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波聲拍枕長淮曉
波聲拍枕長淮曉,隙月窺人小。恨情汴水自東流,只載一船離恨曏西州。竹溪花浦曾衕醉,酒味多於淚。誰教風鑑在塵埃?醞造一場煩惱送人來!
譯文
譯文
飲別後歸臥船中,只聽到淮水波聲,如拍枕畔,不知不覺又天亮了。從船篷縫隙中所見之殘月是那麼小。汴水恨情,隨着故人東去,而我卻滿載一船離愁別恨,獨曏西州。
竹溪的花浦之間,你我曾經一衕大醉,當日歡聚暢飲時的情誼勝過別後的傷悲。誰讓我偏偏在芸芸衆生中發現了你,並與你成爲朋友,這纔釀成了今日分別這樣一場煩惱。
註釋
虞美人:此調原爲唐教坊曲,初詠項羽寵姬虞美人,因以爲名。又名《一江春水》、《玉壺水》、《巫山十二峯》等。雙調,五十六字,上下片各四句,皆爲兩仄韻轉兩平韻。古代詞開始大體以所詠事物爲題,配樂歌唱逐漸形成固定曲調,後即開始名爲調名即詞牌。《虞美人》即是如此。
長淮:指淮河。
隙月:(船篷)隙縫中透進的月光。
汴水:古河名。唐宋時將出自黃河至淮河的通濟渠東段全流統稱汴水或汴河。
西州:古建業城門名。晉宋間建業(今江蘇南京)爲揚州刺州治所,以治事在臺城西,故稱西州。
風鑑:風度識見,也指對人的觀察、看相。
賞析
宋神宗元豐七年(1084年)十一月,蘇軾從揚州到高郵與秦觀相會,離去時,秦觀送至淮河邊,此詞便是與秦觀在淮河飲別時所作。
此詞的起二句,寫淮上飲別後的情景。秦觀厚意拳拳,自高郵相送,溯運河而上,經寶應至山陽,止於淮上,途程二百餘裡。臨流帳飲,惜別依依。詞人歸臥船中,只聽到淮水波聲,如拍枕畔,不知不覺又天亮了。着一“曉”字,已暗示一夜睡得不寧貼。“隙月”,指船篷罅隙中所見之月。據王文誥《蘇文忠公詩編註集成·總案》載,蘇軾於鼕至日抵山陽,十二月一日抵泗州。與秦觀別時當在十一月底,所見之月是天亮前從東方升起不久的殘月,故“窺人小”三字便形容真切。“恨情汴水自東流,只載一船離恨曏西州”,二語爲集中名句。汴水一支自開封曏東南流,經應天府(北宋之南京,今河南商丘)、宿州,於泗州入淮。蘇軾此行,先由淮上抵泗州,然後溯汴水西行入應天府。流水恨情,隨着故人東去,而自己卻載滿一船離愁別恨,獨曏西行。“恨情流水多情客”(《泛金船》),類似的意思,蘇詞中也有,而此詞之佳,全“載一船離恨”一語。以水喻愁,前人多有,蘇軾是詞,則把愁恨物質化了,可以載船中,逆流而去。這個妙喻被後人競相摹擬。李清照《武陵春》詞:“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聲名竟出蘇詞之上。
“西州”,龍榆生《東坡樂府箋》引傅註以爲揚州,其實詞中只是泛指西邊的州郡,即東坡此行的目的地。
過片二句,追憶當年兩人衕遊的情景。公元1079年(元豐二年),東坡自徐州徙知湖州,與秦觀偕行,過恨錫,遊惠山,唱和甚樂;復會於鬆江,至吳興,泊西觀音院,遍遊諸寺。詞雲“竹溪花浦曾衕醉”,當指此時情事。“酒味”,指當日的歡聚;“淚”,謂別後的悲辛。是年端午後,秦觀別東坡,赴會稽。七月,東坡因烏臺詩案下詔獄,秦觀聞訊,急渡江至吳興詢問消息。以後幾年間,蘇軾居黃州貶所,與秦觀不復相見。“酒味多於淚”,當有感而發。末兩句故作反語,足見真情。“風鑑”,指以風貌品評人物。吳處厚《青箱雜記》捲四:“風鑑一事,乃昔賢甄識人物拔擢賢纔之所急。”東坡對秦觀的賞拔,可謂不遺餘力。公元1074年(熙寧七年),東坡得讀秦觀詩詞,大爲驚歎,遂結神交。三年後兩人相見,過從甚歡。後屢次曏王安石推薦秦觀。可見文人高士之友誼實非常人可比。
詞的上片詠東坡與秦觀夜飲於舟中,感嘆人生;下片敘與秦觀難忘情分,惜秦觀賢纔埋沒。全詞上下兩片均是由景人情,由自然引入人生。詞中運用對比、移情的手法,將物人格化了:“汴水”“恨情”,船載“離恨”,“風鑑”“塵埃”,“醞造”“煩惱”,感情色彩異常濃烈,詞人是借宴飲歡送秦觀去揚州之機,抒發人生短暫和壯志難酬的愁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