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醉·暮景蕭蕭雨霽

柳永成年後離開家鄉福建崇安縣，雖寓居京都汴梁，但生活一直比較動盪。中舉前爲求取功名、維持生計，四處幹謁漫遊，中舉後又爲官務公事奔走在外，羈旅成了他的家常便飯。觀詞中內容，此詞應爲早年遠遊時思念家室之作。

詞作以明月爲核心線索串聯情思，雖詠相思卻格調清雅，堪稱柳永詞中佳作。

　　上片以夜景開篇，“暮景蕭蕭雨霽”二句，先繪暮雨初歇後玉宇的恬靜幽闊。“雲淡天高”既顯天地闊大，又因靜謐更顯“風細”之柔；前句“蕭蕭雨霽”的時間背景，恰以雨聲停歇的反差，讓“雲淡天高風細”的景緻更鮮明。緊承“暮景”，後三句轉而描摹月色：“正月華如水。金波銀漢，瀲灩無際”，夜空裏明月與銀河交輝，波光漫溢，天地彷彿浸於琉璃般的月色中。“月華”“銀漢”本是壯闊自然意象，詞人以“瀲灩無際”進一步凸顯其浩瀚。柳永曏來善寫月色，其筆下諸如《雨霖鈴・寒蟬悽切》中“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以殘月寄離情；《傾杯樂・皓月初圓》中“皓月初圓，暮雲離散，分明月色如晴晝”，寫盡女子離愁。此詞則借如水月光，層層烘托懷人之情。隨後“冷浸書帷夢斷”三句，由景及人：冷氣滲入書帷，詞人從夢中驚醒，披衣起身至階前。這幾句承接前文“風細”，以“冷浸書帷”呼應風的輕柔，又暗襯“夢斷”之由。而“披衣重起”的“重”字暗藏深意——“重”即再次，暗示詞人此夜已非首次夢醒，爲後文揭示懷人主旨埋下伏筆。

　　過片以“素光遙指”承接夜景，“遙”字悄然帶出念遠懷人的心緒。“因念翠蛾”三句，終於點出上片詞人反覆夢醒的緣由：所思之人遠在千裡，音信難通。衕沐月色之下，對方“杳隔音塵”的狀態，既近又遠，恰合詞人思而不得的惆悵。“相望衕千裡”一句，上承“月華”，下接“素光”，從雙方視角落筆，借明月傳遞思念——此句化用謝莊《月賦》“隔千裡兮共明月”之意，與蘇軾《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中“但願人長久，千裡共嬋娟”的意境相近。但柳永無蘇軾的曠達，故有“盡凝睇。厭厭無寐。漸曉雕闌獨倚”的描摹：他整夜凝視明月，滿心孤寂難眠，直至天色將明，仍獨自倚着雕闌，滿心哀傷盡顯無遺。

　　全詞以明月貫穿始終，情思綿長卻不失清雅，盡顯柳永詞的細膩與雅緻。

《佳人醉·暮景蕭蕭雨霽》是一首羈旅行役詞。詞的上片寫夜景，着力描寫月色，造出恬靜、幽美和遼闊的清寂意境；下片轉而抒發相思之情，透出念遠懷人之意。全詞以明月爲主線貫穿情思，雖敘相思，卻逸懷超塵、語言清雅，使得詞人內心的哀傷含蓄而緩慢地傾瀉出來，乃柳永詞中之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