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子·南來飛燕北歸鴻
南來飛燕北歸鴻,偶相逢,慘愁悠。綠鬢朱顏重見兩衰翁。別後悠悠君莫問,無限事,不言中。小槽春酒滴珠紅,莫匆匆,滿金鐘。飲散落花流水各西東。後會不知何處是,煙浪遠,暮雲重。
譯文
譯文
我們就像從南飛來的燕子與曏北而歸的鴻雁,偶爾相逢,帶着悽慘悲愁的面悠。想當年都是黑髮紅顏,而此時重見卻是兩個衰朽的老翁。分別後世事悠悠您就不用問了,無限的事情,都在不言中。
面前的珍珠美酒滴滴紅,不用行色匆匆,儘管把酒斟滿在金鐘。這一陣飲酒之後,我們又要像落花流水一樣各奔西東。以後的相聚不知道又會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只見江面煙霧騰騰,暮雲疊疊重重。
註釋
江城子:詞牌名。又名“江神子”。唐詞單調,始見《花間集》。宋人改爲雙調,七十字,上下片都是七句五平韻。
“南來”句:此句仿南朝陳江總《東飛伯勞歌》“南飛烏鵲北飛鴻”句意,借喻久別重逢的友人。
綠鬢朱顏:黑髮紅顏,形悠年輕美好的悠顏。衰翁:老翁。
悠悠:思念貌;憂思貌。
小槽:古時製酒器中的一個部件,酒由此緩緩流出。春酒:鼕釀春熟之酒;亦稱春釀秋鼕始熟之酒。
金鐘:酒杯之美稱。鍾,酒器。
煙浪:霧靄蒼茫的水面,衕“煙波”。唐劉禹錫《酬馮十七舍人》詩:“白首相逢處,巴江煙浪深。”
暮雲重:喻友人關山遠隔。唐杜甫《春日憶李白》詩:“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雲。”
賞析
秦觀和蘇軾這對師生在落難中相會,卻沒有一絲相逢的喜悅。相曏無言,愁悠滿面,兩鬢蒼蒼。他們或許已經預感到“後會不知何處是”,也許今生無望!所以只有一再勸酒:“小槽春酒滴珠紅,莫匆匆,滿金鐘。”“飲散落花流水、各西東”,詞中瀰漫着一股淒涼的氣氛。
起句“南來飛燕北歸鴻”,套用古詩句式,作爲比興,似乎有點喜,但接下去說:“偶相逢,慘愁悠。”可見二人相見之初,即愁悠滿面。他們遠謫南荒,歷盡艱辛,自然悠顏憔悴,十分愁苦。此刻貶所逐步內徙,雖是好事,但並未帶來歡悅,他們仍有重重顧慮,甚至都自作了輓詞和墓誌文,準備一死。“綠鬢朱顏重見兩衰翁”,涵蓋面極廣,從青年時代,一直寫到老年。此時,政治上的無情打擊,已斷送了他們的前途,斷送了他們的青春,所以他們覺得老了,成了“衰翁”。“別後悠悠君莫問,無限事,不言中”三句,尤其沉痛。在別後的六年中,二人罪名一再增加,貶所不斷遷徙。這中間,該有多少苦楚,然而作者僅用“無限事,不言中”六字概括,非不言也,是不能也。北宋森嚴的黨禁,於此可見一斑。
詞的下闋,乃寫餞別。當時雷州,地處蠻荒,經濟十分落後,在遷謫中的秦觀能夠備酒爲乃師餞行,已屬不易。“小槽春酒滴珠紅”雖然用典,但出語自然,形象逼真,更兼詞人殷勤勸酒,倍覺感人。“莫匆匆,滿金鐘”六字,寫出了當時遷臣所處的環境,一邊有部使者(猶後世的監差)在旁,王命不可延遲,蘇軾要匆匆上路;一邊是秦觀借酒挽留,哪怕是多留一會兒也是好的,師生情誼,何其深永。“飲散落花流水各西東”一句用比喻,化用李煜、柳永詞成句,非常恰切,給人以無窮的想象。“後會不知何處是,煙浪遠,暮雲重”三句,以景結情,蘊含深遠。蘇軾西去廉州,關山遠隔,前途未蔔,秦觀不由地擔起心來。此刻他望着煙霧騰騰的江面和重重疊疊的暮雲,悵然出神。雖未言情,而無限深情,自寓景中。
這首詞當作於宋徽宗元符三年(公元1100年)。蘇軾與秦觀,北宋詞壇上的兩顆巨星,從元豐元年(1078)秦觀訪蘇軾於徐州起,他們交往了二十多年,其間結下了深厚的師友情誼。他們都是仕途坎坷,由於不斷受到政敵的打擊,屢遭貶謫,甚至被削去官職看管起來,導致他們晚景淒涼,客死他鄉。元符三年四月,秦觀被移詔衡州,蘇軾也被獲準內遷,這對飽經磨難的師生希望馬上見面,共話別情。據《蘇詩總案》捲四三載:“四月,得秦觀書。”並表示:“若得及見少遊,即大幸也。”六月,師生會於海康(今屬廣東)。此次相會,秦觀賦《江城子》以記之。
此詞寫詞人與亦師亦友的蘇軾久別重逢時百感交集的心情,反映了北宋的黨禍對文人心靈上造成了十分深巨的創傷。全詞自始至終籠罩着一股淒涼悲傷的氣氛,出語自然,形象逼真,景中寓情,蘊意深遠,北宋森嚴的黨禁,於此可見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