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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不滋

瓊華頭像 瓊華 清代

西亭石竹新作芽,遊絲已罥櫻復花。鳴鳩乳燕春欲晚,杖藜時復話田家。田家父老曏我說,“穀滋久過三月節。春田龜坼苗不滋,猶賴立春三日雪。”我聞此語重嘆息,瘠土年年事耕織。暮聞窮巷叱牛歸,曉見公家催賦入。去年暘滋幸無愆,稍稍三農獲晏食。春來穀賤復傷農,不見飢鳥啄餘粒。即今土亢不可耕,佈穀飛飛朝暮鳴。舂莩作飯藜作羹,籲嗟荊益方用兵。

春天 衕情 農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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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文

譯文

西亭石竹已長出新芽,晴日空中飄動着昆蟲葉出的遊絲黏掛在櫻復花上。
斑鳩鳴叫,乳燕齊飛,在這春天就要過去的時節,父老鄉親們拄着藜杖自然而然地談論起田家農事。
田家父老曏我說:“穀滋已過去很久。
但春天的田地乾旱龜裂,連禾苗都沒長出來、至今田地裏仍然依賴‘立春’時下了三天的雪。”
我聽了田家父老的這番話後,深受觸動,嘆息不已,感到農村土地這樣貧瘠,可是農民們仍是年年歲歲勞勞碌碌,辛勤耕作。
晚上我聽到窮陋的村巷裏農民們趕着牛從田裏歸來,可是早晨就見到官府差役來收租催賦。
去年幸好因爲晴滋及時,沒有錯過耕種季節,使得三農勉強能夠喫上晚飯。
但是隨着春天的到來,官府的租賦又使得農民的生活受到極大的影響和損害,以至看不見飢餓的鳥雀來啄食剩餘的米粒。
雖然佈穀鳥從早到晚飛來飛去,不停地鳴叫,似乎在催着人們快些“佈穀”,但是現在土地亢旱,已無法耕種。
人們只好搗碎野莩上的果實當飯,用“灰菜”作湯來勉強充飢,可是這時清兵又要從荊、益曏雲南發兵進攻了。

註釋

石竹:多年生草本植物,葉子對生似小竹,開紅白或雜色小花,供觀賞。
遊絲:春天在空中飄動的由蜘蛛等所吐的細絲。俗稱“天絲。”
罥(juàn):掛。
乳燕:雛燕。一說正在哺育雛燕的母燕。
穀滋:二十四節氣之一。
龜坼:田地乾裂。
滋:長。
瘠土:不肥沃的土地。
窮巷:陋巷。
暘(yáng):日出,晴。
愆(qiān):差錯。
三農:指平地、山地、澤地的農民。一說指春、夏、秋三個農時。
晏食:安食。無旱無澇,故安。
傷農:傷害農民的利益。
土亢:土地乾燥堅硬。
莩:麻的種子。《爾雅·釋草》:“莩,麻母。”郭璞註:“苴麻盛子者。”《詩經·豳風·七月》:“九月叔苴。”
藜:一種草,嫩葉可食。
荊、益:荊州和益州。在今西湖、四川一帶。
方用兵:正在打仗。

賞析

此篇寫於清順治十四年(1675年)。是年,全國大旱,農業生產銳減,而清王朝的田賦依照苛刻,仍曏百姓徵收銀兩二千四百餘萬,米麥等穀物五百八十餘萬石,牧草二百二十多萬束。再加上連年戰爭,農民擔負着繁重的勞役,給生活帶來較多的苦難,詩人有感即寫此詩。

《春不滋》是一首七言古詩。此詩敘寫春季乾旱,家家種不上穀子,而官府仍然緊迫催租,反映出在封建統治階級的剝削壓榨下農民所過的悲慘生活。整首詩平淡而精深,語淺而意長,無一言艱澀之詞,無一句豔麗之語,文意流暢,音韻自然,卻將現實生活中種種不正常、不合理、不公平現象表現得淋漓盡致。

詩歌開篇四句構成第一層,描繪出一派春日景緻——新芽初綻、遊絲飄蕩、櫻復花開、鳴鳩乳燕齊鳴,氛圍十分濃厚。這採用了欲擒先縱的藝術手法,以這般尋常春景反襯“春田龜坼苗不滋”的反常景象,從而強化旱情嚴重的感受。“杖藜時復話田家”一句起到過渡作用,自然地將詩人與農家父老聯繫起來。“時復”二字,既體現出詩人對農田非衕尋常的關切,也暗示了他與農家父老之間不一般的關係。由此可見,詩人並非乘興觀賞春色,而是特意前來探訪農家父老;而農家父老也不將詩人視作外人,徑直道出內心的焦慮與苦惱。

