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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慢·十裡春風

趙以夫頭像 趙以夫 宋代

十裡春風,二分明月,蕊仙飛下瓊樓。看冰花翦翦,擁碎玉成毬。想長日、雲階佇立,太真肌骨,飛燕風流。斂羣芳、清麗精神,都付揚州。雨窗數朵,夢驚回、天際香浮。似閬苑花神,憐人冷落,騎鶴來遊。爲問竹西風景,長空淡、煙水悠悠。又黃昏,羌管孤城,吹起新愁。

寫花 讚美 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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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文

譯文

十裡春風和煦,二分明月皎潔,彷彿花中仙子自美玉築成的瓊樓翩然飛降。那花瓣如冰花般被精心剪裁,簇擁着碎玉般的花蕊凝成花球。遙想那終日佇立在雲階之上的花仙,有着楊貴妃般豐腴的肌骨,趙飛燕般綽約的風姿。匯聚了百花清麗脫俗的神韻,全都賦予了揚州這座名城。
雨打窗欞時瞥見幾朵花影,似從夢中驚醒,一股清香從天際悠悠飄來。這花影宛若閬苑中的花神,憐惜人間的孤寂清冷,騎着仙鶴前來遊歷。試問竹西亭畔的風景如何?只見長空寥廓,煙水悠悠,一片蒼茫。又到了黃昏時分,孤城之上羌笛聲聲,吹起了我心中新的愁緒。

註釋

瓊樓:形容華美的建築物。
雲階:高階。
閬苑:閬風之苑,傳說中仙人的住處。

賞析

上闋始終以第三人稱讚頌瓊花,屬於 “賦” 的創作手法。詞人將瓊花比作天界仙女,辭別仙宮玉樓,飄然降臨凡塵;描繪其潔白的花枝如冰瑩碎玉般簇擁成球;想象它終日佇立在石階旁,兼具楊貴妃的豐腴身姿與趙飛燕的柔美風韻;將世間百花的清麗姿質與清雅氣韻,盡數匯聚於一身。
花木與美人曏來互爲喻指,因此將瓊花比作楊貴妃、趙飛燕並不算新奇,反倒 “冰花翦翦,擁碎玉成毬” 九字,精準抓住瓊花瑩潤潔白的特質,描摹得最爲真切。其次 “斂羣芳、清麗精神” 七字,也堪稱新奇警策。後續幾句則難免落入俗套。不過詞人在下半部分,將詞作的水準大幅提升。這一轉變的緣由,要從所詠瓊花的獨特之處說起。宋代周密《齊東野語》捲十七記載:“揚州後土祠瓊花,天下無二本。仁宗慶曆中,嘗分植禁苑,明年輒枯,遂覆載還祠中,敷榮如故。淳熙中,壽皇亦嘗移植南內,逾年,憔悴無花,仍送還之。其後,宦者陳源命園丁取孫枝移接聚八仙根上,遂活,然其香色則大減矣。” 從這段記載能看出,瓊花不僅樣貌絕美,還擁有高潔的品性,實屬珍奇。瓊花之名,也始終與揚州緊密相連。因此,歷來吟詠瓊花的作品,都必然會寫到揚州。

  這首詞也不例外,首先選用的詞牌便是《揚州慢》;其次上闋的整體背景也設定在揚州。自隋煬帝開鑿大運河後,揚州成爲商業繁華的都市,也是文人雅士匯聚之地。可到了宋高宗建炎三年、紹興三十一年,金兵兩次大舉南侵,揚州都首當其衝,戰亂的摧殘,讓這座積攢數百年繁華與文明的城池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浩劫。戰亂停歇、雙方休戰之後,在南宋朝廷以屈辱換取的短暫和平裡,揚州能否稍稍恢復往日經濟文化名城的秀美風貌?答案是否定的!因爲宋金以淮河中流爲界,揚州已然成爲邊關重鎮,只能以軍事要塞的姿態存在。這是何等巨大的變遷!作爲時代的縮影,揚州的興衰起落,怎能不讓南宋臣民生出憂國傷時的沉痛心緒?姜夔在《揚州慢》中便寫下 “自鬍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 這樣凝練深沉的詞句。詞人雖選用《揚州慢》的詞牌,也寫下 “十裡春風,二分明月” 的佳句,實則都是爲揚州的衰敗慨嘆做鋪墊。果然,他從歷史上揚州的繁華,對照出現實中揚州的凋零,不禁心生悲慨,於是調轉筆鋒,改用第一人稱,將未寫完的半篇瓊花賦,續寫爲哀揚州之賦。下闋的內容,正是詞序中所說的 “感”。

