依言購得,但園地雖爲“給孤獨”所購,而園中樹爲祗陀所植,故名“只樹給孤獨園”。給孤獨在園中建“只園精舍”,請如來居之以說法。這裏借代作承天寺。
層梯峭空麝散:一本無“峭”字。在《欽定詞譜》斷爲兩句,逗號在“峭”字後。
麝(shè)散:麝香飄散。麝,古有“麝月”之說,爲月的美稱。
凌波:化用曹植《洛神賦》:“體迅飛鳧,飄忽若神。凌波微步,羅襪生塵”。本形容女子的體態輕盈,詞中與“翠袖”均代指美女。波,代指眼波。
縈:有旋繞之意,這裏指遊人袖與袖相纏繞,即形容遊人之多也。
翠袖:化用杜甫《佳人》:“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寫女子高潔華美。
腸斷:形容極度痛苦悲傷
蹙岫(cù xiù):指皺眉。
飄鴻:形容美女體態輕盈。鴻,《欽定詞譜》爲“紅”。
椒杯:即椒酒,用椒實浸泡的酒。古代元旦日,子孫進椒酒於其家長,以示祝福。此句《欽定詞譜》爲“椒杯香,幹醉醒”。

賞析

此詞上片記述作者元日遊覽吳中承天寺的所見之景,下片抒發自身形單影隻的感慨,寄託對蘇氏愛妾的思念之情,情感真摯深沉,哀婉綿長,餘味不盡。

  上片緊扣題目,抒寫“元日承天寺的遊人”。開篇“九街頭”一韻,描繪元旦時節的景象:屋簷上的積雪雖已消融,卻仍殘留着冰溜;街道上如酥油般滋潤,透着早春的溫潤。這兩句既點明瞭早春的季節特點,也交代了地點在蘇州市內。“禊賞祗園”一韻,寫詞人在蘇州承天寺觀賞祭祀活動,“花豔雲陰籠晝”一句,狀寫元旦時逛寺的仕女絡繹不絕——以“花豔”喻指仕女容顏嬌美,以“雲陰籠晝”形容仕女數量衆多,往來不絕,將熱鬧場景生動展現。“層梯峭空麝散”一韻,刻畫月光遍灑、寺宇巍峨的景象,陡峭的階梯高聳入雲,麝香飄散;“擁凌波、縈翠袖”則由暗喻轉爲明寫,直接點出遊女之盛。隨後詞人感嘆年華流轉,鼕去春來,循環往復無窮無盡,每逢元日,必見這般繁花似錦、遊人如織的盛況,心中不禁生出無限思緒。“擁”“縈”二字的運用,採用擬人手法,不寫美女縈繞寺中,反倒似承天寺包容、擁抱着這些美麗的信女。“嘆年端”一韻,感慨元日遊人如織、景象燦爛,且年年如此、循環往復。一個“嘆”字起到承上啓下的作用,既收束了上片承天寺仕女如雲的熱鬧景緻,又引出下片伊人已逝、觸景生情的萬千感慨。

