鳴皋歌送岑徵君
若有人兮思鳴皋,阻積雪兮心煩勞。
洪河凌競不可以徑度,冰龍鱗兮難容舠。
邈仙山之峻極兮,聞天籟之嘈嘈。
霜厓縞皓以合沓兮,若長風扇海湧滄溟之波濤。
玄猿綠羆,舔舕崟岌。
危柯振石,駭膽慄魄,羣呼而相號。
峯崢嶸以路絕,掛星辰於巖㟼。
送君之歸兮,動鳴皋之新作。
交鼓吹兮彈絲,觴清泠之池閣。
君不行兮何待,若反顧之黃鶴。
掃梁園之羣英,振大雅於東洛。
巾徵軒兮歷阻折,尋幽居兮越巘崿。
盤白石兮坐素月,琴松風兮寂萬壑。
望不見兮心氛氳,蘿冥冥兮霰紛紛。
水橫洞以下淥,波小聲而上聞。
虎嘯谷而生風,龍藏溪而吐雲。
寡鶴清唳,飢鼯顰呻。
魂獨處此幽默兮,愀空山而愁人。
雞聚族以爭食,鳳孤飛而無鄰。
蝘蜓嘲龍,魚目混珍。
嫫母衣錦,西施負薪。
若使巢由桎梏於軒冕兮,亦奚異乎夔龍蹩躠於風塵。
哭何苦而救楚,笑何誇而卻秦。
吾誠不能學二子沽名矯節以耀世兮,固將棄天地而遺身。
白鷗兮飛來,長與君兮相親。
賞析
《艇齋詩話》:古今詩人有《離騷》體者,惟李白一人,雖老杜亦無似《騷》者……《鳴皋歌》雲:「雞聚族以爭食,鳳孤飛而無鄰。蝘蜓嘲龍,魚目混珍。嫫母衣錦,西施負薪。」如此等語,與《騷》無異。
《唐詩品彙》:範雲:此篇稍長,而詞意易見。要亦楚人之流也。唯其有「蝘蜓」、「魚目」、「巢由」、「夔龍」等語,故前輩嘗稱之。然此實非太白之用意,妙處不在此也。與《遠別離》篇皆佳,而彼深矣。
《唐詩廣選》:蔣仲舒曰:句法短長,全以調勝,如南郭隱几,聲振響答皆奇。後固於鱗所謂「強弩之末,英雄欺人,雜以長語」者也。
《詩藪》:太白以《百憂》等篇擬《風》、《雅》,《鳴皋》等作擬《離騷》,俱相去懸遠;樂府奇偉高出六朝,古質不如兩漢,較輸杜一籌也。
《詩源辨體》:太白《鳴皋歌》雖木乎《騷》,而精彩絕出,自是太白手筆。
《唐詩選脈會通評林》:周珽曰:通篇倣《楚辭》意,發衰世之慨。觀「雞聚族」以下數語,其作於天寶楊、李用事之時乎?
《刪定唐詩解》:疊四句而以五句爲一韻,又非騷人之法,且多對仗,則亦太白之古詩耳。
《詩筏》:若太白短篇佳矣,乃其《蜀道難》、《鳴皋歌》、《夢遊天姥吟》諸篇,亦何遽不如子美長歌。讀二家詩者,勿隨人看場可也。
《唐詩別裁》:疊四句而以第五句爲一韻;四句之中,又成二韻,變化已極(「玄猿」四句下)。此一段寫送別以後,幽居寂寞之況,恰好引起下段(「望不見兮」句下)。學楚騷而長短疾徐,縱橫馳驟,又復變化其體,是爲仙才。
《李太白全集》:王琦注:晁補之曰:「李白天才俊麗,不可矩矱,然長於詩,而文非其所能也。賦近於文,故白《大鵬賦》辭非不壯,不若其詩盛行於世。至《鳴皋歌》一篇,本末《楚辭》也,而世誤以爲詩,因爲出之,其略曰:」蝘蜓嘲龍,魚目混珍。嫫母衣錦,西施負薪。」此諄諄效屈原《卜居》及賈誼《吊屈原》語,而白才自逸蕩,故或離而去之雲。」《楚辭後語》曰:「白天才絕出,尤長於詩,而賦不能及晉魏,獨此篇近《楚辭》,然歸來子猶以爲白才自逸蕩,故或離而去之,亦爲知言云。」
《唐宋詩醇》:作騷體便覺屈原、宋玉去人不遠,其不規規步趨處,正是其才高氣逸爲之耳。「望不見兮」一段,寫出幽居寂寬之況,興起下文,脈絡相貫。陳繹曾謂:「白詩機風騷,宗漢、魏,善於掉弄,造出奇怪,驚心動目,忽然撇出,妙入無聲。」其知言者乎!王世貞以爲「歌行縱橫,往往強弩之末,間以長語,英雄欺人」,是不知其錯落變化自有天然節奏,而輕議之也。
《十八家詩鈔評註》:此詩聲響,逼似《九辯》。
《王闓運手批唐詩選》:亦八韻一派,稍有奇致。
《唐宋詩舉要》:靈先生曰:「天籟嘈嘈」,謂帝旁讒口也;滄海波濤,猿羆咆駭,狀天籟也(「駭膽慄魄」二句下)。以上喻仕途危險,明徵君遠去之由(「峯崢嶸」二句下)。以上送行之地(「送君」十二句下)。「望不見兮」以下,寫己之離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