  上闋所吟詠的,是想象中的瓊花、揚州後土祠的瓊花、往昔歲月裏的瓊花;眼前友人贈予的數枝瓊花尚未藉以抒情,何不以此起興?於是便有了 “雨窗數朵,夢驚回、天際香浮”。這句意爲細雨敲窗,將我從午夢中驚醒,只見窗前瓶中插着幾枝瓊花,清香飄散,瀰漫在天地間。這花從何而來?若是直白說是友人所贈,便毫無詩意,也難以續寫下文,因此詞人從虛處落筆。“似閬苑花神,憐人冷落,騎鶴來遊”,彷彿是閬苑中的花神,憐惜我孤寂冷清,騎着仙鶴從揚州來到此地。
花神既然從揚州而來,何不曏它問詢揚州的近況?於是引出 “爲問竹西風景”。其實即便不問,詞人也能想象出揚州 “春風十裡,盡薺麥青青” 的殘破模樣,詞人不願直白書寫這令人傷感的景緻,便陡然筆鋒一轉,旁及他事寫道:“長空淡、煙水悠悠。” 這七字看似空泛,實則用筆精妙,大有 “多少事、欲說還休” 的感慨,誦讀之下令人心緒激盪,無盡的落寞惆悵都藏於言外。隨後便順勢點明這份心緒與緣由,落筆收束全詞:“又黃昏,羌管孤城,吹起新愁。”“羌管孤城” 四字,很容易讓人聯想到範仲淹《漁家傲》中 “長煙落日孤城閉”“羌管悠悠霜滿地” 的詞句。由此可見,詞人當時所處之地,是否也屬於邊城呢?

  粗略看來,這三句只是直白書寫當下的環境與心境,似乎一眼便能看透;細細品讀之後纔發覺,寥寥數字融匯了無數時空的情愫,實在耐人尋味。試想,“黃昏” 前加一 “又” 字,“愁” 前添一 “新” 字,便包含了昨日、前日、上月乃至往年,無數個黃昏獨自愁的時刻,正是此時與彼時相衕畫面的層層重疊。這是從時間縱曏來看,若從空間橫曏體悟,讀者還能發現,這也是諸多相似景象的映照融合。細細品味,另一幅畫面不正是姜夔《揚州慢》中的 “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嗎?未直言揚州,卻處處暗含揚州的境況。

  詞人一生創作了諸多詠花詞作。現存《虛齋樂府》六十八首作品中,詠花之作就有二十四首,佔比超過三分之一。但這些作品大多格調不高。唯有這首詞,本是隻爲吟詠瓊花,卻意外抒發了世事盛衰的惆悵,最終成爲精品。由此可見,詠物詞的精髓,在於不侷限於描摹物象本身。

詞的上闋自始至終都是以第三人稱詠贊瓊花,即所謂“賦”。詞人將花兒作天上的仙女,告別了瓊樓瑤闕,飄然降臨人間。詞人不願用實筆寫這令人神傷之景,所以接着驀地一筆宕開,顧左右而言它,寥寥數字卻將無數時間空間融匯起來,實在耐人尋味。

作者簡介

趙以夫(一一八九~一二五六),字用父,號虛齋。居長樂(今屬福建)。寧宗嘉定十年(一二一七)進士。知監利縣。理宗端平初知漳州。嘉熙初以樞密都丞旨兼國史院編修官(《南宋館閣續錄》捲九)。二年,知慶元府兼沿海製置副使,四年,復除樞密都承旨(《寶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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