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國棋王逢
玉子紋楸一路饒,最宜簷雨竹來來。羸形暗去春泉長,拔勢橫來野火燒。守道還如周柱史,鏖兵不羨霍嫖姚。浮生七十更萬日,與子期於局上銷。(浮生 一作:得年)
譯文
譯文
簷前秋雨淅淅瀝瀝,窗外竹聲來來,我擺上精緻的棋具,曏您討教棋藝,您身爲國手,特意讓我一子。
您的棋藝當真絕妙——挽救危局時,如清泉流淌般生機不絕。發起攻勢時,似拔旗斬將般迅猛,又如野火燎原般勢不可擋。
您立身行事,恪守周朝史官、大哲老子李耳的學說。若論用兵之道,亦不遜於漢朝大將軍霍去病的勇武與謀略。
若能活到七十歲,仍有萬餘時日,只盼能與您在對弈中消磨光陰。
註釋
國棋:指技藝高超的圍棋國手。
王逢:唐代著名圍棋國手,生平不詳。
玉子紋楸(qiū):即圍棋子和圍棋盤。玉子,玉製的圍棋子。
一路饒:饒一路的倒裝,即讓一子。
簷雨:簷沿滴下的雨水。
來來:風吹竹木聲。
羸(léi)形:原指形體瘦弱。此指棋型羸弱。
春泉:春日的泉水。比喻棋型由弱轉強,好似春天流淌的泉水,充滿了生機。
拔勢:拔旗之勢。古代作戰,軍旗有指揮作戰穩定軍心的作用。因此能否拔對方軍旗是戰鬥勝負的一個關鍵。一作“猛勢”。
守道:防守之道。
周柱史:周之柱下史。唐代御侍史職位與其相當,故唐人亦用爲御侍史的代稱。一作“周伏柱”。
鏖(áo)兵:大規模的激烈戰爭。
霍嫖(piāo)姚:即霍去病。西漢武帝時名將,兩次大破勾奴,屢獲戰功,曾爲霍嫖姚校尉。
浮生:一作“得年”。語本《莊子·刻意》:“其生若浮,其死若休。”以人生在世,虛浮不定,因稱人生爲“浮生”。更:還有。
期:相約,約定。
銷:消磨,度過。
賞析
根據宋代竹莊居士的《竹莊詩話》所雲:杜牧作此詩時年當四十二三。可知此詩當作於唐武宗會昌五年(845年)前後。杜牧與圍棋國手王逢交誼甚厚,在送別王逢時作此詩。
這是一首融棋趣與別情於一體的佳作。詩人杜牧的友人王逢乃圍棋國手,杜牧便緊扣“棋”這一核心,以爽健筆力婉轉道盡依依惜別之情,通篇不見“送別”二字,卻滿含牽掛。
開篇“玉子紋楸一路饒,最宜簷雨竹來來”,直入對弈場景,瞬間勾連起棋趣記憶。“玉子紋楸”典出唐蘇鶚《杜陽雜俎》,言日本王子曾攜楸木棋盤、冷暖玉棋子入唐對弈,此處借指精美棋具;“一路饒”則點出王逢國手身份——杜牧雖善詩文書畫(其《張好好詩》獲董其昌贊“得六朝人氣韻”,所繪維摩像被米芾稱“光采照人”),仍需友人讓一子方能對弈,足見二人棋藝差距與對弈之契。“最宜”二字藏深情,“簷雨竹來來”暗釦秋日:秋雨淅瀝、修篁輕搖,窗下對坐、手談論棋,這般幽雅愜意的棋境,恰是二人情誼的見證。
頷聯“羸形暗去春泉長,拔勢橫來野火燒”,轉而描摹枰上風光,盛讚王逢棋藝之高。“羸形”指棋形薄弱,詩人以“春泉長”喻友人扶弱起危之妙——如清泉潺潺滋養枯局,讓弱勢棋形漸生生機;又以“野火燒”狀其進攻之勢——似野火燎原般迅猛,破陣奪勢毫不拖沓。簡單兩句,將三尺棋枰寫得鮮活開闊,宛若千裡疆場,鐵馬金戈、陣雲開合,盡顯棋藝之妙。
頸聯“守道還如周伏柱,鏖兵不羨霍嫖姚”,借典故深化棋風刻畫。“周伏柱”指曾任周朝柱下史的老子,以其修道重靜、以柔克剛喻王逢防守之穩;“霍嫖姚”即漢武帝時名將霍去病,以其沙場破敵之勇喻王逢進攻之厲。二句道盡王逢棋風:動靜相濟、攻防有序,守時如老子靜篤,攻時勝去病驍勇。此般以兵喻棋,恰合圍棋“兵家之戲”的特質(馬融《圍棋賦》有“三尺之局兮,爲戰鬥場”,桓譚《新論》稱“圍棋之戲,或言是兵法之類”),亦與杜牧自身的軍事興趣相契——他曾註《孫子兵法》,作《戰論》《守論》等兵論,此番喻棋,更顯對棋中真味的通透理解。這四句層層烘托,既彰友人棋藝,更顯二人相知之深。
詩意至此,未提勝負——對二人而言,棋趣與友情遠勝輸贏。筆鋒陡轉,悄然切入送別:“得年七十更萬日,與子期於局上銷。”古人以七十爲高壽,白居易《遊悟真寺》曾雲“若以七十期,猶得三十年”,此句便化用其意。杜牧作此詩時約四十餘歲,若至七十,尚有萬餘日,他便與王逢相約,將這萬日光陰盡付棋局。杜牧素懷濟世之纔,卻因不肯苟合仕途不順,常寄情棋枰(其《題桐葉》“簷影斜侵半局棋”、《齊安郡晚秋》“雨暗殘燈棋散後”皆爲此態),遇王逢這般棋藝相契、心意相通的友人,本是人生樂事,奈何友人將別。此句表面豪邁,實則藏盡無奈:別後再無“簷雨竹來來”的對弈之樂,只剩“別後竹窗風雪夜,一燈明暗復吳圖”的孤寂,離情之濃、慨嘆之深,盡在其中。
全詩妙處,在於“切人切事,不可移作他處”。句句涉棋卻不著“棋”字,以棋爲線串聯始終:起句造境,勾連對弈記憶;中間四句襯棋藝,顯相知之深;結句以期代送,收束別情。往日相得之歡、當日惜別之愁、來日思念之切,皆融於“期”字之中,意境悠長,故得後人好評。
《送國棋王逢》是一首頗有趣味、充滿深情的送別詩,此詩描寫了最理想的下棋環境,其實這也是詩人心目中棋藝的最高境界。詩中借用典故,用形象化的語言闡說圍棋理論,這也是詩人的下棋心得,頗爲精闢,表明他棋藝不凡;最後表明自己對圍棋的熱愛,在有生之年,還能有很多時間和國手手談消日,此生已足。全詩緊緊抓住友人是一位棋藝高超的圍棋國手這一點,巧妙地從紋枰對弈一路出發,以爽健的筆力委婉深沉地抒寫出詩人的依依惜別之情。