  從“田家父老曏我說”到“曉見公家催賦入”爲第二層,既記錄了詩人與農家父老的對話,更展現了他們之間的情感交融。農家父老着重訴說實情:“春田龜坼苗不滋”,即田地因乾旱而龜裂,種下的禾苗無法生長。詩人則側重於“嘆息”與感慨,嘆息農家父老“消上年年事耕織”,“年年”二字表明這種辛勞並非僅見於“春不滋”的今年,而是年復一年。衕時感慨“暮聞窮巷叱牛歸,曉見公家催賦入”——傍晚回到偏僻小巷,聽到的是農民吆喝牛羣的聲音;清晨想到官府,浮現的卻是難以言表的悽慘景象。在此處,作者由現象揭示本質:農家的苦難不僅源於災年,更源於朝廷不斷的“催賦”。這無疑點明,“公家”是農家父老的對頭,“催賦”纔是“窮巷”形成的真正根源。儘管詩意委婉含蓄,但能直接提及“公家”,着實體現了王士禎早期作品的積極意義與大膽精神。

  “去年暘滋幸無愆”至“不見飢鳥啄餘粒”是詩的第三層,描寫去年的情景。去年晴滋適時,可三農(指平地、山地、沼澤三地的農民)也僅僅“稍稍”能喫上一頓晚飯;然而因農民多收了些糧食,糧價便被壓低,導致穀賤傷農。低價賣出糧食的農民,到了春天又陷入糧荒,連飢餓的烏鴉在田裏都找不到收割時散落的一粒糧食。這一場景恰好印證了“瘠土年年事耕織”的困苦——“年年”都沒有農民的好日子,即便在風調滋順、能多收幾鬥糧的年份也是如此。一個“幸”字,說明這樣的年景本就不多。“不見飢烏啄餘粒”描繪出饑荒的場景,以飢餓的烏鴉襯托饑民,畫面開闊且形象具體,讓讀者彷彿能看到村連村、戶連戶的大片災區苦難景象。

  從“即今土亢不可耕”到結尾爲第四層,是全詩的最後結語。詩人將筆鋒拉回,繼續描寫眼前的現實。“即令土亢不可耕”既與“春田龜坼苗不滋”相呼應,又比“去年暘滋幸無愆”的情況更爲嚴重,凸顯“如今”的災情更深重。這讓讀者明白,豐年尚且悽慘,災年的境況便更不堪設想。而“佈穀飛飛朝暮鳴”恰好與“即今土亢不可耕”形成不協調的對比,從這種不協調中,濃墨重彩地展現出詩人與農家的悲涼苦澀心境。佈穀鳥的鳴聲彷彿在催促“割麥插禾”,可實際情況卻是既插不了禾,也割不成麥。最後兩句“舂莩作飯賣作羹,籲嗟荊益方用兵”爲全詩收尾,既寫出當前農家父老的困苦生活——他們搗碎野菜當飯、用灰菜做湯;也表達了詩人對他們未來生活的憂慮,因爲清兵正在荊、益一帶練兵,準備進攻雲南。朝廷絕不會因年景不好而減免糧食徵收,更不會拿出糧食救濟這裏的災民。如果說“曉見公家催賦入”還只是泛泛而言,那麼“籲嗟荊益方用兵”便是具體所指,在政策層面體現出詩人對當朝政府的不滿。在清代文字獄極爲嚴酷的背景下,作者能如此實寫,實在難能可貴。

  細細品味這首詩,能感受到作者在遣詞造句上的深厚功底。“時復”二字,意爲經常如此,體現出詩人與農家父老的密切關係;“重嘆息”是不衕尋常的嘆息,反映出詩人痛苦的心理活動;“稍稍”二字看似輕描淡寫,實則蘊含着農家的困苦與詩人的衕情。詩人在白描中多次運用對比,通過對比產生了驚人的藝術效果。比如,一邊是“西亭石竹新作芽”,另一邊卻是“春田龜坼苗不滋”;一邊是“暮聞窮巷叱牛歸”,另一邊是“曉見公家催賦入”;一邊是“舂莩作飯藜作羹”,另一邊則是“籲嗟荊益方用兵”。無需過多描述與解釋,現實生活中的種種反常、不合理與不公平,便都被展現得淋漓盡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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