  下片抒寫伊人不在的哀傷情懷。“腸斷”二字承接上片的“嘆”字,意脈相連,直抒胸臆。“腸斷迴廊佇久”一韻,寫詞人面對承天寺的熱鬧景象,想起昔日相伴的蘇姬已然離去,於是在迴廊中長久佇立,悲痛欲絕。“便寫意濺波”一韻,運用移情手法抒發悲愁:“濺波”“蹙岫”分別化用李白《長相思》、王觀《蔔算子》的詩意,詞人以滿懷愁緒的目光望去,湖水彷彿盛滿淚波,滿是悲思;山巒彷彿皺起愁眉,滿是愴情。“漸沒飄鴻”一韻,寫詞人遠望天空,只見鴻雁漸漸遠去、消失不見,更想起蘇姬離去時的婀娜身影。伊人遠走,怎不令多情的詞人因閒愁而日漸消瘦,一個“空”字,更道出即便爲伊人憔悴,也盼不回伊人的惆悵與無奈。“椒杯香乾醉醒”一句,寫詞人愁緒難遣,只能借酒消愁,“西窗、人散後”點出愁緒的根源——蘇姬的離去。“西窗”即西園,是詞人與蘇姬在蘇州共衕居住的地方,一個“怕”字,道出詞人不捨蘇姬離去的心境,可伊人終究遠去,唯有借酒澆愁,卻癒發愁腸百結。“香乾醉”寫酒氣清冽易使人沉醉,後接一個“醒”字,醉後終會醒來,醒來後的愁緒更甚,詞人在這般吞吐抑揚之間,婉轉抒發無盡悲愁。最後“暮寒深”一韻,詞人從感傷中驚醒,重回現實:元旦白日已有春寒,入暮後寒意更濃,即便再徘徊流連,也難見伊人的身影,只得無奈歸去。“自攀庭柳”一句,化用李賀《致酒行》“主父西遊困不歸,家人折斷門前柳”的詩意,李詩寫家人折柳盼歸,而此詞寫詞人自己攀折庭柳,以此抒發對伊人的殷切期盼,以及盼而不歸的深沉惆悵。

  此詞構思精巧,上片極力鋪寫元日承天寺遊人如織、仕女如雲的熱鬧景象,下片則抒寫蘇姬離去、自己腸斷迴廊的悲情,以樂景反襯哀情,正如王夫之在《姜齋詩話》中所言:“以樂景寫哀,以哀景寫樂,倍增其哀樂。”詞中善於化用典故,多用代字:“凌波”化用曹植《洛神賦》典故,“翠袖”化用杜甫《佳人》典故,均代指美人;“濺波”化用李白《長相思》典故,代指淚波;“蹙岫”化用王觀《蔔算子》典故,代指皺眉;“飄鴻”化用曹植《洛神賦》典故,代指女子;“椒杯”代指美酒。爲使詞語古雅不俗,詞人還不惜使用冷僻典故,如以“祗園”代指佛地承天寺。此詞爲吳文英自度曲,《欽定詞譜》記載:“此調淵源似出探芳訊,但攤破句法,移換宮調,自成新聲,即與探芳訊不衕,故稱‘高平探芳新’。”詞在擇音用字上頗具獨到之處,正如清代陳銳在《褒碧齋詞話》中所說:“詞中偶句有雙聲字,必用疊韻字對者,近人均未講求及此。夢窗甲稿《探芳新》上闋收二句雲:‘嘆年端、 連環轉爛漫,遊人如綺。’‘嘆’至‘漫’八字連疊(即八字衕韻母àn),則創見也。”

依鄭文焯說,此詞當作於淳祐三年(公元1243年)。任銘善謂此詞見於別捲,作非一時。據詞中“飄鴻”、“西窗人散”等句之意,此詞應作於其蘇妾已離他而去,但夢窗尚在蘇州之時。此詞爲詞人於正月初一,遊蘇州的承天寺而憶姬產生了孤獨情懷所作。

此詞上片敘寫詞人元日遊吳中承天寺之所見,寫出承天寺信女如雲的熱鬧景象;下片寫伊人不在的傷懷,抒寫了詞人感嘆自己的形隻影單,寄託對蘇妾的思念之情。全詞情真意切,哀婉悠長,先極力渲染歡樂、爛漫之景,以此反襯下片離人之悲切,充溢着腸斷迴廊的悲情。

作者簡介

生年:1200 卒年:1260 吳文英,字君特,號夢窗,晚年又號覺翁,四明(今浙江寧波)人。原出翁姓,後出嗣吳氏。《宋史》無傳。一生未第,遊幕終身。於蘇、杭、越三地居留最久。並以蘇州爲中心,北上到過淮安、鎮江,蘇杭道中又歷經吳江垂虹亭、無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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